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臧贤的决断
「备边开中策」的事情，从开小会，到寻求广泛共识，基本上就能给出结论了。
最后大朝会付诸朝臣公议，也不过是流程性的走一走。
裴元在智化寺，还没等到魏讷的情报，臧贤的消息就先到了。
几位堂官对小王子的攻势都十分忧心，听说朱厚照要加强备边，自然强烈支持。
强烈支持完了，就是落实到朝廷没钱的具体事项上了。
等到再听说朱厚照打算要拿出宝钞来进行物资采购，堂官们的神色就更精彩了。
老朱家这是又要割韭菜了？
这是————
好事儿啊！
，??
为什么算是好事呢？因为这就牵扯到前面所提到的大明的官场小妙招了。
好的政策，要形成先例。
坏的政策，要加倍执行。
使用大明宝钞在山东征收物资，最终得利的会是谁？得利的是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有庞大的产业在京师附近，而且这里是他们经营已久的政治中心。
一旦北京失陷，重回南京政坛，那么他们所形成的政治圈层和政治依赖都要重新洗牌。
在场的每个人都会是输家。
那么，使用大明宝钞在山东征收物资，最终付出的会是什么呢？
那自然就是大明朝廷的信用，以及皇权的影响力了。
虽然朱厚照信誓旦旦，发出去的宝钞一定会收回来，甚至可以用山东当地的税赋折抵，但是明白相关政策运行的大佬们都笑而不语。
这条利益链条上牵扯到的人太多了。
到时候最可能的结果，就是一开始可能还热热闹闹的，但是还不等开始回收，宝钞就会开始暴跌。
宝钞贬值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呢？
那就是当初朝廷花一贯宝钞买走的东西，百姓到时候上交几十贯，都不一定能折抵完税。
而朝廷呢，在宝钞大跌的情况下，还会选择收上一堆废纸来吗？
一旦政策上出现反复，宝钞就彻底被淘汰掉了。
小阿照的这个「备边开中策」，既能狠狠割韭菜，补充朝廷财政，加强北方兵备，又能加速宝钞的淘汰，以后大家可以美美的发白银，简直是双喜临门，一举两得。
是以，今日朱厚照和内阁大学士们只是简单一提，这个政策就得以火速通过。
臧贤在裴元对他提过这里面庞大的产业链后，就一直关心着此事，见事情在上层推进的顺利，也下定决心开始发力了。
裴元刚得到臧贤传来的喜讯，魏讷那边更加详细的情报也传来了。
几位堂官虽然整体表现出了支持的态度，但是工部尚书李遂的态度就比较暖昧，似乎仍旧对此事留有余地。
裴元略微一想，也就大致明白了。
备边这么大的项目，全部由山东方面接走，那工部下辖的衙门，就捞不到多少油水了。
朝廷没钱归没钱，但这不是他们想看到的结果。
他们想看到的是朱厚照在小王子的压力下，在各地疯狂加税，刮出银子来给他们。
而不是使用什么宝钞到山东去骗，去偷！
如果类比后世，产业庞大的工部就是那种大到可以绑架政策的军工复合体。
朝廷每年有大量的开支，都是用在工部上，趴在工部这个庞然大物上吸血的虫子，多不胜数。
裴元原本预计工部的阻力可能不大，那是因为这笔「备边开中策」牵扯到的钱物，是独立于朝廷预算的开支，并没有影响工部本身的利益。
而且有了这波实打实的补强，以后工部做帐的腾挪空间更大了。
但是没想到就连这些，也被李遂盯上了。
裴元那满脸的倦怠一扫而空，他迅速地警惕了起来。
现在是明日大朝会前，最后的窗口期。
虽然这「备边开中策」已经达成广泛共识，大的方面可能不会改变，但是他们很可能会在一些具体的细则上动手。
万一他们拆解了裴元计划中最关键的那些部分，那么很可能就会变成裴元花自己的银子，替他们捞钱了。
意识到事态紧急，裴元赶紧让萧通去替自己约见臧贤。
想要对抗工部，那么只能用一个同样庞大的集团与之对抗。
