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第一环
夏助闻言振奋不已,等着看裴千户的操作,可是裴元接下来的行动,却并未让他察觉到有什么特别的。
到了益都城后,裴元先是顺道去安抚了新收的小弟吴本。
吴本从诸城县逆袭,不但没有因为丢失城池被朝廷问责,反倒以收复诸城县的功劳当上了青州府的知府。
只是这知府怎么来的,付出了什么代价,吴本也是心知肚明的。
听到裴元返京,路过益都,前来秘密相见。
吴本只能长叹一声,向来人询问相见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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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裴元入夜后才来,吴本总算稍稍放了些心,这样一来,倒是能避免了在众人面前丢脸。
吴本让人将后衙仔细打扫,入夜之后就遣散众人,独自等在后院之中。
听到后门有了动静,吴本赶紧换上笑脸,迎了出去。
等门打开,外面有一人提灯在前,裴元则和善的笑着,在后看着吴本。
吴本直接就跪倒在地,口中道,「下官见过千户。」
裴元见吴本这般,连忙上前将吴本扶住,「你现在也是一府之尊,不必如此。」
又问道,「这青州知府当的可趁心吗?」
吴本表现得如此卑微也是取巧,若是大白天的、又在人前,只怕吴本还下不了这样的决心。
吴本趁势卖乖,对裴元道,「千户对下官恩同再造,下官再怎么尊敬千户也不为过。」
吴本见裴元不置可否,又赶紧说起了裴元关注的问题。
「青州这些日子已经陆续安定下来,因为教匪平定的早,并未耽误小麦的夏收。很多人都说,遭遇了这么一场教乱,百姓们还能衣食不缺,鼓腹而歌,都是因为千户的功劳。」
「下官执掌青州府,也不过是借着千户的余荫,时至今日,诸事尚算顺遂。」
裴元自然不信什么衣食不缺,鼓腹而歌的屁话,但打折再打折,连续两年风调雨顺的情况下,青州百姓应该也能有糊口的粮食了。
裴元点点头,并未说什么。
吴本会意,赶紧将裴元往后衙中让去。
后衙中只有一处亮着灯。
吴本对裴元解释道,「下官见千户不想张扬,是以将下人都屏退了。这里是下官的书房,尚算私密。」
夏助目光四下一扫,提灯上前将门推开,仔细看了一圈,才从书房中出来。
裴元进了书房,先去桌后坐下。
吴本不知道裴元的来意,忐忑的跟着进来。
夏助看了吴本一眼,把手中灯笼放下,去将书房的门关上。
吴本下意识回头看看关上的房门,目光才重回放回裴元身上。
裴元这会儿正随手翻看著书桌上的东西。
吴本看了一眼,随即眼皮微垂,等着裴元说话。
书桌上的东西,都是他在做准备时仔细清理过了的,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
裴元又翻看了几份公文,随后才将那些公文丢下,从袖子中取出一张纸来,在书桌上展开。
接着,示意吴本上前。
吴本只是一瞥,就是心中一跳。
他已经认出来,桌上的那份文字,就是上次做交易时,被迫写下的那些东西。
他看了一眼,就垂着眼皮肃立,完全不敢在这时候开口说话。
可惜裴元却不给他任何机会,直接坐在书桌后懒洋洋道,「上次兵荒马乱的,很多事情只是匆匆而为。如今你这青州知府当地称心,也该兑现当初的承诺了。」
「你把这东西重新抄一遍,正式向朝廷露布上书。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吴本听的一哆嗦,但是那份他亲笔写的东西,就铺在桌子上,他想要反悔也来不及了。
