第四百九十二章 大危龙雀(二合一)
大蟙伏枢的秘禁之中有一种特殊的禁制。
初入秘禁的洞室之外盘踞着成千上百只蝙蝠,若想进入里面,便要在不能伤及那些蝙蝠的前提下,使它们之中角逐出一只蝠王来。
李伏蝉当年第一次进入此处时,动用了一些不算光彩的手段,如今再想起来,也不禁生起几分感慨。
如今他已经炼就神通,更是成就三法之君,自然用不着那样麻烦,架起『索庚士』轻轻一引,如指拨弦一般,那些蝙蝠便瞬间四散开来,如同黑云簌簌退散,纷纷向旁处飞去,
进入大蟙伏枢之中,李伏蝉一路来到锁心碑面前。
他曾经修行过《伏应观照闻见经》,故而不被锁心碑所影响和排斥。
他看着眼前这锁心碑,目光之中隐隐透露出几分淡淡的白光。
从前他眼界低浅,故而不识得此物的根本所在,如今再去看时,才发觉这座锁心碑,便是整个秘禁的根本。
或者说,锁心碑更像是一颗钉子。
它将这座秘禁钉死在了此处,若没有这颗钉子,只怕这座秘禁会立刻开始上升,回到破碎的另一半太枢天中。
“有这座锁心碑在,破碎的另一半太枢天便能轻而易举地找回来。”
“若是仙房真君到了此处,发现了这一点的话,只消轻轻一拔,便能在万年之后,再度重现昔年完整的太枢天,只可惜他是不敢进入的……”
李伏蝉不曾在此事上多想。
他如今已经成就三法,一切都如同他所预料的一般,没有出任何差错。
但正因为他成就三法之君,此时此刻,反而陷入了巨大的危机当中。
危机来处,正是仙房真君。
仙房真君为何会被彻底困在洞天之中?
不正是因为江南多出了许多『浊流祸』,以至于动荡了他所镇压藏匿着的『坎水』失正之象么。
而今江南『浊流祸』尽被折杀了个干净,如此一来,虽然李伏蝉得到了功业和伏治水德的意象,但同样的,仙房真君也将因此脱困。
彼时为了重新拿回那些意象,他必定会亲自出手截杀李伏蝉。
大真君亲自出手,李伏蝉不会有逃脱的机会,哪怕他能一举成就四法也不会有例外。
除非再增添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洞室之内,光色昏昏,李伏蝉一袭黄白道袍,立身在锁心碑面前,眉心天光塌陷,隐隐可见一枚竖瞳,似乎在他眉心皮肉之下藏匿着。
他身形修长,衣料垂坠下来,褶皱顺着肩背淌落,衬得神色散淡,眉眼狭长,嘴角微微翘起,仿佛下一刻就准备笑起,可那双眼里偏偏撞出汹汹骇怖之意。
他忽然吐声道:“白蝉,我已来了,还不来见么?”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石壁上方忽然有一只蝙蝠坠落了下来。
那只蝙蝠似乎比寻常的蝙蝠要大得多,但又比不上那些能在蝙蝠群中称王的巨蝠,而它的双目,竟然一片森白。
那蝙蝠落下来之后,皮囊之下骤然有什么东西开始疯狂挣扎蠕动,以至于皮囊被撑得变形,拱起一道又一道的狰狞轮廓来。
下一刻,一道锋利的口器便从那蝙蝠内侧咬破了其皮囊,露出一抹凶戾的森白。
那是一只拇指大小的虫子,通体森白,背甲冷光幽幽,六足如镰,口器微微翕张,凶戾的气机扑面而来,带着太古的狰狞。
白蝉。
它遥遥看着李伏蝉,笑声凶厉残忍:
“侯君多时了。”
再一次面对这头白蝉,李伏蝉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平静道:“近些时日,我已经接连数次忽然升起凶戾念头,是你在暗中影响吧?”
