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一章 阿奚陀之死
说罢这些,他却依旧强撑着一口气,符荷见此,正想要问些什么,却突然看到,在阿奚陀那一对没有了瞳仁,变得晶莹的白眼中,忽然倒映出一道天光。
随着天光越来越亮,一道黄白色的身影忽然显现,
“呼。”
一阵风起,竟然吹动了他鬓角的碎发。
符荷瞳孔一缩,立刻向后退了两步,躬身行礼道:“祝黎山符荷,拜见洞烨真君。”
李伏蝉落在乌巢山上,周身凛冽的风声渐渐平息,他的衣袍不再晃动。
他并未如往日一般,总是周全着礼数,而是低头去看,只见那已经失了瞳仁的老真君此时此刻正用一对看起来颇为骇人的惨白眼球直勾勾的盯着他。
下一刻,他开口道:“洞烨,你来了。”
李伏蝉点了点头:“晚辈来送老真君一程。”
阿奚陀呵呵一笑,随着他这样笑,皮肉下那道魔相竟愈发清晰狰狞,仿佛在同他一起笑一般,十分瘆人。
阿奚陀似乎并不曾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状,皮笑肉不笑,或者说,他的皮与肉,已渐渐的不再属于他了。
他继续说道:“来了就好,我也正是在等你呢。”
李伏蝉沉默不语。
正如符荷所说的一样,他不可能答应阿奚陀任何无理的要求,更不可能会不自量力,再去护住一座道统。
然而阿奚陀的下一句话,却不免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洞烨,你知道当年我与迟襚之间的赌斗是什么吗?”
李伏蝉当年带着卫歆韫来这里接回青羊观嫡系时,卫歆韫便曾说过迟襚与阿奚陀的赌斗。
他彼时只问清楚是迟襚真君赢了赌斗,便不曾再多问起赌斗内容,没想到阿奚陀会在这种时候说出来。
还不等他回答,阿奚陀便主动说道:“昔年我曾因为修错君臣而路断,于是广开山门,大讲【君臣佐使】论,欲教天下能少几个如我一般的人,一日迟襚仗剑而过,见我此举,道我是害杀天下修行辈。”
“我不服他,言他也是路断之人,于是我与他做了赌斗,他若输了,便告诉我【君臣佐使】的真正隐秘,而我若输了,便在将来为他护住门下弟子。”
李伏蝉看着阿奚陀的目光愈发复杂。
显而易见,阿奚陀输了。
阿奚陀也看向李伏蝉,他面上那层皮肉忽然开始剧烈颤抖,一缩一鼓之间,仿佛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狠命在挣扎翻身。
紧接着,他整张脸皮都开始扭曲,颧骨处鼓成一团,转瞬之间又塌了下去,眉骨被顶得高高拱起,露出一道漆黑缝隙,有东西在缝隙后蠕动了一下,旋即又被扯回原位。
他面颊上的皮肤被撑得薄如蝉翼,皮肉之下的魔相正奋力争动着,阿奚陀的五官在那魔相挣扎之间,被扯得东倒西歪,神情彻底扭曲。
这张恐怖的一幕落在李伏蝉眼中,并未让他生出什么惊怖来。
‘没想到最重人事的『人厌』还有这样的变化,看起来似乎和『殷宿』有些关系,『殷宿』是魔祖所持,难怪。”
就在这时,阿奚陀再度开口,声音又尖又邪,听起来宛如厉鬼一般:“洞烨,我当年助你,不为让你护持乌巢山,也不为让你去做什么。”
“我只是想用情分,从你这个护持青羊观之君的身上,得到一个答案,一个当年因我赌斗输了,不曾得到的答案。”
李伏蝉对这份老真君是有一份感激的,也的确将他视为一位长辈,毕竟当年他初成紫府,仍茫然无助之时,是阿奚陀愿意为他讲一讲【君臣佐使】之论。
否则即便他坐拥劫气推演的手段,在这只言片语便能将千千豪杰打杀了的世道,又能如何挣扎呢?
后来阿奚陀的一句『禳劫灾』,更是替他在长殊手下几次保命。
看着这位已经不成人样,连最后一份体面都失去的老真君,李伏蝉不禁叹了一声。
他微微俯身靠近他,在阿奚陀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话音落下后,这位老真君彻底愣住了。
李伏蝉本以为他会震惊,会愤怒,会痛哭流涕,会指天怒骂,毕竟一个【君臣佐使】便将他一生的道途折断了,
可这世上本不该有这样的东西在的,【君臣佐使】本该只属于阴阳,是有人为了自己的道途,将【君臣佐使】藏进了『皕景玄仙道』中。
然而在李伏蝉的注视下,这位已经彻底不成人形的真君竟长长吐出一口气,满怀歉意的看向李伏蝉,似是呻吟一般,吐出一句道:
“竟险些将你道途误了。”
李伏蝉楞在原地,原本平静淡然的面色瞬间动容。
他下意识伸出手,然而下一刻,阿奚陀的身形骤然塌陷,一道狰狞恐怖的魔相钻破他的皮囊挣脱而出,仰天长啸一声,一山之间,魔气滚滚。
“咦呀。”
“困煞我也。”
随着它一声长啸后,似乎察觉到这里危险,竟在眨眼之间逃入冥冥之中。
与神通妖邪何其相似,却绝非神通妖邪。
李伏蝉收敛神色,转头看向符荷真君,似是在等他回答。
符荷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察觉到李伏蝉的目光后,立刻开口解释道:“远古时,魔祖被『离雷』斩伤,曾带着『殷宿』藏进了『人厌』一象之中,以致使『人厌』多了‘人身牢笼’‘人死魔生’之征。”
“这所谓的人身牢笼,颇合『器厌』之征,于是自中古大人登位之后,『人厌』便为『器厌』之补,只是阿奚陀走错了路,以致使道途断绝。”
“而至今,大人或许真的不再需要『人厌』来补『器厌』了。”
他的神色说不出的复杂,他此次本只是来见一见洞烨,没想到却目睹阿奚陀陨灭,实在是……
李伏蝉微微颔首,算是认下他的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乌巢山上升起的滚滚彩云,自彩云之中,几头浑身赤裸,身长巨大羽翼的羽人冲出祥云之中,舒展着巨大的羽翼。
而在云层之下,一个个身形矮小,面目狰狞,身上涌动着汹汹恶煞的地行者落了下来,立刻就要沿着方才那尊魔相逃走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