作为帮凶的夏助,也有些好奇的往桌上看了几眼。
等大致看明白上面写的内容,也有些明白为何吴本会这么挣扎了。
原本这份东西的内容,乃是向朝廷请求褒奖弘治年间「阉士」何文鼎。
裴元见夏助偷看,也不怕吴本听见,向他解释道,「还记的去年的时候,山东镇守太监毕真,为了替山东的大小官员伸冤,曾经向朝廷露布上书的事情吗?」
夏助连忙点头道,「卑职记得。」
裴元道,「当时,毕公公一句国家养阉士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让不少内监大珰都深感认同。」
「内廷的许多大珰出身司礼监。」
「这司礼监太监,从小都要在文书房读书认字。这些人读的是圣人的学问,就连帮他们启蒙的也都是翰林院中的翘楚。」
「说起来,除了不必参加科举,不用琢磨那些八股文章,不少人的学问也是不差的。因此,当初毕公公那句话,可是掀起了不小风波的。」
「只不过嘛,阉人就是阉人,下边没那根东西,自然也硬不起来。闹哄了一阵,也就作罢了。」
夏助听了,忍不住对裴元询问道,「那千户让这吴本再次上书,是个什么意思?」
裴元笑了笑,用手指点了点文书上那何文鼎的名字,「因为这个家伙,是个真的阉士啊!」
「何文鼎早年就通经史,能诗文,而且还参加科举,得了个举人的功名。直至壮年,因为遭遇变故,这才自宫入了内廷。他因为觉得愧对孔、孟,于是将名字中的文」字去掉,只自称为何鼎。」
「此人本就有不小的学问,在内宫中冒头的也快,没多长时间就担任了乾清宫近侍、西厂刑司的管事。」
「只不过嘛,因为不通实务,得罪了张鹤龄,这才蒙冤致死。」
「如今时过境迁,倒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了,正好便由吴知府重提此事,为何文鼎追加一份身后尊荣。」
裴元对夏助说完,也对吴本道,「我也不瞒你,你既然得了我们厂卫的帮助,就要站在我们厂卫的这边。」
「本千户这次出京,也没什么好东西给公公们带回去。正好,就用你这份奏疏借花献佛了。」
「司礼监陆公公、西厂谷公公、东厂张公公,他们这些人时不时的就被那些科道言官谮毁弹劾,偏偏很多时候又奈何不得。若是能把何文鼎坐实阉士的身份,只要有这么一个例子在,那么所有大珰都会从中受益无穷。」
「当然,你这封奏疏一上,自然会被朝野视为阉党,为朝中清流所不齿。但同样的,也能让你博得几位大珰的欢心,说不定,还能趁机平步青云。」
裴元说完此事的利害,再次把目光看向吴本。
吴本心头苦笑。
自己亲笔所写的东西就在裴元手中,要不要公开也在他的一念之间。
于是两边不讨好,还不如豁出这张脸,就当个阉党。
吴本是个果断的人,当即道,「下官愿意写。」
「那何文鼎虽然是阉人,但是做所作为,不负孔孟之道。下官是诚心诚意的将之,视为阉士的。」
「下官本就是这么想的,有什么不好让天下人知道的。」
裴元上次就知道吴本是个阴狠之人,没想到反水也能反的这么利索。
他笑着起身,让开座椅,「说得好,来,你来写。」
吴本也不犹豫,说一句得罪,迳自坐在裴元刚才坐的位置。
将一份空白奏本展开,然后一字一句的将上次所写的内容誊抄下来。
裴元见书房内的光线不佳,还亲自取来夏助那灯笼,在旁为吴本照亮。
吴本脸上做出感激之色。
心中却知道裴元这举动,所代表的那势在必得的态度,如同催命符一样。
吴本老老实实的写着,不敢动别的什么心思。
等吴本写完,裴元小心的将那奏疏取来,仔细看了一遍,随后才对吴本道,「府衙大印在何处?」
吴本没想到裴元催迫的这么急,便道,「印匣就在这里,待下官用印。」
说着,吴本去一处书架的暗格里取来印匣,又用一把小巧的钥匙打开。
