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变革马政
裴元见朱厚照且信且疑,于是又说道,「陛下且先听我细说,最后再为陛下解惑。」
朱厚照想着裴阿元素来靠谱,当下便静下心来,继续听裴元的话。
就听裴元继续道,「去年的时候,山东的部分地区,就开始大量地种植大豆。河南的豆田,却因为一些不明的原因大量缩减。」
「朝廷需要准备的马料中,大豆是最为重要的一项物资。如今山东的大豆产量独大,可以进行大量采购,补充前线所需。」
裴元压下一根手指继续道,「再就是马匹。」
「正德五年的时候霸州军叛乱,引得山东河北河南的大量马户跟着造反。北方诸省的马政,几乎毁于一旦。」
「朝廷开设马捐后,太仆寺拿着这些钱让人去山西买马。听说,买来的都是些劣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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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劣马拿来当战马自然不堪使用,但若是用来大量繁育,数年间也能得到大量的驮马。」
「现在朝廷繁育战马的马场,大多离边境太近,一旦有奸细泄露内情,让小王子率军突袭那些马场,后果将不堪设想。」
朱厚照接话道,「你的意思是要在山东扩充马政?」
裴元点头,「正是如此。」
朱厚照闻言,脸上再次一绿,好家伙,你这是唯恐我大明亡的不够快啊。
朱厚照忍不住又说道,「爱卿难道不知道,马政发展到今日已经成了恶政吗?霸州军造反的就是因为马政太过苛刻,你如何还敢在山东扩充马政?」
裴元早已经想过此事,当即便说道,「陛下,朝廷面对北方的边患,是少不得战马的。马政本身有可取之处,之所以生出乱子,是因为并未与时俱进,改用良法。」
「陛下可知道,我大明在山东的马政在何处推行?」
朱厚照对别的不太清楚,但是对和军事相关的却很感兴趣。
对此也颇为了解。
当即便答道,「山东的马政,主要在东昌府、济南府和兖州府推行。」
裴元说道,「那陛下可知,与这西三府相比,山东的东三府情况如何?」
朱厚照对这问题有些不屑回答,但想着裴元或有深意,还是耐着性子说道,「山东东西六府地亩肥瘦不同,百姓的贫富也不同。」
「西三府的土地,熟地多,荒地少,产出丰厚。东三府的土地,荒地多,熟地少,产出也有限。」
「另外西三府还有漕运贯穿,商贾贸易,民繁利广。东三府地方荒僻,运输也只能靠肩担背负。是以东民憔悴,而西民富裕。」
裴元接话道,「那陛下可知,朝廷为何会选在土地平整肥沃,更适合耕种和商贸的西三府推行马政,却不在土地贫瘠产出不多,又有大片荒地的东三府推行马政吗?」
朱厚照顺口就道,「因为————」
想了想,看了裴元一眼,没说下去。
裴元却不客气,直接道,「因为朝廷也知道先前的马政是恶政,担心东三府的百姓承受不了,而西三府的百姓能够承受得起,所以才让原本更适合耕种和经商的西三府百姓负担起养马的重任。」
说完,还看着朱厚照道,「陛下,是这样吗?」
朱厚照半天没说话,好一会儿,才道,「虽然如此,但是朝廷也减少了在西三府的杂征。田赋上,西三府采取的是折亩以定赋役」,东三府则采取履亩以征」,在一定程度上,也减少了西三府百姓的负担。」
裴元怕朱厚照红温,也不继续揭短,而是总结道,「也就是说,在明知道马政是恶政的前提下,朝廷为了弥补恶政带来的影响,不得不在不合适的地方养马,让不合适的百姓民疲力竭,并且为了弥补恶政带来的损失,再拿出了许多财税来进行补贴。」
虽然朱厚照也想为自己的朝廷挽尊,但听到裴元的总结,也感觉这政策实在踏马的没脑子啊。
裴元继续道,「那是不是只要马政不是恶政了,朝廷就不需要让富民去承担其中的风险,也不需要在适合耕种粮食的土地上种植牧草了呢?」
「与其让百姓痛苦,肥沃的土地荒芜,朝廷还要减免大量的财税,甚至面对造反的风险,为何不将这些无谓的内耗折算给百姓,把这恶法变成良法?」
「如果朝廷重新算这笔帐,将这笔钱财均摊给养马的百姓,让马政从百姓的负担,变成为百姓增收的途径。那是不是就可以因地制宜,让百姓各得其所了呢?」
