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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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贤作为京中最大的政治捐客,心态素来很稳。
他见识的大交易不在少数,知道有些事情是羡慕不来的,能赚到自己那份就足够了。
他想了想说道,「咱们一件一件来。备边的事情太大,不是为兄能打包票的。我可以先帮你把话递过去,看看他们是什么意思。」
「至于你要向南边卖黄豆的事情,也不是那么一厢情愿的。我可是听说了,今年河南的大豆收成还不错,现在可不是去年那个只有你们有大豆的光景了。」
「再说,你想要拿下备边的买卖,黑豆和黄豆也是马料中的大项,你又能拿出多少余量?」
裴元道,「臧兄不是做生意的买卖人,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关窍。」
「今年河南虽然也大量种植了豆子,但是南方商人想要采购,成本肯定会比山东的豆价高。」
臧贤不以为然道,「无非是让让利的事情。」
裴元却道,「并非只是让利的事情。」
「北方的豆子想要运往南方,无非就是两条路。一条是山东卖豆的路线,直接从大运河南下,进入淮安。另一条河南卖豆的路线,从河南走淮河然后通过洪泽湖,从洪泽湖进入大运河之后,再进入淮安。」
「单纯从距离来看,这两条路似乎是差不多远,但是在运费上,却有着很大的差距。」
臧贤奇怪道,「为何会如此?」
裴元当即给他说了其中的关窍。
「因为从山东往南方运送大豆,很少单独雇佣船只,而是藉助南下漕船。」
「漕船的主要职责是北上运粮入京,等到漕船运到通州卸下粮食后,往往要空船南下。」
「就算有些漕船顺带着干点夹带商品的私活,但是携带的物资总量,比起那庞大的漕船运力来说,仍旧微不足道。」
「这样一来,很多船往南走的时候,就是跑空趟。」
「从山东购买大豆的商人,藉助这些南下的漕船运送货物的时候,就可以把运输成本压得极低。」
「但河南就不同了。河南的大豆虽然好,但是不在漕船的水道上,商人要从河南买豆,就要单独雇船,成本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臧贤醒悟,随即笑道,「又学到了。」
接着有些奇怪的问道,「那往常不还是有河南的豆子南下吗?也没见有人因为运费的事情,就不做生意的。」
裴元答道,「那是河南本地的商人,为了发卖豆子,自己包船南下。只是这样一来,实际上就是由河南本地的豆商,吃掉了多余的运输成本。」
「等河南豆商吃下运输成本送到淮安,他们也没有不买的道理。」
藏贤弄清楚了其中的意思,笑道,「但总归是一样的豆子。你也说了,只要河南豆商愿意让利,对买豆的人又没什么区别?」
裴元既然拿出大豆当筹码,又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其中关键。
于是笑道,「这就让我正好回答臧兄的第二个问题。」
「刚才臧兄说的很对,黑豆和黄豆是马料中最重要的大项。」
「所以这次备边,我将会从河南大量的采购黄豆,用以补充前线所需的马料。」
臧贤听着有些糊涂了,他连忙阻止道,「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你要从河南买豆用来备边,又要用山东的豆子发卖江南。」
他揶揄的笑道,「贤弟,我怎么有些听不明白呢?」
「你这样操作到底图个什么?再者,假如我是南边的人,为何不直接从河南买豆?」
裴元笑了笑,「原因嘛,自然是有的。」
「朝廷从山东采购马料,如果我们从山东运往山西,路途稍远,还要添加一笔不菲的运费。但如果我私下从河南直接采购豆料运往山西,运费就会节省一半。」
「可朝廷向山东采购的价钱,却是按照从山东运到山西算的。」
