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典故:偃戈敷仁
王敦盯着面前的羊慎之,陷入了沉思。
他倒不是被羊慎之的这番言语所打动。
对他来说,哪怕是亲族,若是妨碍了自己的大事,那也不能留下,该杀还是要杀,他也不觉得面前这小子是怀着什么好意,就算他的目的只是做事,那也一定是想通过做事来得到些什么。
可是,对这次的屯田之事,王敦颇为看重,当下荆州大军的钱粮,多需要朝廷和荆江多地的豪族来供应,这年头,百姓们已经穷的挤不出多少钱粮,而王敦治下又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规模的叛乱。
如果能有稳定的,由自己完全掌控的钱粮根基,那一切就好办多了。
有钱粮,便有一切。
而谢雍的碰壁证明,这屯田的事情还真不能少了面前的羊慎之。
王敦走上前来,扶起了这个表弟。
他的脸色温和,眼神亲切。
“你我兄弟,何出此言呢?”
王敦抓住他的手,“是朝中有人送来书信,进了谗言,我一时不察,竟被其欺骗!!”
羊慎之惊讶的问道:“不知是谁人的书信?”
“作为人臣,我实在是不敢说啊。”
羊慎之并不生气,他很认真的说道:“大将军,我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侥幸得到贤人们的看重……自我来到武昌之后,许多人都想谋害我,这些人要对付的不是我,而是大将军啊。”
“天下的奸贼们,都因为惧怕大将军,不敢表露其险恶用心。”
“他们是想借大将军的手来谋害我,从而坏了大将军的名望。”
“大将军这次罢免郡府官员,又令人接管屯田之事,这亦是中了他人的奸计,各地的贤人们很是惊讶,误以为大将军是要强取豪夺,要与贤人们为难.……大将军今执掌数州之地,手握十万大军。”
“可是,若是失了民望,丢了民心,纵然百万大军,又能成就什么事业呢?”
“大将军一定要推行仁政,要获取民望,等到三策皆成,北定中原,大将军便是再造华夏之功,受后人敬仰,如萧何,邓禹亦不如也!”
王敦‘幡然悔悟’,他露出愧疚的模样来。
“今日听了子谨的话,方才知道民心之贵!知仁政之!”
“我这就下令,让郡府的官员恢复自己的官职,一切都如当初那样,取缔这段时日的所有政令.……”
羊慎之则说道:“大将军,当多行仁政……”
王敦有些意外,“这还不够?”
“大将军,可以上表庙堂,请求陛下减免荆州多地的税赋,我朝有先例,对刚刚发生战乱的地区,减免田税和口赋……请求停发各地的徭役。”
“另外,六州因为战乱,今军旅不息,庠序不设,我听闻:夫风化之本在于正人伦,人伦之正存乎设庠序……大将军可令各地设庠序,招纳贤才,举荐俊杰往太学,以正风气。”
“大将军本就节俭,官吏应当效仿,可倡勤俭之风,禁止各地官员奢侈无度……”
羊慎之一连说出了四五条仁政。
王敦想了想,羊慎之所提出来的这些东西,自己好像没什么损失,税赋本来就不足以支撑大军,至于徭役,王敦又不修什么皇陵,修补城墙道路也不必他来发徭役,况且,自己只是跟朝廷提,成了是自己的功劳,没成是皇帝的过错。
至于学校,这就是拉拢那些士人,也不必王敦自己亲历亲为,那节俭更是喊喊口号的事情.……
王敦也不迟疑,他握着羊慎之的手,“定以仁政来安各地百姓,不辜民望!”
羊慎之缓缓低下头来。
“大将军贤明!!”
‘仁政’这个东西,他不只是个简单的政治口号。
两人看起来都很激动,连着说了许久的‘心里话’,兄弟和睦的场景看着令人有些感动,王敦又赏给羊慎之一把佩剑,一套华服,两匹骏马。
“这不是因为你屯田的功劳,是因为你的劝谏啊!”
两人完成了表演,羊慎之告辞离开。
羊慎之离开的那一刻,王敦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钱凤,沈充等人等到羊慎之离开之后,才敢偷偷走进来,他们都有些困惑,钱凤率先问道:“大将军,您赏赐了羊慎之??”