臧贤得到萧通的消息后，来得很快，他满脸欢喜，一见裴元就向他道喜，「好贤弟，咱们的事情成了！以后可要好好携手，大赚上这一笔！」
裴元心中你麻痹，脸上却依然笑嘻嘻。
这他妈老子想干点事业，不是工部跑来「咱们」，就是臧贤跑来「咱们」。
如果不是裴元已经打稳了根基，完成了对山东的整备，自己的这些努力还不知道要便宜谁。
现在自己手中有「兴和守御千户所」与「辟邪营」两个常备营，还有和自己关系甚深的山东卫所体系作为支撑。
就连山西都司都能出动大同游击搞特别军事行动截杀云不闲，现在裴元自信也有这样的资格了。
也正是因为打好了这样的基础，裴元才敢把这件关系到大明前途的改革搬到台面上。
至少，现在裴元就能选择，是和工部「咱们」，还是和臧贤「咱们」。
工部作为大明军备最重要的供应者，不但对一条鞭法的改革毫无益处，还会分流裴元好不容易运转起来的流动资本。
与他们合作，百害而无一利。
但是藏贤，以及他背后所能撬动的南方集团，却可以凭藉庞大的资源，成为山东这场变革中坚实的原材料供应商。
他们的入场，能够快速地增加山东的钱财到物资的转换。双方属于相向而行，矛盾只在于利益的分配。
裴元当即对臧贤附和道，「说的好！」
「兄弟我先在这里给个承诺，这次备边要用到的各种物资，只要是从别处采购的，那么，但凡臧兄手里有路子，哪怕马料中的一根草，辐重车上的一块木，都要从臧兄这里过手。」
臧贤听了激动地大叫，「好好好！不枉你我一场相交！」
山东虽然物资丰盛，但却不是什么都有的。
单单是制作弓箭的羽毛、鱼胶，打制兵器的生铁钢材，保养用的桐油，制作棉甲的棉布————，这些臧贤随便就能想到的东西，就代表着巨额的财富。
如果每件事他都能伸手，光是这一场，就是天大的富贵。
裴元又笑着对他说道，「小弟担着这么大的干系，把好事都留给臧兄，臧兄到时候可得给个好价钱。」
臧贤闻言，拍着胸脯说道，「兄弟，我一定给你用最便宜的价格找来最好的东西。谁要是敢坏了老子的名头，老子这辈子往死里整他！」
臧贤说的咬牙切齿，态度表现得异常坚决。
裴元见状倒是信了八九分。
这个时代比后世要夸张许多，很多的利润其实都被中介赚走了。
这也是为什么南直隶的一个商业县城，就能养活几千牙人的原因。
臧贤从裴元这里拿到了总包，就有了极为强大的议价权。
他哪怕光拿自己该得的那一份，就足以让他心满意足了。
裴元这时候才对臧贤说道，「只不过————」
看着臧贤的眉头立刻拧起，裴元快速地说道，「只不过，我的人后续传来消息，说是工部那边儿，对咱们这法子有些看法。」
「要是工部从中伸手，那就又回到了往常那样。我和工部那边又不熟————」
裴元见臧贤的脸色越来越黑，用手指点点自己，又点点臧贤，「总不能把咱们的事情，变成我和工部的事情吧？」
臧贤听完这话，简直要炸了。
他咬牙切齿道，「好好好，李遂老杂毛欺负到老子头上了，那就碰一碰啊！」
裴元赶紧提示，「明天就是大朝会！」
臧贤目光动了动，自然看出来裴元的拱火之意。
只不过他心里有数，裴元要是能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就不会拿出那么多利益来与自己分享了。
他都不行了，自己再不上，那可真的西北风都喝不上了。
臧贤道，「那我就不在这里耽误时间了。只希望贤弟事成以后，莫要忘了此时此刻的情分！」
裴元也诚恳道，「小弟可以再给臧兄一个承诺，这件事要是咱们做不成，那就一拍两散，我也决不让工部捞到好处。」
臧贤心思一动，神色放松了不少。
等到臧贤离开之后，裴元等到稍晚的时候又让人去给户部尚书王琼府上去送拜帖。
前去送信的陆永，很快就从王琼府上回来。