「不提豆料买卖上赚多少,单是运费,小弟就能白得一半。」
饶是臧贤这样靠两头吃的掮客,听到这里也感觉有点上头,他忍不住质问道,「那朝廷为何不直接从河南采买?」
裴元摊摊手,「因为河南那边不可能接受宝钞支付,朝廷又没钱。」
臧贤这下没脾气了,他想了想,心平气和下来,点点头说道,「也对,你承担风险,这是你该赚的。」
裴元这才继续道,「河南的豆子在当地就能卖给我,既不需要补贴运费,也不需要承担豆子运到淮安后被牙人敲诈的风险。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卖给我?」
「至于臧兄刚才问,为什么南边的人不能直接从河南买豆子————」
「现在来看,不就很简单了吗?」
「因为,他们今年还是只能从山东买豆子,他们的对手依然还是我。」
臧贤品了许久,忍不住称赞道,「好手段啊!」
他将身前的茶盏端起,向裴元道,「来,你我以茶代酒,喝上一杯。」
裴元也笑着举杯,与臧贤共饮。
对于藏贤这等掮客来说,他并没有特别的立场偏向。
他们能不能获利,只取决于能否帮着上下家完成撮合交易。
所以,他们常常会倾向于强势的一方,会本能的帮着去压服弱势的一方,因为这能快刀斩乱麻的达成结果。
在臧贤原先的预判中,江南的那些豪强是这次交易中相对强势的一方,所以才尽可能的先在裴元这里压价。
但是等听完裴元抽丝剥茧的讲述,他的看法立刻有了反转。
在这场交易中,分明裴元才是那个绝对强势的一方。
那么为了达成这场撮合交易,臧贤要做的就是尽量放大裴元这方的优势,一口气压得对家低头。
臧贤想着自己能调动的资源,对裴元说道,「这些事,我来想想办法。和那边牵线的事情,我也会尽快给你个结果。」
「至于价钱,自己人,好说话。」
裴元可不信这货什么「好说话」,臧贤这分明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想要看这次备边的规模,以及视后续撮合的结果而定。
裴元怕这家伙后续不好打发,也提前压了压他的心理预期,「臧兄也该清楚,山东这么大一摊子,不是小弟一个人能做主的,后面的人多着呢。」
臧贤笑着摆摆手,「放心好了,贤弟是有本事的人,咱们细水长流。」
有了臧贤这句话,裴元心安了不少。
臧贤又笑着问道,「贤弟,为兄有句题外话,想问问你。」
裴元连忙道,「臧兄请讲。」
臧贤笑着说道,「若是单纯以利益而论,南边的那些人除了和贤弟你合作,似乎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可这世上,也难免有意气之争的事情。」
「若是江南那些人,就要赌一口气,坚持从河南竞价买豆,你又该如何?」
裴元闻言,哈哈一答道,「那又如何?」
「同样的价钱从河南买豆,我能赚一笔运费,他们还要贴一笔运费。我大不了不赚这个钱了,把这一笔也贴到豆价里,他们还能跟的起?」
「就算他们跟的起,大不了我再把向朝廷倒卖这笔豆料的利润也贴进去,他们难道还能跟的起?」
「他们要跟,就会在这笔交易中,损失惨重。」
「他们不跟,我无非只是没有赚头而已。」
臧贤听了,笑叹道,「若如此,可真是没有半点好处的意气之争了。」
裴元听了嘿嘿笑道,「怎么会呢?我和他们在大豆和豆油的问题上,已经打了一年,江南豆油的价格飙升,库存早就消耗殆尽了。」
「后来,我怕他们下定决心另谋出路,故意靠着臧兄帮忙牵线,出货了一批豆油,让他们误以为我要撑不住了,给他们看到了打赢这场贸易战的希望。」
「再加上河南今年重新大范围的种豆,越发给了他们底气,他们这才毫无防备的袖手等着我认输。」
「如今,那些江南豆商看似可以开开心心的等待豆熟,开开心心的等着山东和河南的豆商竞相来讨好,却不知本千户已经一步步堵死了他们所有的路。」
「他们要是和我争夺河南豆,必然会损失惨重。」
「他们只要不跟,放弃对河南豆的争夺,那就只能回头找我买山东豆。」
「到那时候,我就会把所有额外的成本加在山东豆上卖给他们!」
