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三章 收队了(三合一)
“师父,你说这北方怎么整日整日的下雪?”
“呵呵,不该你管的事,就不要闲操心。”
“徒儿明白了。”
风雪之中,一个将浑身包裹得极严实的青年修士眸色低沉下去,默默向不远处的城池走去。
江声童昔年不过是一个小世家里的少主,原是与另一家的独生女定下过婚事的,二人之间本也是青梅竹马,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江声童突然变得痴傻起来。
痴傻一日比一日的严重,到了后来,甚至都不能记起旁人,于是那女子便来退婚了。
这本是无什么可说的,毕竟有谁能将一辈子都折在一个傻子身上呢?
可偏偏在那女子退婚之后,江声童也终于发现了自己忽然痴傻的内情。
他自小被人称作是衔玉而生,所以胸前常常挂着一块红玉,实则上他也曾问过父亲,知道这不过是当年家中起了些小争斗,父亲为了在其中脱颖,便给他戴上了个衔玉而生的幌子。
而问题的关键,也正是那枚红玉在作祟。
那枚红玉里,竟有一个人寄居其中。
那人自称是什么天穆道人,说要助他洗脱耻辱冤屈,有朝一日回到家中,将所有欺侮过他的人都踩在脚下,江声童对此只觉得荒诞,却始终一言不发。
就在他继续往雪中走的时候,忽然间发觉,自己胸前那枚红玉竟在微微发热发颤,片刻后,红玉竟然轰得一声破碎开来。
一道炽烈的火光瞬间冲天而起,向遥远处奔逃而去。
他的师父,逃命去了?
江声童遥遥看着那道火光奔逃走,良久,他竟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任由风雪呼啸,将他整个人掩埋。
他是一个小地方的天之骄子,有一天修炼的好好的,突然觉得身体不受控制,开始做出各种让人难以理解的事,只觉得灵性之中有一团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火焰在焚烧着他的性命。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做出许多糊涂事,终于明白了什么。
所以有一日,他用一个天下之间,只有自己和未婚妻才能明白的暗语,让她来退婚,尽快和自己家划清界限,而在这之后,他也渐渐开始脱离家族。
跟着这玉里的人行走北方。
而今见它竟然逃走了,江声童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是狂喜还是恐惧,至今以来,他已经失去了许多,哪怕有家也不敢回去,只恐会连累家中。
只恐一如当年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做出一些不受自己控制的举动,却什么也做不了。
在大雪中,江声童不由一叹。
不知是哪位上修的手笔,但他不得不吃下。
“且在此等着吧,好不容易才带着它离开家中,若是一时大意回去了,又要累及父母兄弟,还有卿儿。”
只是到底要等多久,他也说不好。
“那便直至被冻杀为止罢。”
而这样的事,却不是只有此处在发生,北方天下有许多『仝火』一道的法器宝物纷纷震颤,有几多当年从雷箓三书之中逃脱出来『仝火』妖邪恐惧难抑,一时之间,竟全都向北方之外逃窜。
于是阴郁天幕上,不时便有红光飞过。
——
“北方事已了。”
看着天幕之上那道虚幻残缺的灰红大日,显得昏赤发黑,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病态,允绛真君不禁微微侧首。
那是赵帝留下来的。
他登证而亡,一身道行化作这轮大日,普照北方,从此以后数十年,北方只怕要难过了。
毕竟只要有这一轮大日在,北方一切『仝火』之物都会终日暴动不安,凡所有被此光照到的修士,性命损伤是避免不了的。
而且身处此大日之光下,草木将多生毒质,妖兽容易性情狂暴,此地孕育出来的灵材,大多都会变得药力强横,一旦服用,却会折损修行者寿数。
至于为何是数十年?
只因为不出一个甲子,这残缺大日便会自外而内的坍塌,化作一场火雨,凡沾染者,必定落得个性命杀伤。
届时北方的灵氛便会彻底变成‘天伤焚命’。
原本只是难过,数十年后就是灾难了。
修行火德的来了这里,应是能得些好处,不过却也拼着寿数折伤的代价。
而一地之内的凡人,也一定会寿数大减,变得戾气深重。
“赵国的人不会不管,那位国师应会出手收拾残局,只是,赵帝真的失败了么?”
