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章 寿尽
符荷真君赶到乌巢山时已经是数日之后。
在他身侧，还跟着一身气机沉敛，满头银饰的阿依奴。
毕竟要回乌巢山，不带着阿奚陀的晚辈，怎么都说不过去，何况他也对阿依奴十分满意。
到了乌巢山后，阿奚陀已感应到了他的神通气象，正在山外久候，见到符荷真君，阿奚陀笑着道：“符荷来的却早，只是，洞烨不日前追杀伏枢院长殊而去，眼下应是回了青羊观，还不曾至此。”
他早便知道了符荷的来意。
符荷见到他后，不禁皱起眉头。
阿奚陀见此，开口道：“阿依奴。”
阿依奴闻言，连忙应声道：“老祖。”
阿奚陀淡淡道：“既然回来了，便去见见你父亲和兄长吧。”
阿依奴明白，这是两位真君有要事相谈，她立刻躬身退下去了。
阿依奴离去后，符荷真君这才看向阿奚陀，看着他身后黯淡的神通气象，叹了声道：“六识渐黯，法精飘摇不定，你要死了。”
阿奚陀对此不置可否，轻轻点头：“我比迟襚还年长一些，他却比我寿尽的早，如此说来，我倒算是赚到了。”
符荷真君摇了摇头：“世上几人能与迟襚相比？”
阿奚陀笑着道：“五百年前不曾有，五百年后已不是了。”
“昔年此君从此出，如今已是山上人。”
他说的自然是李伏蝉，当年李伏蝉成就紫府后，第一个面谈的紫府之君便是他，他对李伏蝉说不上有什么恩义，但多少有一些情分。
符荷真君点了点头，与阿奚陀一同进入乌巢山，来到山上，符荷真君落座之后，才出声道：“这是大争之世，你死的不是时候，我『器厌』一道还有些延寿的法子能给你用，只是难免折一折你的神通。”
阿奚陀闻言，摆了摆手，衣袖摆荡间，揽来一阵水光，覆在桌案茶壶上，不过片刻，此处便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阿奚陀自顾自道：“这茶是青羊观的‘云伏青’，是青羊观昔年一个叫卫停疑的晚辈送来的，他年少断了道途，转而修行『不纣献』，想在关键时刻献身成丹。”
“只是往日里唇齿之间难免血腥，我便给他指了个法子，多吃‘云伏青’，能用这灵茶苦味压一压。”
“可惜痴子不晓厉害，区区凡夫血气，怎能延紫府性命。”
符荷真君看了他一眼，听他忽然提起青羊观，提起卫停疑，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而问道：“你以为洞烨真君会在你死后护住乌巢山？”
“你恐怕是寿数将要尽了，一双眼睛也看不清人心了，洞烨真君能护住青羊观，是因为迟襚曾在他还是凡夫时留下过恩情。”
“于是他成就紫府也不忘却。”
“你不过在他成就紫府后有过几分交情而已，他是不会帮你的。”
说到这里，符荷真君眉目之间几分冷意晃荡出来，在这一方雅致的山间显得有些突兀，顷刻间将一汪泉水冻住。
“自真君的称谓加于我辈身上，紫府便不再是人了。”
符荷并不清楚【君臣佐使】的秘密，但他毕竟是古代之君，又修行『器厌』，故而清楚一些隐秘，知道古代之时，紫府并不被称为真君，而是被称为真人。
如此说，也不过是因为修行『器厌』，故而对某些东西有一些猜测而已。
阿奚陀挥了挥手，被冻住的泉水瞬间融化，山中春色刹那昂然，他轻声笑着说：“我从不曾寄希望于洞烨会护住我乌巢山。”
“我乌巢山是隐世仙玄，漫山也就我这么一个『人厌』，唯一一个和『人厌』能再牵扯上关系的阿依奴也早拜入了你『器厌』门下，等我死后，这道道统只怕是要绝了，乌巢山在与不在，又有何区别？”
符荷真君闻言，目光中半是恼意，半是提醒，开口道：“大人需要『人厌』。”
当世『人厌』道行最高之人，便是阿奚陀无疑了，只可惜他走错了路。
『人厌』能够替『器厌』压着某些东西，阿奚陀与符荷的私交，也正是因此而来的。
符荷这句话再明显不过，正是在暗示阿奚陀，只要他想活，总是能找到机会的，甚至这个机会会被主动送上来。
阿奚陀闻言，一对看起来泛着褐色的瞳仁微微转动，仿佛刹那之间，将此地的一切气象尽数收拢入眼中关住，饶是符荷真君也不由感到一窒，下一刻，此地的异样便消失不见，阿奚陀眼中的意象却重重升腾，难免让人惊叹。
这便是『人厌』。
一眼看尽许多事。
符荷真君愣了一瞬，便明白阿奚陀方才是在做什么了。
他竟然在试探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人留下的异种意象，亦或者旁的什么不对劲。
还不等符荷开口询问，阿奚陀便接着他上一句话答道：
“可我不需要大人。”
符荷真君大为震惊，却不再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阿奚陀身周的异象再也压制不住了，他身上的衣袍仿佛变得虚幻，时而金紫华贵，时而黯淡无光，眉目间的褐色仿佛一团融开的水渍，滴落在他脚下，化成一道褐色的河，瞬间将他的双腿淹没在其中。
而他的头顶，仿佛升腾起阵阵祥云，时而五彩斑斓，时而漆黑如墨，透露出种种魔气，令人不寒而栗。
而身处在异象正中央的阿奚陀，一张脸上的骨肉在光彩映照下变得愈来愈薄，种种更为深沉的『人厌』魔相在他皮肉下挣扎，仿佛要撕开他的皮肉，从中钻出来一般。
见此一幕，符荷忽然开口道：
“『人厌』一道，你共炼就两道神通，一为『禳劫灾』，二为『世相匣』，你死之后，乌巢山上将会升起五百一十三道祥云，祥云之中会有异人走出，见天为‘羽人’，见地为‘地行者’。”
‘羽人’崇仙玄，主祥瑞福气，我会使他为乌巢山护法，“地行者”崇魔道，主恶事祸乱，将会随着你皮肉下的『人厌』魔相而逃，为祸世间。”
“我自会为你解决。”
“而『世相匣』……我会拿走。”
阿奚陀点了点头，道：“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