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深层谋划
裴元早知道朱厚照和臧贤的那些事儿,对此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看法。
他对臧贤解释道,「这次陛下的态度很明确,等到夏税秋税收了之后,除了白银和部分粮食要上交。其他的物资都要运去山东发卖,而且只限宝钞交易,让百姓手中的宝钞能换到东西。」
臧贤想了想,问道,「所以呢?」
裴元先为自己之前的话做了个总结。
「陛下想用宝钞筹备物资备边,这件事虽然看着离谱,但是只要朝廷承诺用夏税和秋税兜底,让百姓把手中的宝钞兑现,换成粮食或者别的什么物资,整件事就有运转得通的逻辑。」
「无非就是,提前让山东的百姓负担一些,等到朝廷的税收收上来之后,再进行补偿。」
裴元说完看向臧贤,「臧兄觉得,这件事行不行得通?」
臧贤琢磨了下,摇头说道,「不好说。」
如今已经入夏,各地的夏税已经开始征收了。
听着似乎征收秋税也不远了,但是整个秋税的征收过程,要从今年的九月延续到次年的二月。
这主要原因就是,按照以往的两税法,夏税要在六月收完,秋税要在十一月收完,但是到了明朝,当过小老百姓的朱元璋想起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秋后征收的粮食不管是晾晒、运输都不如夏季方便。
如果一定要在十一月完成缴纳和入库,许多地方的官吏为了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任务,就会抢在粮食收获之前,开始征收秋税。
这个预征秋税可就太恶毒了。
那时候,正是老百姓手头最为窘迫的节点,眼看着粮食在田地里就要成熟,官吏们却跑上门来催逼。
许多百姓明明很快就能等到粮食收获,却不得不用高利贷从地方豪绅手里借贷粮食。
这原本普普通通的税赋征收,只要被巧妙地动用,就变相地成了在老百姓身上刮肉的凶器。
自己就当过老百姓的朱元璋,对此深恶痛绝。
所以他设置了一个界限,所有的秋粮必须在九月才可以征收,不得预征扰民。
那么截止到什么时候呢?
如果时间太短,依然在十一月,那么官吏为了完成任务,依然有可能会采取和预收类似的法子。
截止到十二月,又天寒地冻的折腾百姓。
那干脆截止到第二年的二月吧,那时候大运河的北段也融化了,不耽误漕运就行。
「天下秋粮,自九月始收,至明年二月止。有司毋得苛扰,致伤民力。」
——by爱你们的重八。
所以在臧贤看来,这个所谓的秋税兜底的计划,时间跨度足有大半年,其中的变数和政治风险,其实还是很高的。
臧贤直截了当的问道,「你这个法子的基础,就是建立在宝钞支付上的。」
「如果在秋税完纳前的这大半年时间里,宝钞的价值出现暴跌,甚至不需要暴跌,只要来上一波恐慌性的砸盘,就可能会让山东大乱。」
「那时候拿着大明宝钞的百姓,哪还能坚持到朝廷兜底的时候?」
臧贤语重心长道,「为兄也不怕多话劝你一句,贤弟掺和这么大风险的事情,这可是自找烦恼啊。」
裴元笑了笑,说道,「小弟自有分寸,也相信这条路子能走通。」
裴元已经把大明中兴的希望寄托在这场「去白银化」上,只有去白银化,盘活壅塞的经济,把大明那庞大的国力释放出来,大明才有可能避免垮塌的结局。
所以只要这「备边开中法」在朝廷顺利通过,那么裴元就会不惜代价,将能筹集到的所有白银解送去济南府,全力地撑住大明宝钞的币值。
裴元之所以坚信能凭藉一己之力能撑住这个盘子,主要原因有两个。
一个原因是,他这些年来通过努力,本身就积攒了不少的白银,另外还有那些高僧的基金可以当冤大头帮着接盘。