那头白蝉口器狰狞,却叫人隐隐能看出,它似乎是在笑。
“没想到你竟然能够察觉到?”
“不错,你身上的古怪太多了,我没办法主动找到你,只能通过命数的联系,让你多添几分凶戾。”
“让你知道,我还在等你。”
“如今你终于回来了。”
那白蝉与李伏蝉说了一句,这才上下打量了自己眼前这道人一眼。
“嘶,少阴侧目?”
“不对,不对,你这道少阴的位置不对,似乎是……【臣】位?”
那白蝉分明只是一只虫子,竟从眼中流露出几分震撼来:“你当初离去之后,竟做成了这样的大事?!”
“少阴【臣】位,真是千古未有之事,实在是不可思议。”
“还有三神通,不曾想你成就的竟如此快,只怕外面出了什么变故吧,只怕还是远古三天级数的大事,引得天下大变,才能给你这样的机会。”
这白蝉果然十分古老,三言两语之间,竟然便猜到了外面发生了大事。
不过它此举,未必就没有向李伏蝉施压的意图在其中,想让李伏蝉对它生出惊惧之心。
李伏蝉不欲与它多说什么,直接了当道:“说一说吧,你能带给我什么?”
“算计,亦或者杀劫?”
白蝉面对李伏蝉的这份不客气,丝毫不以为意,笑呵呵道:“为何就不能是什么好处呢?”
那只有拇指大小的白蝉在地面上跳跃着,仿佛是在感慨一般:
“太古的时代实在是太过久远了,或许八千年前还有些残留,但都被『娄宿』抹去了,你或许无法追溯到我存在的任何痕迹,但我如今在你面前,本身就是一种恐怖的……古老。”
“对你这样的修行之人来说,若你肯将我放进你的升阳府之中,有你少阴侧目的加持在,太阴失陷又如何?少阴不继又能如何?”
“有我在,自然教你也能坐一坐你们口中所谓大人的位子。”
李伏蝉静静看着它,就在白蝉以为还要再多说几句的时候,李伏蝉竟点了点头,道:“可以。”
白蝉闻言,不禁有一瞬的错愕,一对难以用肉眼辨识出的瞳孔,死死盯住眼前这黄白道袍的道人,洞室之内,一道戾气弥漫升腾,仿佛有什么恐怖之物在蠢蠢欲动,半晌,它才开口道:“看来你有什么手段能制住我?”
“当年第一次见你,你心中的恐惧历历在目,而今却如此从容。”
“你在等什么?”
“到底是什么东西给了你底气,让你能够如此从容自信,竟然觉得能够制服得了我?”
李伏蝉终于开口,目光直视着那白蝉,声色听不出喜怒,显得十分平静:“哦?你怕了?”
那白蝉听了他的话,不曾与他做什么口舌之争,反而笑着道:“我是出不去这里的,哪怕此身也不过是一点虚妄而已。”
“你却不是个蠢物,既然你有自信,能用手段来制我,大可以试一试,成了,我便是你手下的傀儡,任你搜用,不成,你这今世的少阴白蝉身躯里,恐怕要住进去个旧物了。”
这白蝉见李伏蝉是怀揣着反制它的手段来的,便也不再袖子里装鬼去哄他,索性来了个开诚布公。
李伏蝉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他既然今日敢走这一遭,便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这白蝉收服,这也是他一定要强行再得到一次推演机会的原因。
这一次的推演机会,便决定着他的自由。
是以四法之身纵横天下,还是再度沦为大真君手下的玩物,就看这一遭了。
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一步险棋。
因为他要将一切都寄托在箓气能够制服这样有可能自太古时代便存在的凶恶之物上。
若成,这白蝉将彻底沦为劫气下的囚徒,为他所用,届时,他便不会再被任何不熟知的古代隐秘所掣肘,便如长殊一般,是绝不可能轻易算计到他的。
有这样一尊太古恶物为底蕴,仙房之流,只能是他纵横天下的垫脚石。
但无论如何,在这件事上,李伏蝉都显得太冲动。
但世间事,又岂是他凭借一己之力所能算无遗策的?