裴元哂笑着,「什么意气之争?」
「他们只要不识趣,就只有死的难看,和死的更难看!」
臧贤不由再次叹道,「你这买卖,哥哥我听着就觉得踏实。」
裴元招招手,示意亲兵进来为两人添茶。
等到亲兵退下,裴元看着陷入思索的臧贤,轻声询问道,「臧兄?」
「嗯?」臧贤回过神来。
裴元还惦记着夏助那边的进度,不想拖太久,直截了当的询问道,「臧兄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臧贤想了想,笑着说道,「确实有个问题。」
「不知道今年山东大豆的收成,比起往年如何?」
裴元不知道臧贤为什么这么问,老老实实回答道,「种植面积比去年还要多一些,今年的收成应该比去年还要多个三四成。」
臧贤笑道,「那就按这个量算,若是我能和南边那些人达成交易,直接拿出真金白银来锁定你这些大豆,我能有什么好处?」
裴元心中一动,却故作茫然道,「这、好像没必要吧。刚才小弟不是说了————」
臧贤摆摆手,笑眯眯道,「你那些说辞确实挺有力量的,所以我也打算就这么去说服他们。」
「虽然结果很可能没什么不同,他们最终会从山东购买大豆,但是时间的早晚先后,可就有不同的价值了。」
听到这里,裴元神色不动,目光看着臧贤,评估着他的判断,价值几何。
臧贤笑眯眯的看着裴元,「如果江南的豆商提前锁定了山东的豆子,那么之前江南豆商的困境,是不是就落到了河南豆商的头上?」
「去年的时候,河南豆农因为改种错过了一次大涨。」
「今年的时候,河南大量种植了豆子,但市场却在豆子成熟前,提前向他们关闭了。
「」
「等到河南豆熟,你不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趁机压价了。」
臧贤依旧笑眯眯的看着裴元,「这笔钱,咱们一起赚,怎么样?」
裴元想了许久,才对臧贤说道,「臧兄是聪明人,只不过————,这笔钱,我不好赚。
「」
臧贤脸上的笑容收起来了,声音也冷淡下来,「为什么不好赚?」
那当然是因为裴元的文官班底,除了嫡系的那些山东进士,剩下的就是焦党的河南人!
现在是什么时代?是乡党横行的时代。
刘瑾一个太监,在揽权之后还念念不忘支持家乡教育,把给陕西老家的乡试名额从六十多人,调整到一百人。
焦芳在士林臭名昭着,也不忘把河南的乡试名额从不到七十人调整到九十五人。
如今焦芳回归在即,焦党马上就要刷新在他裴千户的旗下。
裴元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坑河南人的钱?
这和自毁根基有什么不同。
裴元犹豫片刻,想到以这家伙的精明,等焦芳回归之后,他定然能想明白这一切。
于是也不遮掩了,直接道,「我有一个爱妾,就是河南大族,我早就计划用市价买粮,这笔钱我不能挣。」
臧贤脸色变了变,险些又要像上次那样当场翻脸。
好在臧贤压住了情绪了,向裴元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那裴千户在江南没什么爱妾吧?
「」
裴元讪讪道,」这倒没有。」
臧贤见裴元识相,脸色稍微缓了缓,然后才道,「按照今年的年景,一斗大豆大概价值五十文。你卖给南边的时候,每斗大豆加一文。」
「那是我的。」
说完,目光瞥向裴元,「至于让他们接受五十一文的报价,那也是我的事情,你不用管。」
裴元知道臧贤要从别处把这笔钱赚回来,也很识趣的说道,「小弟明白。」
正想再聊几句缓和下气氛,臧贤就自顾自起身,直接拂袖而去。
见臧贤这么不给面子,裴元也忍不住「啧」了一声,将茶一饮而尽,把那小杯在手中抛了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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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