就在这时,上宣开口道。
允绛真君收回目光,淡淡道:“无论失败与否,都不重要了,他已经在这个时代退场,即便还有什么手段活下来,那活下来的,也不会再是赵帝自己。”
纵然还有什么算计筹谋,也都无关紧要了。
正如允绛真君所说,赵帝已在这个时代退场了。
上宣点了点头,只是听到允绛真君的这句话,却不禁眉头一挑,主动问道:
“有人退场,便会再有人登,允绛前辈以为,下一个会是谁呢?”
允绛真君摇了摇头,这种事情,他既猜不到,也不好说,如今赵帝已经退场,只怕会有很多人蠢蠢欲动。
饶是如此,但他依旧给出了他的回答:“总是会有洞烨的。”
上宣真君认同似的点了点头。
此次李伏蝉在北方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了,其影响也实在太大了。
以两神通邀战北释修,一句‘但有能教他手中神通落地者,甘愿受死’,彻底将此君的名头传遍北方。
后来更是借道金地,压得那位比他早成道数十年的大慈尊明王毫无还手之力,更是在金地明王的手下抢人,虽然不免有因为局势混乱和诸君驰援及时的原因在,但也足以证明李伏蝉的手段之高了。
往日里,诸君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人,这一次北方『仝火』之事,才算是彻底看清了这是一个什么人。
上宣没有在此事上多说,同允绛真君微微行礼道:“前辈救护之恩,上宣铭记在心,这趟回到玉垆宗,待收拾一番,必定登门拜谢。”
允绛真君并没有拒绝他的答谢,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上宣同其他诸君行礼,正要离去之际,仙魁真君忽然开口道:“上宣应是有心去找怀朔高欢,将他收入门下。”
上宣闻言微微一愣,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被轻易看破了,不过他倒也没什么尴尬神色,在场有这样心思的,绝不只是他一个。
仙魁真君道:“高欢一身性命系在【大仝并谛业火】上,不过短短数十载,便能连斩金地护法伽蓝,岂是没有代价的。”
“如今【大仝并谛业火】已失,他已是强弩之末,而在赵帝登证之际,他又接连举兵攻伐玉城,至今已经要命亡了,不必再费力走这一趟。”
上宣闻言,不禁轻轻一叹:“高欢此人,不失为俗世一英雄,的确可惜。”
他叹了一声,并没有什么表示,便破开冥冥离去,只是他却并未因为仙魁真君一句话便离去。
他来到玉城外一座连营上方,看着下方连营之中一派肃杀之气,不禁微微颔首。
高欢竟还有一冲之心。
看来他是打算死在此处了。
“高欢的性命已经彻底被【大仝并谛业火】炼成一团,除非找来『谷水』一道的真君才有一线生机,只可惜当今天下,哪还有『谷水』之君在。”
“龙属之中应该有,只是能出世的不过是些背着『壬水』的假『谷水』罢了,亦或者『扶养』一道的真君,也有机会保一保他,只可惜『扶养』连位子都没有了,也就北海还有个修『扶养』的小修,算是”
“也不知『耑木』可不可以?”
“『耑木』有举太阳升降之功,『仝火』又受太阳伏,若是『耑木』一道的真君愿意出手,或许有用,只是如今六贞观是有大人在的,既然没有让自家紫府出手,看来是不愿意插手,即便我舍了脸面去求也是无用的。”
眼见自己能想到的种种手段都救不下高欢,上宣便也不再执着,破开冥冥离去。
而与他一般来此处看过的人不少,饶是仙魁真君自己也来了一趟,只不过他却不是为了来看看高欢还有无活下去的机会。
他一袭羽衣,周身霞光蒸腾,『戊土』一道,在天有霞光显化,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他的目光垂下去看冥冥之外的玉城,低声道:“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藏到什么时候。”
——
玉城下的雪还未停下,而高欢在发动过最后一次攻势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营帐之中,他脱去了自己那一身法器甲衣。
这甲衣是赵帝赐下的,寻常刀剑难伤,还能加持业火,只可惜被那天上的残日照了一下便损毁了,变成了一件普通的甲衣,再无任何特殊之处。
高欢的面色有些苍白,前些日子与玉城之中的伽蓝一战,连斩三人,彻底让他油尽灯枯,再无余力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乞伏真,他也已经是中年模样,只是去不蓄须,依旧显得英武。
他来到帐中,眼见高欢已经脱下了那甲衣,目光不禁一黯,他没有失态,行礼道:“高王。”
高欢闻言,笑着道:“被你们叫得习惯了,倒真还以为自己成了大王呢。”
乞伏真见高欢似乎有些失了意气,不免有些担心,如今高欢的身体情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岂是一个油尽灯枯能形容尽的。
当下让高欢活下去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想办法攻破玉城,哪怕这件事的希望渺茫得难以看到,也必须一试,这种时候,高欢怎么能失了意气呢?
