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0章 一吐块垒
裴千户亲自举杯,众人纷纷应和。
开始的时候大家还难免拘谨,张松这个小进士也很称职地充当着话题调剂者,免让局面陷入冷场。
等到几杯酒下肚,反倒是康海这个西北汉子先喝高兴了起来。
他按捺不住之前的好,开始询问唐皋当初的事情。
唐皋心中有些顾忌。
有些话裴元自己能说,他们从旁转述,就难免有一些语言轻重的问题。
裴元见好不容易热闹起来的局面就要冷场。
于是一指蔡昂,笑着说道,“探花郎口才便捷,你来说。”
历史上的蔡昂那可是有名的御制诗高手。
能当御制诗高手,除了才思敏捷,还要善于逢迎。以此人善于揣度的能力,肯定能把事情做漂亮。
于是蔡昂开口笑道,“当日的情景历历在目,我自己空暇时,还偶有想起。让我来说,确实比让唐兄来说更合适些。”
于是蔡昂先草草地说了当时的情况。
提及了那些举子们因为大雨,被迫困在崇武水驿的事情。
又说了当时被迫向裴千户求助,结果裴元从众多举子中,独独点了他们三人同行。
蔡昂这话若只是寻常故事,倒也没什么特别。
但若是联想到之后偏偏就是这三人“一甲及第”的事情,却不免让康海心中称。
作为戏曲家的康海,想着这等事,脑中甚至闪过一系列的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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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蔡昂便说到了四人在舟中饮酒,裴元向他们询问世间才俊的事情。
康海以为接着就要提到自己。
没想到蔡昂却先有些歉意的看了康海一眼,然后才说,“当时小弟抢先开口,提了一个人物。”
蔡昂故意顿了顿。
康海已经知道自己是唐皋所推举,知道肯定不是自己,便含笑听着。
就听蔡昂说道,“当时小弟说,杨慎杨用修文采过人,擅长诗赋词曲,科道文章又能博魁首,堪称当世第一才子。”
康海听说了杨慎的名字,不由连连点头。
他自己就是写词曲的。
杨慎在科举上的才华如何,且放在一旁不论,但是他的诗赋词曲造诣,确实称上当世才俊。
听蔡昂提名杨慎,康海心中也是服气的。
却听蔡昂接着说道,“不想,当时裴千户却大摇其头,说道,杨慎博而不精,杂而无序,见识粗疏又固执己见。虽有诗才,但才高而格未纯,非英才也。”
康海凝神想了想,裴元这些评价虽有切中要害的地方,但是却难免过于苛求了。
只是他也不傻,只含笑听着。
蔡昂接着道,“随后,黄兄提起王守仁,说他有文武之才,不但学业精深,而且年少时就曾向天子献策,陈述武略。况且已经在著书立说,阐述圣人之道,实乃吾辈之翘楚。”
康海一听这个也很熟悉。
王华的儿子嘛。
比自己还要早一科,若是不论诗词,单论学问,王守仁确实是同辈中的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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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即笑看裴元,“那裴千户当时是怎么说的?”
裴元笑着说道,“我和王兄乃是忘年之交,关系本就深厚。”
“只不过我也没有偏私,评为,虽有惊世之论,只是难免骇俗。王兄又生性刚强不屈,难容于世,只怕纵有大名,也该在身故之后。”
康海想想王守仁那些言论,感觉裴元的这评价竟然颇为中肯。
也感叹着说道,“确实有些惊世骇俗。”
黄初又笑着补充道,“黄某当时还提了正德三年的状元吕柟,说他学识广博,文章学识都是世间第一流,又刚正不阿,胸怀坦荡。还在家乡建东林书屋,聚徒讲学,颇有大家之风。”
“不想,千户只是称之为碌碌之辈。”
康海听着这些人嘟噜嘟噜说了这么多,心道,这下总该轮到自己了吧。
于是,笑眯眯的看向自己的知己唐皋。
裴元原本正笑着劝酒,不知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忽然稍有变化。
蔡昂立刻接到这个信号,当即便想抢话。
不想,唐皋看着康海那深情款款的目光,有些老实的说道,“后来,我先向千户举荐了李梦阳,说他卓然有复古之风,又风骨过人,不避权贵,为世人所钦慕。”
“然后……”
唐皋正想说,然后推荐了康海等人,却见康海眼中的深情立刻破碎了。
那原本看向知己的款款目光,立刻变成了“你眼瞎啊”的不屑一顾。
唐皋一愣,正不知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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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昂已经从康海神色的变化,看出了康海和李梦阳的不对付。
他心中有些纳闷,康海和李梦阳不是并为七才子吗,怎么看着好像有些龃龉?