面对上修,若不孤注一掷,岂能得自由?
他便要在今日今日,一举成就四法,便要在今时今日,彻底翻身,不再轻易受制,为仙房真君之流所掣肘算杀。
眸中恶气陡然升腾,下一刻,李伏蝉张开怀抱,放开对于升阳府的封锁,向那地上的白蝉开口道:“来。”
那白蝉看了他一眼,下一刻,身形猛然跃起,化作一道白光,直直撞向李伏蝉的升阳府。
在他升阳府中,已不再是满天霜雪纷飞的模样了,府中只一片肃杀玉白。
白蝉抬头看向天穹之上,一点玉色在它眼中隐隐晃动,它了然道:“看来是『素钺泠』。”
当阳僭越,『素钺泠』出。
作为少阴一道中象征杀伐的神通,白蝉自然不会陌生。
而在这之后,升阳府中,一道气机缓缓升腾而起。
它细细看了片刻,这才道:“原来是『岁去沉』。”
当浮华褪去,岁序收尽,阳气徐徐下沉,阴寒逐步升起之时,便称之为『岁去沉』。
阴中尚余残燥余火,是年岁时序剥落,旧岁沉落之象,往往象征旧年终结,秋暮入冬,万物敛华,岁光耗散。
可以令过往岁序,生机等旧有业迹褪落沉降,再向太阴入藏,乃是过渡的象征。
而在那点玉色所照耀之处,竟然还有足足三十六道白柱立身在。
『索庚士』。
“少阴三神通,一蹴而就,一气而成,真不愧是能叫少阴侧目者,真是处处都出人意料。”
它身处李伏蝉的升阳府中,正欲做些什么,忽然见到在这已经停了霜雪纷纷的升阳府的‘地面’上,竟然有着一条被什么庞大之物拖拽出来的沟壑痕迹。
它仔细看了片刻,顺着那道痕迹往前望去。
下一刻,目光骤然一缩。
那条轨迹的尽头,一尊大如巨斗的白色轻轻一动。
那竟然是一只…白蝉!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窥视,那尊白蝉骤然转过头来,一对复眼之中,闪烁着幽幽寒光。
便在这一瞬间,仿佛陷入静止的升阳府之中,骤然下起雪来。
‘天幕’上黄澄澄的月光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
漫天霜雪纷纷扬扬,条条如索,纵横交错地悬垂于天地之间,像是无数根无形的丝线将这片空间密密匝匝地束缚起来。
那白蝉伏在雪地里,忽然昂首,口器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在这片被霜索封禁的天地间来回撞荡,激得漫天霜雪都为之一滞。
白蝉终于回过了神。
它惊骇地望着那伏在雪地里的巨蝉。
此时此刻,在它眼中,那里伏着的,哪还是什么巨蝉,而是一道泛着青色的虚幻符箓。
一道篆字在符箓上流转不休。
『抱锁伏蝉』。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东西?”
“不,应是有的,应是有的……”
“可我忘了……”
“不对!”
下一刻,它猛地跳起,凶悍的戾气瞬间弥漫在这座升阳府府中,仿佛要将李伏蝉的升阳府夷为平地一般。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外界之中,随着那白蝉撞进李伏蝉的升阳府中之后,李伏蝉手中忽然托起一团厚重的劫气。
这是他积攒了数十年的劫气,一直不曾动用过。
甚至当初炼化出『大象希形』和『紫电青霜』的劫气,与他手中这团劫气相比,也显得微不足道。
他看着自己手中那团灰黑的劫气,目光之中,透露出汹汹恶怖,他低低地道:“面对上修,我从来不是一无所有的。”
“我还有劫,有一腔恨心。”
“仙房要杀我,你要谋我,那且看看,到底是谁才会沦为劫下囚徒。”
如此厚重庞大的劫气,一旦和命数相遇,恐怕会炼化出远甚于『抱锁伏蝉』的箓气。
世上修行,大都讲究个门当户对,如此庞大的劫气,自然也要以世上一等一的命数来配。
李伏蝉有这样的命数吗?