至于小阿照的那些赃款,如果小阿照不要脸的提前提升兑换比率,那裴元就不伸手了;如果小阿照把提升官方兑换的这个政策用在宝钞杀跌时托市,那么裴元就把这笔银子接手过来,一起拿着运作。
第二个原因是,这个时代的生产力并没有得到释放,仍旧维持在较低的水准。
这些大宗商品和需求之间的利润并没有那么丰厚,百姓们产出物资,同样也需求物资,不管是白银、铜钱还是宝钞,充当的只是这些物品和物品之间交易的媒介。
物品与物品交换间产生的总剩余价值,并不足以击破裴元的雄厚资本。
在臧贤眼中摇摇欲坠的「备边开中法」,实际上在裴元手中稳得一批。
作为一个把所有精力都用来琢磨人的政治掮客,臧贤能清晰地感受到裴元的那种自信,他狐疑地打量了裴元半天,心中已经断定,这其中肯定藏了一些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想了想,不动声色地笑着说道。
「看来贤弟深藏不露啊,你让罗教大量购买棉布,就是看上了这次备边的买卖?」
裴元说道,「不错。」
「以往的时候,朝廷备边所需的各种物资,都是由兵部或者工部采买。其他人就算能喝到点汤,其实也赚不到多少。」
「这次小王子的攻势凶猛,备边采购的规模前所未有。」
「这么大的单子,要是各方还只喝点汤,岂不是可惜了?」
「小弟便是看上了这个契机,想让臧兄帮着撮合撮合。」
「山东虽然有棉花,但是缺少物美价廉的棉布。虽然有莱芜铁冶厂,但是锻造兵器的话,一时半会儿也没有那么多的好钢、好铁。虽然有能建造车辆的人力,却没有那么多便宜的成材杂木。其他的竹材、胶、漆、麻绳、牛皮、桐油、油灰、粮食都有着巨大的缺口。」
「小弟和山东各方也算有些关系,说不定,用到的也不止是棉布。」
「若是臧兄能帮着和南边打个招呼,帮着山东将备边的事情拿下来,那么这些棉布、
生铁、钢材、木料,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供应,我们都可以从南方采购。」
「甚至————,和谁采购也都是可以商量的。」
臧贤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有想过今天可能谈成一笔不错的买卖,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买卖。
他脸色极为严肃道,「你没和我开玩笑吧?
」
裴元的神色也很郑重,「绝无戏言。」
臧贤这次有些坐不住了。
若是按照裴元所说做成了此事,岂不是意味着,这场备边的盛宴,将由大家一起来分食?
一由南方各大家族提供原料,由山东进行二次加工,然后由财政税收进行兜底。
这可是一笔大生意啊。
臧贤却并未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冲昏了头脑,而是快速地思索了一下,又质疑道,「你该不会是打算用宝钞从南方采购吧?」
「且不提我之前说过的,万一会发生恶意下砸宝钞币值的事情。现在宝钞的价格一路走低,已经不足一贯兑换四文的抵税价。说不定等到朝廷用宝钞从山东采购物资备边的消息传开后,还会引发百姓们对朝廷重启印钞的恐慌,让宝钞价格继续下跌。」
臧贤有些近乎刻薄地说道,「朝廷能拿宝钞从百姓手里换走人力物力,但是山东想要拿这些宝钞从江南购买物资,那可想都别想。」
裴元很笃定地说道,「放心好了,山东方面会用真金白银进行采购的。」
臧贤说的那些,别说裴元自己知道了,裴元相信,就连那些普通的老百姓心里也都清楚。
所以裴元早就明白,那些百姓拿到朝廷收购物资的宝钞后,会第一时间去钱庄兑换成白银。
这也是裴元在这次变法中,要独立去抗的第一波冲击。