裴元伸手,吴本连忙将那青州知府的大印奉上。
裴元对着烛光看了看上面的文字。
目光挪开时,吴本已经打开盛放印泥的盒子,放在书桌上。
裴元蘸了印泥,在那份奏疏上盖上了红彤彤的知府大印。
待将那墨迹、印迹慢慢吹干,裴元才对吴本说道,「明天这份奏疏,就要以露布上书的形式,走朝廷的驿传,给通政司送去。」
「你亲自发!」
吴本咬了咬牙,「下官明白,下官亲自去发。」
裴元脸上又面无表情道,「我和我的人,也会明天一早出城。如果本千户到了济南府历城县外的馆驿时,没有听到青州府露布上书的事情。」
「那么,你就给自己准备好棺材吧。」
吴本连忙说道,「不敢不敢,下官已经绝了投靠朝中清流的心思。以后能不能得到各位大珰的赏识,还靠千户从中穿针引线。千户吩咐下官做的事情,下官绝不敢怠慢。」
裴元意味不明的笑笑,说道,「行吧。」
说完,将那份奏疏丢在书桌上,起身就向外走。
夏助赶紧在前引路,吴本小跑着跟在后面,先是邀请裴元在衙中歇宿一晚,见裴元没有搭理的意思,又连忙道有几件好东西,想要给裴千户赏鉴。
裴元只笑着对夏助说道,「听见没?」
夏助一脸懵逼,只是点了点头。
吴本见裴元连回话的意思都无,知道暂时巴结不上了。
只得原地一拜,对两人的背影道,「下官恭送千户。」
裴元走的稍远,见吴本仍旧恭敬的在原地拜倒,于是对夏助道,「瞧好了,这就是本千户编织的第一环。」
刚才夏助从那何文鼎的生平中,确实看到了张鹤龄的存在,也隐约猜到裴千户这一手应该是为了对付张鹤龄。
只不过所谓的「第一环」,又是什么意思?
见裴千户望着自己,夏助依旧懵逼的点点头,只将这话记在心中。
裴元和夏助离开了青州府衙,附近值守的亲兵立刻围拢过来。
萧通和陆永都不经意的看了看夏助。
裴元对众人道,「回馆驿,好好歇歇,明天一早就去济南。」
等回了馆驿,众人都早早睡下,第二天一早就饱餐一顿,随后骑马赶往济南府。
从益都县赶往历城县不算近,这会儿也没什么急事,裴元也不想自讨苦吃。
他沿着朝廷的驿道而行,顺便也留心着驿道的恢复情况。
结果除了金陵镇马驿被焚烧后还未恢复旧状,沿途的白山马驿、安宁村马驿、青阳店马驿、章丘马驿等,已经重新运作了起来。
等裴元这一行到达历城县外的驿馆时,已经从那些官员的议论纷纷中,得知了青州知府吴本露布上书的事情。
夏助花了十几文钱弄到了吴本露布上书的抄本,裴元仔细读过,确认没有一字变动后,顿时乐呵呵的将那抄本卷起。
等裴元听了一会儿大堂中各色官员对吴本的痛骂,感觉还差点意思。
大多数人都是瞧不起吴本的小人行径,对吴本奏疏的内容,很多人都有意无意的没有多提。
毕竟讨好阉宦什么的,虽然为人所不齿,但毕竟是社会现实。
就连杨一清这样以反刘瑾为神主牌的清流大佬,都免不了和张永以及陆訚虚与委蛇,其他与阉宦打交道的官员,更加不在少数。
要是公开大加贬斥,说不定就会意外的喷到了惹不起的人身上。
再说驿站人员驳杂,说不定这里面就有几个投靠阉党的。
裴元听了一会儿,向夏助招了招手。
夏助赶紧凑过来,询问道,「千户,找卑职有什么事?」
裴元附耳过去,低声对夏助道,「你带几个人,悄悄去寻吴本,告诉他驿站中的这些传言。你让吴本写一份为自己辩驳的东西。」
夏助点头,又询问似的看着裴元。
裴元面无表情的吩咐道,「等他写完,你就将他吊死在后衙的房梁上。另外,将他那份为自己辩驳的东西,摆在显眼的地方。」
「就做出————,一副自杀明志的样子。」
听到裴元这话,夏助忍不住干咽了下唾沫,但依旧果断点头。
裴元看了夏助一眼,「你的本事差了点,找几个身手好的,做的漂亮些。」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