他立刻开口反驳道:“你不就是王么?”
“怀朔诸镇视你为王,我视你为王,那些秃驴被你杀得胆寒,可同样也称你为王。”
“你已是北方天下人眼中真正的高王了。”
这样说着,乞伏真竟再度行礼,衣甲相撞,铮铮作响,在这帐内掀起一阵惊怖杀气,四面八方的雪声骤急,他高声道:“高王,带着我们再冲一次吧。”
高欢见他如此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再冲下去,事情只会失控,如今这般局面,最终你们凭着战功,在这赵国也能更安稳一些,再继续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在我死后,反而会伤及你们。”
乞伏真充耳不闻,竟直接跪了下去:“高王,再带着我们冲一次吧。”
而这一次,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后,外面的风雪声竟听不见了,反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请命。
“高王,再冲一次吧。”
“高王,尉迟元庆愿为马前卒,请高王踩着我的骨血,再冲一次吧。”
“高王,乌洛伐已经回不去草原了,请高王再冲一次吧,乌洛伐愿意死在这里,死在这样的荡气回肠之中。”
“高王……”
“高王。”
“高王。”
帐外此起彼伏的请命声,不禁让高欢微微一愣,他三步并作两步,越过乞伏真,掀开帐帘,只见大雪茫茫之中,帐外诸将齐齐躬身请命。
也不知他们在此站了多久,已经彻底被染成了雪人。
高欢看到这一幕,眼中不免多了几分悲戚。
他不曾察觉到这些人的接近,便证明着他的灵识已经彻底大伤,死期将至了。
而在悲戚之中,他还有几分骄傲。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时至今时今日,这些跟着他戮杀北释的诸将,或有赵人,或有巴夷,尽都被他所折服,愿意在某一时刻抛弃自身的利益。
只愿他们的高王带着他们再冲一次。
然而他们能够如此追随,高欢却不能恩将仇报。
他挥退了诸将,只留下乞伏真一个人。
乞伏真似乎也看出了高欢身上的气机在急速衰减,一时间,不免双眸泛红。
高欢见此,笑着道:“乞伏真,你也是草原汉子,怎么哭哭啼啼的,当年妖洞之中被扎了那么多刀,也不曾见你落泪过。”
乞伏真闻言,涩声道:“高王……”
高欢抬了抬手,压下他接下来的话,轻笑着开口:“我曾经承诺了金弓高氏,他们为我开路,我许他们怀朔六镇。”
“我虽然不曾封王,但按照那帝君法旨上所言,却是早就攒够了封侯的功绩,那法旨也已经生效了,赵国不得不认。”
“我会用怀朔六镇作为我的封地,许给高氏,只是我死之后,高氏与尉迟家必定还有一场争斗,此事我不愿意多说。”
乞伏真自然明白高欢为什么不愿意多说。
尉迟家与高家将来厮杀起来,必定会两败俱伤,折损今日之情谊,高欢宁多记着几分他们今日舍生忘利,在帐外请命的模样,也不愿意多想他们反目成仇的样子。
高欢继续道:“怀朔六镇许给了高氏,乌洛伐也不过只是为了一场壮烈而来,我会把我此身所有的遗留都交给你,任你随意取用,这其中,便也包括这些年屠戮北释,破灭其寺后所得的一切。”
乞伏真闻言,不由呼吸一滞。
高欢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我死后,淑颖不会独活,有劳你送我们回草原,还有我们的孩子。”
“你也是,你往后可以去江南,也可以去西方,却独独不能再回北方。”
高欢与高淑颖是有孩子的,只不过此子庸懦,所以高欢从不曾将他带来这种危险的地方,等他死后,回到草原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不让乞伏真回北方,是高欢清楚,他若是回来了这里,只怕是性命不保的。
高欢越说越快,语速越来越急促,仿佛同帐外呼啸的风雪一般急促,风雪甚至难以追上他的速度。
一气说罢之后,他才停下来,轻轻喘了口气,呼吸声在帐内化作一道火焰,凭空消失。
他已经抑制不住道果的崩溃了。
乞伏真见此,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来扶他,立刻从储物袋中抓出一大堆丹药,想要让他服下。
高欢却一把将他的手推了回去。
乞伏真见此,下意识去看高欢,只见高欢此时此刻忽然变得神采飞扬,他看着乞伏真,笑着道:“再陪我去雪地里走走。”
乞伏真看着他欲言又止,片刻后才点了点头,道:“嗯!”