朱厚照闻言屏息,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裴元早已经思索过这些,立刻给出了大刀阔斧的建议。
「陛下,先前的时候,德王为了侵吞东昌府的土地,引诱了霸州叛军攻击了东昌府,造成了大量的百姓流离失所。这次白莲教叛乱,又有一个朱秀才冒充建文后人作乱。各路兵马在东昌府来回蹂践,已经让东昌府残破不堪。」
「臣以为,可以从贫瘠的登州府和莱州府迁徙百姓进入东昌府,这样一来,既能充实东昌府的人口,尽快恢复东昌府生产,又可以在登州府和莱州府空出大量的土地,用以充作马政所用。」
「东昌府原有十一万户百姓,登州府和莱州府加起来也不过十六万户。经历了这连番战乱,东昌府已经不足六万户,登州和莱州虽然受到的影响小些,也已经不足十四万户了。」
「以东昌府如今的凋敝,朝廷可以从登州府迁徙两万户,从莱州府迁徙三万户。」
「如此一来东昌府的肥沃土地有人耕种,又能从登州和莱州空置出来大量闲田养马。」
朱厚照听了裴元的计划,好一会儿才道,「你张口就是两万户三万户,你可知故土难离?你以为百姓是那么好迁徙的?再说,东昌府的土地早就已经归还给百姓,哪有那么多田产可以分给那些迁徙来的百姓?」
裴元也早想过这个问题,当即就回答道,「陛下,臣有句话,可能没那么好听。在我大明治下,拥有自己土地的百姓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大部分百姓是为人做佃农为生。」
「以乡、村为计,各处的土地,大都在本地的豪强手中。因此对那些佃农来说,给谁耕种,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道理也很简单,不管再怎么土地兼并,当地主的也不能自己去种。
最终还是要靠佃农去劳作。
土地和人的对应关系,并不会因为所有权的变更就消失。
「如今东昌府大量损失人口,土地放在那里只能抛荒,不管土地在谁手里,他们一定会乐于见到大量的百姓迁徙过来。」
「何况朝廷本身还收了大笔的无主田土,也能用来安置许多百姓。」
「至于登州府和莱州府,那里的田地贫瘠,产出本就不多。如果朝廷再将马政转移至东三府,以马政的恶名在外,恐怕无须朝廷动员,就会有大量的百姓出逃。」
裴元说到这里,才意识到一直对大明天子洗脸也不太礼貌,又缓和道,「说起来,马政这样的恶政也不是一无是处,也有好用的时候。」
朱厚照神色淡淡,一点也没有被夸赞的自豪感。
「朝廷将马政转移至东三府后,西三府就得以利用肥沃的土地和运河上的商埠进行耕种和商贸,朝廷可以在去掉西三府马政的同时,额外征收一笔马税。然后将这些钱,提高对马匹的收购价格,让东三府得以从马政中获利。」
朱厚照听得有些头大,「这、这可不是一个小事。」
裴元自己评估过这件事的可操作性。
如果继续按照原本的路线走下去,那必然就会出现东昌府大量肥沃土地抛荒,大量商埠缺少壮丁劳力,却还要继续背负着让百姓痛苦不堪的马政。
若是从登州和莱州大量迁徙人口,则可以很快让沿着运河的商埠恢复活力,也能让土地得到耕作。从这里面得到的收益,完全可以补贴到受影响的登州和莱州。
西三府如果得知,可以把马政转移到东三府,也一定会喜出望外,愿意掏这笔钱。
登州和莱州在土地上的产出并不丰厚,养着的大量人口,也会削薄那些地主的利润。
一旦养马的获利,能在耕作的平衡线之上,那些地主一定会表现出很强的积极性。
只要运作得当,因地制宜的施政,完全可以达成双赢的效果。
裴元对朱厚照道,「陛下,臣也觉得这件事并不容易。也只有借着白莲教乱刚刚平定,各地还惶惶不安的时候,才有可能做成此事。」
「何况受到白莲教乱的影响,空闲出来的土地不在少数,朝廷其实有很大一笔可支配的额度。」
「除此之外,臣还意外得知,山东布政使司的右布政使窦或,原本就是苑马寺的少卿。此人对马政颇有些心得,又是山东的地方大员,陛下何不下旨,向他咨询一二,看看有没有改动马政的空间?」
朱厚照刚才已经听明白了裴元的意思,马政这个从一开始根子就歪了的政策,确实也到了不得不改的时候了。
明明西三府更适合耕作,东三府更适合养马,就因为马政太过苛刻,竟然强行由更富裕的西三府来执行。
霸州民乱未远,朝廷岂能一直将错就错下去?
