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凡人的进程
是人,就要做人该做的事。
吴蚍蜉化身无穷亿万,走在无数的凡人中,他所走的既非空间,也非时间,更非抽象概念,玄之又玄,莫明而明。
在这条凡人的生途上,他可以看到每一个凡人从诞生到终末的一切,其悲欢喜乐,到最后,欢就化为精华,悲就化为负面,但是只要没有可承载物,这一切都化为乌有,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就如凡人自嘲那样,最后还是一杯黄土。
所以超凡者们高高在上,所以圣人才可以长视久生,所以一切的终极才是所谓的永恒……
不!不对!
吴蚍蜉沉默着往前走去。
他的其中一个视野前出现了无穷荒野。
这是蛮荒之时,在他身边只有零散十几个人类,佝偻身躯,身上只裹着兽皮草叶。
吴蚍蜉这时已经领悟了“人”,所以他可以控制这肉体与意识,但是他并没有展现什么迹,只是默默的和这些人一起伏低身体,窜行在草丛中。
他们有的拿着投石索,有的拿着石矛,分批合作着在这草丛里跟踪追寻着什么。
很快,前方猛然豁然开朗,出现一大片低草空地,还有一片小湖泊,果然,就看到在湖泊边有十几只鹿正在警惕的喝水,有公有母,还有几只小鹿在蹦跶。
吴蚍蜉并不需要语言来和周围人交流,他们是一个部落的成员,已经合作了许多次,一部分手持投石索的人去往了上风口,而吴蚍蜉和另外两个手持石矛的最健壮族人则去到了下风口,就躲藏在草丛中,还有别的一些人则各自散到了周边。
随着鹿群警惕立身,上风口的人直接抛掷投石索,数颗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向了鹿群。
这自然没法砸到这些鹿,但是却让鹿群被惊,公鹿母鹿小鹿立刻往相反方向冲去,然后在路过吴蚍蜉三人周边时,三人同时扑出,各自往最靠近的鹿猛刺而去。
结果,吴蚍蜉没有刺到任何目标,另外两人分别刺中了一匹母鹿和一头小鹿,只是其中一人胸膛被公鹿冲过时的鹿角所伤,刺中肺部,这时已经开始了咳血。
众多族人都围了上来,他们一边安抚受伤的族人,一边扛着猎物就要回部落,自有人扶着受伤的族人往回走。
一路上并没有话语,众人都是沉默,而且对于受伤似乎也是习以为常,连受伤的族人自己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一路无话,很快的,队伍带着一大一小两只鹿回到了一个半山腰的山洞处,周围有一些荆棘作为防护,里面有些微的人声,队伍归来时,从洞穴里就有十几个妇女跑出,帮忙抬猎物,去到了离洞穴有些距离的溪沟处清理猎物,除了完全不能吃的部分,内脏也好,血肉皮革也好,都被尖锐石头切割了下来。
在洞穴里还有七八个怯生生的孩子,但是在看到回来的人是族人时,都欢快的在成年男子们身旁跑来跑去,这些成年男子们各自躺下休息,或者逗弄小孩子。
吴蚍蜉坐在那受伤男子身旁,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口鼻都在涌出血块,虽然时不时有族人来抚摸他,也有一个头上有鸟羽的老人拿着草药,动物内脏,一些虫子尸体跑来喂给这人。
但是全部都没用。
在晚上用余火重新点燃火堆,开始烤肉与烤着各种植物果实和根茎时,受伤族人已经陷入了弥留,但是其余族人依然将最肥美的一块烤肉放在了他面前。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咬在了这块肉上,但是接下来却是鲜血喷出,他的身体慢慢软倒在地。
众人都是沉默,都是默默吃着食物,只有那最老的族人在摸着这名死掉的族人,然后用火把在其周围舞动,又开始不停的蹦跳哼唱,渐渐的,就有族人跟随而行,他们正在用他们的方式缅怀死者……
当这一切完毕,整个夜空之下只有一片寂静。
吴蚍蜉沉默的扛着这死亡族人踏入了夜色,其余族人都是无比诧异,他们想要阻拦,但是却不敢进入黑暗里,而吴蚍蜉不管不顾,将这死亡带到了山巅,然后将其抛入了深谷。
在这洞穴外他看到了人类的骸骨,他不知道这死亡族人是会被吃掉,还是会有别的对待,他只是想要做一个人能够做的事情。
莫名的悲伤让他迷茫。
生命就这么来,就这么去,那怕是他也感觉到了迷茫。
然后他回到了部落洞穴,才走入火光,忽然间就有几个妇女往洞穴内跑去,接着,他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一个皱巴巴的婴儿被最年长的族人抱着走到了洞穴口,他将这个婴儿高高举起,其余族人都全神贯注的注视着这个婴儿……
在这一霎那,吴蚍蜉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慢慢安宁了下来,眼前的一切开始凝缩,化为了一种色彩融入到了他体内。
又是一场景。
吴蚍蜉正在和一群人推动着一块大方石前进,虽然下面有滚木,但是这块方石足有三米多高,两米多宽,前后十几人一起推动,依然是吃力紧。
吴蚍蜉默默推动,他的全身上下都是伤痕,双手和脚底板已经是磨鲜血淋漓,不光是他如此,周边推动这方石的,前方用麻绳拉动方石的,全部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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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已经是伤痕累累,其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每个人都是眼神死气沉沉的继续往前拖动方石。
除了这一组,周围还有上百组同样拖动石头,摆弄滚木,或者是处理沟壑的人群,时不时有小组因为速度太慢,故意拖延,或者是损坏工具而被周边监督的士兵实行连坐鞭打。
吴蚍蜉数次都是深呼吸,他不生气,他不生气……
忽然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号角声,又有鸣金之声与军鼓之声,一时间所有正在下苦力的小组都是呆滞当场,但是他们却不敢乱走乱跑,只能够面色仓惶的站在原地。
这时,一个骑马军官冲刺到了周边,他高声大喊:“全体坐下,不擅自走动,违者,斩,不交头接耳,违者,斩,留下两队人,其余小队随我来!”