当然有。
他微微侧首,只见一道苍白色的身影忽然在他身旁浮现,而在那苍白身影的手中,还拽着一条白索,那白索的另一端,竟缠绕钩索着一头恐怖的大鸟。
随着那苍白身影轻轻一动,将那乌鸟拽了过来,炽烈的火光瞬间充斥秘禁上下。
此为『仝火』,此为【大仝并谛业火】。
『大象希形』,竟牵来了高欢的命数。
这本就是李伏蝉所预料到的,当年他之所以主动去见高欢,既有旧识相逢的感慨,也是为了在他身上留下这道隐秘的手段。
只要高欢一死,他的命数便会被立刻牵来。
李伏蝉将手中的劫气往那大鸟身上轻轻一送。
“嗡。”
一道嗡鸣声骤然在这小小的洞室之内响起。
在他面前,仿佛浮现出一座广阔无边的深渊巨海,一头难以窥视全貌的巨鲸在其中遨游,气势磅礴,击浪滔天,发出一声悠远的鲸吟。
“唳。”
巨鲸长吟之后,一道唳鸣声响彻海天之间。
李伏蝉抬头去看,只见一头浑身燃烧着业火的的恐怖乌鸟,竟俯冲而下,向海中巨鲸扑杀而去。
随着两尊庞然大物碰撞在一起,李伏蝉眼前的种种幻象骤然破碎,在他面前,一道通体泛着幽紫的符箓缓缓浮沉,恐怖威严的金色篆字在符箓之上流转闪逝。
『大危龙雀』。
他没有任何犹豫,抓住那道箓气,向升阳府中按去。
而那白蝉此刻正欲逃出,却恰恰撞上那道箓气,二者相接触的刹那。
李伏蝉周身的气机也无限拔高。
一瞬之间,在他气海之中,『姤司衡』显化。
先是结成道果,而后一举推入升阳府之中。
『姤司衡』,炼成。
四神通。
在他身后的滚滚气象之中,仿佛有一座难以用肉眼看到的天平缓缓显化。
而他升阳府之中,那头被箓气打中的白蝉已经彻底趴下,不再有任何异动。
这头太古恶物,竟在转眼之间便被李伏蝉控慑,在他升阳府中臣服。
这便是箓气的霸道,这便是劫。
感受着自己眼下对那白蝉的掌控,李伏蝉并无任何喜色,反而抬头看向前方锁心碑处。
那里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道人影。
一袭青白羽衣,头戴羽冠,仿佛一个死人一般,看不出任何气机浮动,他的眸子竟是方形的。
与仙房真君一般无二。
而在他的肩上,竟站着一头青白色的蝙蝠,双目灵动,却透着一股狡黠。
大蟙伏枢果然在这里留了手段,大蟙伏枢的洞天之内,果然还有人。
他被李伏蝉的箓气所吸引,竟主动从洞天之中走出。
李伏蝉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于是在那人面前轻轻一笑,长剑出鞘,兵解而亡,神通溃散,那人见此,竟没有丝毫想要留下他的举动。
李伏蝉结束了这次推演,等他再睁开眼时,已脱离了劫气推演的画面之中。
他看向自己的升阳府中,那头白蝉依旧在向他臣服。
见此一幕,李伏蝉微微一笑。
历经数十载,终于,终于,天地广大了。
他朗声长笑,广袖飘摇,架起神通,破开冥冥而去。
——
明天打算写一写高王,这段故事结束。
感谢大家支持。(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