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八章 天下不寂寞
此时此刻,他面色苍白,看向李伏蝉。
李伏蝉早在他起身之时,便又睁开了眼睛,看着那一袭紫衣白发,显得狼狈至极,失了尊贵的真君,目光淡漠,吐出一声道:“本真君并未说过,你可以往海外去逃。”
长殊闻言,脸色彻底变得阴沉难堪。
李伏蝉这是要将他当成畜生一般随意驱赶,稍有走的不对,便立刻一箭射来。
偏偏那箭他是绝不敢硬接的,他能察觉到那箭上有什么难以祛除的凶戾气机,一旦接触,必定会伤及法躯。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箭绝非李伏蝉最凶横的手段,最起码他还没有全力出手。
长殊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真君能饶我否?”
李伏蝉淡淡道:“当年我初成道时,你以三神通之身追杀我来,后来又多加算计,以所谓说玄事为假托,实则想要引动暗中隐秘因果,让我和越青遇上,于是彻底和仙房真君没有了回旋余地。”
“后来北方『仝火』事,你骗了我,并不曾赶到北方。”
李伏蝉说着,一对灰黑色的瞳孔直直撞向长殊,声音之中听不出喜怒,却教人不寒而栗:
“长殊,你以为天下都是蠢人,独你身负诸玄事,任什么人都能被你欺弄算计么?”
“仙房害你,你大可以堂堂正正找我联手,何必耍弄这些阴谋手段?”
“可惜你错过了这个机会。”
“当初你让全庸带给我那句话时,我便看穿了你的为人,哪怕到了生死危机之时,却仍旧不愿意将话说的明白些,断是个好算计欺弄他人的蠢物。”
“而今你还敢与我谈什么饶过?”
李伏蝉喉咙之中挤出一声冷笑,左手缓缓抬起,随着一道白光在左手之间溢出,一杆大得吓人的森白色长弓,骤然被他握在手中。
将那长弓缓缓举起,对准长殊,运转【卿危飞玄神射书】。
恐怖凶戾的气机在那张长弓之上弥漫汇聚,一支玄色箭矢缓缓被李伏蝉捏在指尖,搭在弓弦之上。
直到此时此刻,弓弦仍未拉满,但弓弦紧绷呻吟的声音,却依旧让长殊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李伏蝉的声音淡漠响起。
“换个方向逃去罢,若你选的正确,自当无事发生。”
“若你选错了路,我便一箭将你射死。”
长殊早已成就了神通之躯,内外无垢,神通广照,本不该有什么惊恐难安,汗流浃背的俗态。
偏偏在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身后有阵阵冷汗渗出,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神通感应之下,他发现李伏蝉并非恐吓,他真的会杀他。
而且真的有能力杀了他。
成就四法的少阴之君,凭借种种手段,有能耐说这样的话。
“我数三声。”
“一”
‘该死,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若是单纯戏弄欺侮,何必如此?’
‘不,李伏蝉这样的人,绝不会只做一件事,追杀我只是表象,他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二。”
“三。”
长殊本还在深究李伏蝉的目的,妄图以此推测出他想要自己往哪里走,却万万没想到,他的二和三还带加速的。
他甚至不敢升起任何怨怼,惊怒之心,几乎是转瞬之间,便向西方逃去。
李伏蝉如今已经炼就第四道神通,成就四法少阴之君。
这样的人不可能不考虑未来的道路,而且如今天下皆知,少阴玄位空悬,李伏蝉不可能不动心为此筹谋。
可想要筹谋此事,若无大人支持,是万万不可的。
于是李伏蝉成就四法后,第一件事便是先找仙魁斗法厮杀,以至天下广知,可偏偏此刻西蜀闭关锁国,西蜀多隐玄,对于此事,算得上是消息闭塞。
故而李伏蝉一定是想要通过追杀他,让他去到西方,借此来向西方隐世,以至于消息闭塞的仙玄人家看到这一幕。
怀揣着莫名的惊恐和决绝,在冥冥之中,长殊一头撞向前往西方的路。
果然,在他身后,那道凶戾的气机正在缓缓收敛,李伏蝉遥望长殊离去。
随后,他以『大象希形』,点化了一道命数朏索,于是一道苍白色手持长索的身影自冥冥之中向长殊离去的方向追去。
随之收起手中长弓,而一只白蝉忽然飞起。
看着那追向长殊的苍白色身影,开口道:“你不准备去追他?”
李伏蝉摇了摇头,目光愈发地淡然:“他以为我想通过他,去西方展现自己成就四法的手段,从而扬名,可这不过是他在生死危机之下,自己想到的而已。”
想到这里,李伏蝉半是解释半是感慨道:
“上修一念,于是下修便千思万想,殊不知一切都不过是自作多情,庸人自扰而已。”
“等他逃到西方,便会发现,追在他身后,使他奔逃数千里,惶惶如丧家之犬的,不过是一道连触碰现实都做不到的命数朏索。”
白蝉呵呵道:
“『紫宿』重天下仙玄事,他不会察觉不出来的。”
李伏蝉微微侧首,看向在自己旁边飞起的那只白蝉,理所当然道:“那又如何?”
“你就这样自信?”
“那道朏索是我放出去的,即便他察觉出来,也不得不继续向前,这便是身为下修的无可奈何。”
白蝉对上了他那双灰黑色的眸子,只觉得其中的情色愈发淡漠,愈发像一位上修了。
看来今日这一遭追杀,让李伏蝉感悟颇多。
白蝉问道:“那么接下来呢?你打算如何做?”
李伏蝉伸手按住剑柄,轻声道:“金书上还有一些罪徒不曾刑杀,自然是刑杀罪徒,妖邪……”
说着,李伏蝉微微一顿,再度开口道:“昔年人微言轻,故见了许多不平之事,却无能为力,如今稍有些身量了,自然是挪一挪身子,管一管闲事。”
白蝉看了一眼李伏蝉,淡淡道:“凡人,甚至所谓的内景修士,在你我眼中不过是一团气,亦或者一段走在陆地上的气象。”
“所谓的不许吃人,只不过是太古之后,一些人以自己的道德而设立的规矩罢了。”
“这套规矩流传了千万年,在雷宫的维持之下,至今还深种于人心,根深蒂固,难道你便堪不破吗?”
李伏蝉不曾管它,转身离去,黄白色的衣袖在冥冥之中飘摇,陷入灰雾当中,一道声音随之远远送来:
“我恨这天下世道,让求道之人路断,让无辜之人枉死。”
“只是我的恨,却不是要打烂这茫茫世道,有朝一日再造乾坤又如何?”
“便从今日始。”
白蝉伏在冥冥之中,遥遥看着李伏蝉离去,片刻后,才幽幽道:“我不理解你们人属的道德,可无论如何,有你这般的人……”
“天下才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