臧贤的呼吸一轻,重重地问道,「真金白银?」
裴元也认真重复道,「真金白银!这次备边的事情有极大的概率落在山东身上,南边那些人出手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但我不管这些,只要伸手的就是朋友,我就记着这份交情。」
臧贤听了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问道,「这次备边的买卖这么好赚吗?」
裴元答道,「以往是别人赚,这次换咱们赚。再说,山东刚刚经历了战乱,正需要这些采购刺激当地的商贸。许多抛家舍业的百姓,也能藉机得一条活路。」
臧贤玩笑似的说道,「贤弟就不怕告诉我这些后,我另找人翘了你的这笔生意?」
裴元哈哈笑道,「不会。」
臧贤目光动了动,脸上的神色郑重了些,「贤弟这么相信我?」
裴元摊摊手,「因为除了山东,别处不会接受宝钞交易,而现在的大明,真没钱了。
这会儿府库枯竭,北方的达虏又屡屡犯边,你让朝廷怎么办?」
臧贤想了下,也笑道,「是这么个道理啊。」
「只是愚兄有些想不明白,为何山东就能接受这样的宝钞交易,为何山东又能拿出真金白银来向南方采购?山东刚刚遭了两场兵祸,不像是那么殷实的样子啊。」
裴元听出藏贤有套话的意思。
他当然不可能把最关键的信息告诉臧贤,依旧玩笑般地说道,「想不明白就不想呗,莫非臧兄还真要翘了我这条财路啊?」
臧贤明白能问出这些就差不多了,再往下就是裴元真正核心的秘密了。
他笑了笑,「那行吧,哥哥也是怕你吃亏,想帮你参详参详。」
裴元闻言笑而不语。
吃亏是不可能吃亏的。
就算这场「开中备边法」最终失败,裴元也不可能吃亏的,说不定他还能通过参与这场变革,获得更加丰厚的财产,和更加强大的影响力!
甚至能将整个山东的利益集团彻底地绑在自己身上。
这其中的关窍,就在于秋税虽然遥远,但是夏税已经在开始征收了。
夏税的兜底虽然排除了兵备急需的白银和粮食。
但是夏税征收的很多杂项物资,都是投入再生产的重要资源。
比如说丝、绵、黄豆、绿豆、麻布、苎布、茶叶、水银、丹砂、纸张、墨锭、牛羊皮、毛毡、染料这些东西。
按照开中备边法的核心思想,今年的夏税和秋税,是为宝钞进行兜底的。
朝廷也承诺以夏税和秋税,来回收放出去的宝钞。
朝廷征收的夏税,因为和备边周期重合,需要拿走粮食和白银,剩下的再解送临清和济宁,进行宝钞交易。
秋税完征的时候,对北境的备边已经完成。
那时候朝廷用来兜底宝钞的物资,除了拿走的白银,剩下的就是粮食和其他杂项。
这哲看似用来为山东百姓托底的政策,却是裴元为自己准备的一哲政策后门。
作为当前大明宝钞的最多持有者,裴元完全可以借着这次兜底,亚手中的宝钞大量地兑换成各种资源。
到时东,裴元就是整条产链的原材料供应者,同时也成为向朝廷输出宝钞,推动宝钞循环的最重要力量。
百姓们可以在裴元这里顺利地脱手宝钞换成白银,维持了宝钞的流通信用。
一裴元拿着宝钞,再去从朝廷的夏税名录里大肆采购拣,同时向朝廷输回宝钞。
一已经验证了宝钞流通信用的山东豪强,接受朝廷的宝钞采购,开始为备边筹备物资。
得到采购订单的山东豪强,向裴元采购需要二次加工的原材料。
整哲宝钞的流通通路完全打通,作为交易介质的白银,瞬间被剥夺了货币价值。
至此,北境的备边完成、宝钞的币值得到认可、一条鞭法实质上运行、裴元的影响力无限延伸,成为绑架了山东各哲利益阶层的终极存在。
如果这次和臧贤谈得好,裴元还能亚一些南方公力绑到自己的战车上,形成共同的利益仏。
而这可预见的前景,看上去已经无可阻挡!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