只是朱厚照已经没有了这样大动干戈的雄心,听着裴元那计划就有些犯怵。
见这会儿有台阶可下,连忙便道,「裴卿且不要急,等朕问问那窦或再说,若是连那窦或也支持改革马政,那朕也绝不会畏首畏尾。」
裴元见状也不多话。
马政的变革可以缓,也可以急,但是一定要有正确的思路。
说不定等到好处慢慢展现的时候,推动起来会更加的势如破竹。
裴元当即着手指又道,「粮食、马料、马匹的事情解决了,接着就是衣甲和兵器。」
「山东去年的时候,凑巧大量的种棉,山东的棉布虽然不如江南的棉布精美,但却有一项江南棉布无法比拟的优点,那就是可以用宝钞结算。」
朱厚照听到这里慌忙止住裴元,「还用宝钞结算?朕哪来的那么多宝钞?就算用赋税作保,只怕也超过在山东征收的总额了吧?」
裴元宽慰道,「陛下不必急,宝钞的事情,我等会儿自会与陛下说明。」
稳住了朱厚照,裴元继续说道,「至于兵器。山东既能产煤,也能产铁,我大明的十三个铁冶所,其中就有一个在济南府。
「所缺的,就是匠户而已。」
朱厚照奇怪地问道,「山东人口众多,怎么会缺少匠户呢?」
裴元看了朱厚照一眼答道,「陛下和先帝都喜大兴土木,山东离得京师又近,自陛下上任以来,多次从山东徵调匠户去服徭役。」
「时至今日,山东的大半匠户恐怕仍在这京城之中。若是陛下能让山东的匠户暂回原籍,全力补充兵备,那不管是衣甲还是武器,都不是什么问题。」
「济南府的莱芜铁冶所虽然不及别处,但好处还是那一点,可以用宝钞结算工钱和物料钱。」
朱厚照这会儿也感觉到宝钞香了,只是他真没有啊。
而且这裴爱卿又如何能让山东的百姓愿意接受宝钞呢?
单凭一条鞭法吗?好像也没那么强大的说服力吧?
裴元再次掰着手指说道,「再就是修筑工事的事情。宣大一线已经烂成了筛子,虽说边帅判断小王子不敢深入,但是蔚州、广昌、保安一线的防御还是要做好。」
「特别是广昌扼守着飞狐口,是小王子从大同绕道太行山南下的要冲,这里的工事一定要进行加强。」
「其次就是居庸关、怀来、永宁防线。这是京城北方的最后一道山地屏障,一旦这里抵挡不住,蒙古大军就能突入平原,再也难以遏制。」
「岔道城、八达岭、堡子城、居庸关城、南口城,这五处地方不但要加固工事,更要组织民夫演练,做好应对的准备。」
「山东各处仍有富余的民力,只要朝廷愿意给钱,相信也能徵调出大量人力去修筑工事。」
说着给了朱厚照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朱厚照已经麻木了,也是宝钞是吧?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