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六章 仇恨
宁俢弗并不怪罪,轻声道:“姑筠的性子太狠了些,当年破灭羊氏后,他又接连杀了家中不少人,想要压下那股不正之风,奈何我家自当年那场魔灾之事后,元气大伤,全凭治下几家支撑,才能延续至今。”
“这也是我家总是被他们牵连,而那几家又那样张狂不知收手的原因。”
“眼下我家没有内景修士坐镇,一味的杀戮,反而会引来祸端,动摇家中根基,姑筠不知道此中利害,若是在这种时候让位给了他,只要他不成就内景,终究会被那些豺狼算死的。”
那道声音疑惑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宁俢弗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他们真的去找客卿讨教雷法了么?”
那道声音应道:“是啊,他们一起去了。”
“怎么,家主记起些什么了么?”
宁俢弗越听身边那道声音,越是感觉不对,几十年来,他好像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他不由问道:“你到底是谁?”
听到他的问题,在他身侧那人不禁长长叹了一声,声音中充满了失望:“你果然忘了?”
宁修弗愈发不解了,不禁问道:“我忘了什么?”
那道声音不仅没有回答他,反而幽幽问道:“宁修弗,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破灭羊氏吗?”
宁修弗闻言,便想起身看一看这人是谁。
可这暖意融融的屋子之中,却让他有些惫懒了,于是便继续闭着眼睛,轻声说道:“当然知道,破灭羊氏,是为了使我宁家能活,破灭羊氏是为了从哥能在宗中更从容些,而不再被算计,破灭羊氏是为了……
宁修弗声音一顿,暗中那道声音再度开口:“你不知道了,是吗?”
“或者说你忘了。”
宁修弗皱着眉,想要起身看看这人到底是谁,可他才有动作,便感到一阵巨力猛然将他按倒在床上,一阵冷风扑面而来,让他不禁瑟缩起身子。
那道声音似乎就在他面上响起,宁修弗想睁开眼看看,却不知道为何,一双眼皮沉重如铅,怎么也睁不开。
他咬牙切齿道:“你果然忘了,你竟真的忘了。”
宁修弗被他按得身上酸痛,一时之间也不由怒了,冷声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到底忘了什么?”
那道声音幽幽道:“在你问这个问题之前,我也有一句话想要问你。”
“什么?”
“羊伯浞死后,你一直在保留着那一方断袍,是么?”
宁修弗闻言,不禁生起一股惊恐之意来,这样的事情,外人怎么可能知道?
还不等他说什么,那道声音便继续道:“昔年你割袍断义是有多么决绝,如今便有多么可笑。”
那声音叹道:
“你将你的仇恨忘却了。”
“仇恨?”
宁修弗似乎明白了什么,急急道:“我怎么可能忘却?我已覆灭了羊氏,我已……”
还不等他继续说下去,那道声音便打断道:“宁修弗,在你说这些话之前,不妨睁开眼看看,我到底是谁?”
随着他话音落下,宁修弗那双沉重如铅的眼皮骤然轻松了许多,他尝试着睁开眼睛,昏暗的光线中,一张脸浮现在他面前。
那人眉眼生得疏淡清秀,下颌微尖,年纪尚轻,面上犹带几分少年人的稚气。
宁修弗看了片刻,一双浑浊的眼中,不免升起一阵惊怖。
眼前这人,不正是他吗?
只是此人比他更年轻些。
干脆些说,这正是年轻时的他自己。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宁修弗沙哑着声音道:“这怎么可能?”
那少年看着他,目光中透露出深沉的失望。
“宁修弗,宁家以仇恨生,先祖宁辛平恨自己当年在魔修事中无能,父亲宁襄夷恨自己不曾和先祖说清,他们在仇与恨中死,而你这位宁氏家主,却已忘了自己的仇恨。”
“你以为羊氏已灭,可你忘了,羊氏在上宗也有修行之人,他们还没有死绝,他们将有一日,再行你宁氏灭羊之旧事。”
“你怀念自己的友人,却忘了他的身上也沾染着你的血仇。”
“如今你妄图怀揣着虚假的安心就这样死去,你可曾对得起庆儿,对得起当年在暖凉山上,咬牙切齿,恨声杀羊之心么?”
“昂。”
一声闷哼声,从宁修弗喉咙之中挤出。
围满了人的屋子之中,宁姑筠最先察觉到异状,连忙伏下身去,用法力为父亲调理,口中急急叫道:“父亲!”
“父亲!”
他握住宁修弗的手,只察觉到宁修弗的生机正在迅速消散,仿佛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让人想抓也难以抓住,宁姑筠一时之间急了,忙道:“快拿灵物来。”
宁修弗的身子一日一日地衰弱下去,就在先前,他在睡梦中,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气机,如今好不容易又回了一口气来,宁姑筠哪肯让父亲再死一次。
只是还不等他多做什么,忽然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巨大的力道仿佛要将他的手腕生生捏碎一般。
宁故筠吃痛之下,低头去看,只见先前紧闭双眼,面色灰暗的宁修弗忽然睁开眼睛,一双目光之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寒意和深深的惊怖。
他口中呼道:“不要去山下别院,不要去山下别院。”
宁姑筠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山下别院是什么地方。
那是曾经宁修庆死的地方。
自宁修庆死后,那处别院便被人锁了起来,宁修弗从来不敢靠近那里,仿佛那扇门之后,有着什么让他惊惧的东西。
他年幼时还曾问过家中的长辈,也就是当时的黄济海,黄济海告诉他,当年宁修庆死,是宁修弗第一个赶到推开了门,一眼便见到了当时惨死的宁修庆。
族史之中曾记载,宁俢庆是被咒杀的。
世间凡是被咒杀之人,皆痛苦狰狞。
这些年来,宁姑筠也是见过一两个的,饶是他这样的凶人,见到了被咒杀的人的样貌后,也曾倒吸一口冷气。
可想而知,彼时的宁修弗见到弟弟惨死之状,到底如何的惊怖恐惧。
听到宁修弗突然这样喊,宁姑筠心头一紧,连忙按住宁修弗的手,安抚道:“父亲,我不去,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