“羊慎之劝谏了我,我已经下令,一切如旧,让他继续掌管大事,往后还要行仁政……”
钱凤瞬间明白,又是名士的那一套东西。
大将军要是发现没有人听自己的,屯田的事情开展不了,而后灰溜溜的下令让羊慎之来干,那肯定是不行的,那会有损大将军的威严,会让别人轻视大将军。
但是,羊慎之可以冒死劝谏,执着顽固的大将军听了劝谏之后可以幡然醒悟,而后听从他的劝谏,改变过去的行为,开始行仁政。
同样的结果,可因为不同的经过,就变得高雅了许多。
改错并非是俗事,尤其是听从名士的劝谏,更不是俗事。
尤其是以羊慎之的体量,若是这仁政的影响力够大,那就是一个大典故。
只是,钱凤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大将军刚开始要夺羊慎之之权的时候,钱凤还十分的赞同,在他看来,羊慎之虽有名望,但是没有真正的盟友,毕竟他来到荆州还不过半年的时间,那些豪族也不会真的敢支持他,可现在看来,羊慎之早已凝聚了一帮人围绕在自己的身边。
不知不觉之中,围绕着他,已经形成了一个新的利益团体。
钱凤愈发的担忧了。
沈充是早就麻了。
他从李脱被杀之后,就已经麻了,再也不想跟羊慎之对着干,在这段时间,他一度都想暂时返回老家那边,远离这个脏东西。
谢雍皱起眉头,“他也没做什么事,整日就是在梧桐堂吃酒,聚会……怎么就都听他的呢?”
钱凤幽幽地说道:“就是因为他整日吃酒,聚会,纵容那些人.……”
他看向王敦,“大将军,屯田这件事,已经被羊慎之所利用,他利用屯田来拉拢众人,许诺好处,我听闻,他已经派遣麾下之人前往江州寻阳,荆州襄阳等多地,想要复刻樊口之事.……”
“属下实在是担心……”
“不必担心。”
王敦眼神冷酷。
他缓缓说道:“先等樊口的事情稳定下来,如今所安抚的那些流民,做不到自给自足.……等到明年开春,事情必有转机。”
“到那个时候,我自有计策。”
“再也不用担心他了。”
虽然钱凤还不知道大将军有什么计策能彻底除掉羊慎之,但是看到大将军没有被羊慎之所蛊惑,仍然是对他保持了防备之心,依旧是有着除掉他的想法,钱凤也就放下心来。
……
武昌郡官署。
当羊慎之快步走进官署之内的时候,驻守在这里的军士们都吓了一跳。
门下督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赶忙领着左右的军士们上前拜见。
“使君!!”
“都起来吧。”
“怎么没看到习阚他们?人都去哪里了?”
门下督咬牙切齿的说道:“习君跟着其余官员们都去了各处县衙,王恶犬让他们往县衙督农桑事,每个人身边都跟着一两个王恶犬的亲信,都是去地方上索要贿赂的,都邮这官职,被他当成敛财的法宝了!”
“王恶犬是何人?”
“就是郡丞王季之,他小名阿泉,大家便唤作恶犬。”
“怎么能对郡丞如此无礼呢.……”
“使君有所不知啊!此恶犬治下,无有幸者,他这几天让我们为他修缮院落,任由他的奴仆对我们羞辱打骂.……他还要我们交出献礼,说要用我们的钱买来礼物,献给大将军,不给便是对大将军的不敬.……”
门下督和其余军士们纷纷抱怨起来。
羊慎之现在终于明白王廙之类的那些货色是怎么逼反荆州众人的了,从上到下能得罪的都得罪,不反你反谁??
大将军也是,才吃过王廙的亏,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羊慎之板着脸,厉声呵斥:“秋收之时,是谁允许官员们前往地方骚扰的?!去将那些人都给我叫回来!有辞官离开的,也给请回来!!”
“另外.……”
羊慎之转过头去,看向了杨大。
“杨司马督,你跟着赵门下督领五十兵卒,去将王季之抓回来,要是有人阻拦,格杀勿论!!”
“喏!!”
杨大很是干脆的点头应允,方才叫嚣着的门下督反而有些惧怕。
“使君,这恶犬在您面前虽然只是一条犬,可他是大将军的犬.……大将军对他十分宠爱,先前他们在荆州闹出大乱,大将军都不曾责罚惩戒……”
“我说.……抓回来。”
“喏!!!”
门下督再不废话,低头行礼。
羊慎之则快步走进了官署之内,步伐坚定,眼神肃然。
后院里有许多民夫,询问才知道是那个郡丞弄来的,羊慎之便让郡吏先垫付了他们的‘工钱’,让他们各自回家。
民夫们不敢相信,朝着羊慎之再三拜谢。
“诸位不必担心,若再遇到如此不公事,只管来官署,就说要找泰山羊慎之,若有人阻拦,我先杀之!!”
“大将军已决定行仁政,再也不许官吏戕害百姓,可告知你们的乡邻,我今日就要处置了那郡丞,还百姓一个太平!害民之官吏,我绝不饶恕!”
“多谢使君!!”
“多谢使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