除了两只小队二十人,其余监督者士兵全部持着武器沉默的往前方鸣响处奔去。
一时间,所有劳工全部都是神色惶惶。
吴蚍蜉身旁一人轻声道:“该死的匈!”
旁边一人低声道:“闭嘴,想死不要连累我们!”
最先说话这人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依然不满的道:“如果不是匈一直来捣乱,我们去年冬天就已经修好这段城墙了,早就回乡了,何至于此啊……”
警告那人微微摇头,只是低着头,将脑袋埋在膝盖上。
吴蚍蜉沉默不语,和这些劳工同坐于此。
前方的喧哗声越发大了,似乎除了喧哗声还有马匹嘶鸣声,还有弓弩破空声,隔了至少一小时以上,吴蚍蜉就看到从前方有军队呈对列走来。
这只军队身着玄甲,只是沉默的走着,在他们身后有马车拉着一具具尸体,大多无头,这些头颅都被玄甲士兵绑在他们的腰间,待到士兵走过,又有羊群马群赶来,再然后,则是同样坐在马车上的伤兵以及战死者,伤兵也沉默,战死者更是无言。
鲜血遍地洒落,除了马叫嘶鸣与羊群不安的叫唤,不管是士兵,还是劳工,此时此刻都陷入了某种肃穆与沉默之中。
吴蚍蜉看到了伤兵死兵堆中,刚刚率领军队前往前方的那名军官也赫然在列,他的身体还算完好,但是在他的脖子和脸上插着数根箭矢,短短片刻间,他已经死在了前线。
又过片刻,另一名军官带着数队士兵而来,他只有寥寥几句话,接着又是永无休止的劳作,推动方石,填满沟壑……
春去秋来,吴蚍蜉在此劳作了三年,三年中,光他看到的就有近万人累死病死或者是被杀在此,而原本说好修好这段城墙就可以回乡,但是这一段城墙后又是另一段,再一段……
每一段城墙下都压着数不尽的尸骸,大多是劳工的,少量是士兵的,还有名为匈的草原人的……
第四年,吴蚍蜉被一块落下的方石压断了双腿,鉴于他是这里的老人,而且任劳任怨,所以并没有被直接杀死在荒郊野外,而是由一名军官亲自来和他对话。
“你已经服役完成,因你的功绩,你的家庭可以分六分田,可以免赋三年,你的嫡亲子若是成年,有资格参军,而你的骨灰将会带回你的家乡,可以让你落叶归根,不至于成为荒野上的流魂。”军官对吴蚍蜉道。
说完,他就拔出了腰间长剑。
吴蚍蜉神色平静的道:“值吗?”
军官错愕,一时没有刺下,而是看着了吴蚍蜉。
“光我看到的就有近万人累死病死,我没看到的地方至少是这里的十倍,更还有战场上的死伤……值吗?国内不担心民众暴动?“吴蚍蜉道。
军官眼露异色,可是看到吴蚍蜉已经腐烂的双腿,他微微摇头,片刻后才道:“值,你们的苦役换来了我国至少百年安稳,只要修好了这连绵不绝的城墙,我们就不必驻守这么多的士兵在此,国内的赋也可以下调一些,你的乡亲和你的家人可以吃饱饭,也不必担心匈破关而入,杀人劫掠,所以……值,那么,还有什么话吗?”
吴蚍蜉摇摇头,迎着落下的长剑道:“那就让我看看到底值与否。”
长剑刺入他的心脏。
吴蚍蜉的意识升空而起,而下方开始了加速度,沧海桑田一般,短短片刻,十年就已过去,连绵不绝的长城果然建好,但是这个国家的赋税并没有降低,苦役依然沉重,赋税依然沉重,民众依然只能够勉强果腹。
因为战争还在继续,从边境调出的军队参与了与别的国家的战争,一场接着一场,十几万,数十万人的大军团作战,死亡,饥荒,压榨……
最终,这个国家统一了其余国家,但是苦役依然没有休止……
只是须臾间,这个国家灭亡了,又有新的国家出现,并且依然战争,依然苦役,依然压榨,虽然程度略好,可是一切都仿佛一个轮回,永无休止……
城墙渐渐破损,渐渐倒塌,渐渐不为人所知,这个曾经耗费了不知道多少人性命的城墙,现在仿佛变成了一个笑话。
不,不是笑话。
后来者在这些城墙的基础上继续扩建,继续加固,继续防守着来自文明世界之外的掠夺者。
一次又一次,十次,百次……
文明以螺旋向上缓慢前进,秩序在这城墙的保护下到了发展,赋税与苦役依然严苛,但是每一次螺旋向上时,都有了些许的进步。
一点又一点……
“小哥,挡着了!”
一个声音响起,吴蚍蜉连忙让开,在他身后,两个青年正在对着城墙拍照,然后兴高采烈的往城墙上方攀爬而去。
“这个小哥玩C呢,但是怎么不C铠甲刀兵,反倒C农民还是什么?”
“天知道,现在的人复杂很呢,万一他觉C古代农民的装扮很酷呢?”
吴蚍蜉放眼望去,城墙上下都是人群,他们和平的欢笑着,他们对着城墙拍照,缅怀过往的古代风光,看着城墙内外的风景。
片刻后,吴蚍蜉默默一笑,转身消失。
又是一道色彩融入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