二人皆是内景修士,分别取了马离去,并无人察觉。
二人骑马,随着玉璧城的轮廓渐渐远去。
高欢看着这天地之间,银装素裹,玉璧一城,拔地而起,不由得感慨万千,笑道:“当年我离开草原,只有你愿意随我一起,彼时我们可曾有想到今日吗?”
乞伏真一时之间也不免被高欢身上的情绪所带动,看了看那座玉城,摇了摇头道:“想也不敢想。”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当年被逮进妖洞里,也不曾想过。”
高欢闻言,哈哈大笑几声。
他与乞伏真的情分是所有人都比不上的。
正如他自己所说,当年他要离开草原,只有乞伏真愿意陪他一起,而在离开草原后的日子里,乞伏真也多次救他于水火。
二人之间没有什么利益,可就是在这样一个讲究利益得失的世道里,二人相互扶持,直至如今,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
就在这时,高欢忽然转头看向他,开口道:“你我来赛马吧?”
在草原上时,他便与乞伏真多有赛马之事,那时他们还是凡人,如今能在天上驾风而行,少有骑着普通凡马的机会。
乞伏真听后不由一愣,但也没有拒绝。
二人一前一后,绕着玉城催马跑了起来。
风声在二人耳中愈来愈急,高欢高声道:乞伏真,再为我唱一曲草原上的歌吧。”
乞伏真迎着风雪,须发飞扬,此时此刻,也已经彻底放开了,眉眼肆意,仿佛真的回到了草原上,他朗声道:“好。”
“贺六浑,你听。”
风声呼啸里,乞伏真的歌声响了起来,清晰地送进了高欢的耳中。
“敕勒川,阴山下。”
敕勒川是他们曾生活的地方,阴山是多年前,高欢跨越黑山时给黑山改的名字。
那时他笑着说黑山不好听,应该叫阴山。
“天似庐穹,笼盖四野。”
草原的天十分广阔,远比这阴郁的天之下要广阔得多。
随着乞伏真愈唱愈急,高欢也越跑越快,风雪已经追不上他了。
乞伏真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于是他便自己给自己唱。
广阔的天穹之下,是他第一次对外面的土地产生向往的时候,那时他还只是个少年,意气风发,无所畏惧。
后来在这北方的逼仄土地上摸爬滚打,如今他的名字已彻底成了一个传奇。
高欢的一生无疑是精彩的,走出草原,走出妖洞,走出杀贼算计,走出阴谋诡计,走出释修围杀,以一介连奴夷的身份走到这种地步,他已经没有遗憾了。
在越来越遥远的歌声里,他不由轻轻回首,仿佛看到一个姑娘追了上来。
她笑靥如花,明眸皓齿,她同样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她说:“此真吾夫也。”
“呼。”
风雪的呼啸声又近了,风雪终于追上了他。
而他也握住了那姑娘的手,再也没有放开。
不久后,乞伏真远远跟了上来,看着那坐在马背上,依旧脊背挺直,却已闭上了眼睛的神武青年,一时之间,竟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这风雪呼啸的苍茫天地之中,他忽然开口叫道:“贺六浑,收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