裴元连忙唤来询问，却听陆永说道，「王尚书说，推行一条鞭法本就是他心中所愿，千户就算不说什么，他也会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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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闻言，摆手示意陆永退下。
心中却不免有些遗憾。
他和王琼虽然在一条鞭法的事情上方向一致，但是双方的关系却不可避免的开始淡薄了。
不然的话，王琼也不会在见面的事情上推脱了。
随着王琼成为大七卿，正式的成为朝中的一个山头，和裴元之前的一系列见不得人的权力交易，也渐渐成为他的黑历史。
这就让裴元想起了之前田赋对他的警告。
裴元与这些强人合作，就像是与猛兽同行一样，一旦有人捕获了自己的猎物心满意足，就会与觊觎这些收获的同行者反目。
那时候田赋剑指的是陆訚，他提醒裴元，小心陆訚在获得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后，会动摇立场。
只不过，陆公公可能是对裴千户的能力格外信任，也可能是被割了头的前司礼监掌印张永、被剐了三千多刀的前前任司礼监掌印刘瑾的下场吓到了，一直以来，都毫不迟疑的站在裴元这边。
裴元几次下场炒卖宝钞，陆訚都下了大身家押在里面。
现在更是直接把自己的继子、也是自己亲侄子的陆永，放在裴元身边做事。
但是这个道理在陆訚身上失效，却不意味着这个道理就是错的。
在王琼和李士实身上，就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王琼已经成为了户部尚书，要开始组建自己的势力和山头了。这时候自然会更强调自己的独立性，并开始为自己的利益打算。
至于李士实这边，虽然仍旧对裴元有所求，但是裴元却不能容忍宁藩一系，在这时候给朱厚照扯后腿。
若是那宁王朱宸濠继续留在京城拉拢群臣，那么随着朱厚照在军中的影响力加深，等北方决战的时候，说不定那些文官会再次封锁居庸关，不允许他回来了。
两害相权，裴元也只能优先针对宁藩。
王琼不肯见面，裴元估计着等到一条鞭法慢慢落实，王鸿儒这个户部侍郎，也会慢慢被排挤出户部。
李士实也被裴元排除在盟友之列，那后续该怎么在顶层权力圈完成破局呢？
一直到临近半夜，裴元仍旧在床上睁着眼睛想事情。
第二天便是大朝会的日子，也是裴元那个「备边开中策」正式付之公论的时候。
裴元顶着困倦早早起床，然后在智化寺中等消息。
从早上到午间，又到下午。
不管是臧贤还是魏讷那边，都没有消息传出来。
裴元又让陆永入宫打听消息，结果得知，陆訚和尹生今日都在朝会上伺候，片刻不能擅离。
一直到了傍晚，心神不宁的在智化寺门前来回踱步的裴元，才看到一匹马快速驰骋而来。
裴元正讶异何人敢如此大胆，就见一人从马上跳下，哈哈笑着上前，口中大叫道，」
贤弟，赢了！我们赢了！」
裴元的眉头立刻舒展，赶紧迎了上去，也按捺不住欣喜道，「果真？」
臧贤大笑道，「哈哈，当然！」
「备边备边，说到底还是要兵部认可！」
「兵部尚书陆完被排挤不是一天了，连手下两个侍郎的任免权都没什么话语权，他难道不想改变现状吗？」
「愚兄去说服了陆完，然后从各处衙门连夜聚集了百余杂吏，核对军需帐目。」
「今日召开朝议，还不等陛下开始讨论备边开中策，陆完就开始弹劾工部的各种弊案。一桩桩一件件直接把工部咬的的灰头土脸。」
「从早至午，陆完总共弹劾了工部弊案七十一件。下午的时候，陛下下令公议备边开中策，工部不敢有一言相抗。」
「咱们想要的，全拿到了！」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