却是当初那些事情,李梦阳固然是羞于向人提起,康海也是打落牙齿肚里吞。
最后实在内耗的受不了,才搞了个《中山狼》的曲目,阴阳李梦阳。
除了一些关系稍近的人,别人还真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蔡昂心知可能要坏事,立刻主动把话题往裴元这边引,询问道,“千户可还记当初是怎么评价李梦阳的吗?”
蔡昂对裴元当时的评价自然是记的。
——“才不足以匡扶,智不足以存身。”
既然康海这个客人不喜欢李梦阳,那么用裴元的话踩李梦阳一下,正好可以缓和下气氛。
却见裴元哈哈一笑,也不多话,只举杯悠悠说道,“都在酒里。”
康海一怔,却恍然想起,连忙起身,对裴元道,“康某还未谢过千户仗义出手。”
说完直接将杯中酒满饮了。
又连斟两杯饮了。
却是他这些时日一直在忧心西北民乱的事情,今日好不容易见到裴元,只顾着请兵的事情了,却险些忘了邓亮对他提及的那件事。
一念及此,康海又是感动,又是惭愧,“千户有古之豪侠之风,康某早该想到千户必定会心系西北百姓,剿灭玄狐教这个毒瘤。”
“今日康某还为千户出兵的事情疑惑,如今想来,实在是让康某汗颜。”
说完这个,又再次将杯斟满,对于裴元道,“自今日起,我康海愿意兑现诺言,为千户做牛做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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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哈哈一笑,与他碰杯。
喝完之后,裴元才看着有些疑惑的三人,对他们说道,“你们不知内情,难免被李梦阳这种人面兽心的家伙迷惑。”
说着,便当众说了李梦阳当年所做的事情,也道出了康海心中的委屈。
唐皋三人头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内情,一时间也感慨不已,纷纷鄙夷李梦阳的为人。
康海因为李梦阳的事情,早就内耗了很久,心中憋闷的不行。
这会儿终于有人说开了,而且是对着翰林院的同道们说出了难言的委屈,一时间心潮澎湃,感动莫名。
康海这种沉湎词曲的人,长虽然粗豪,心思却很细腻。
他刚才连饮了许多酒,本身就有些上头了。
这会儿随着裴元细细的把他受的委屈一点点说出来,竟然忍不住哇哇痛哭起来。
那唐皋本就是实诚人,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连忙向康海道歉。
“唐某实在不知道李梦阳竟然是这样的无耻之辈,以至于受其蒙蔽,还望康兄见谅。”
康海一边嚎啕哭着,一边向唐皋示意无事。
裴元这才把话题一转,说到了带人去江西痛殴李梦阳的事情。
“当时我从邓亮那里听说此事后,顿时气的七窍生烟。我裴元平生最看不不公的事情,也最看不老实人受委屈……”
目光瞥了康海一眼。
康海满脸感动,哭更大声了。
裴元这才继续道,“当时正好太后有懿旨招我回京,但我实在按捺不住心中义气,便与天津卫指挥使程雷响、天津左卫指挥使邓亮、天津右卫指挥使曹兴,四人一起,不眠不休数夜,从山东赶去了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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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等四人直接闯入李梦阳家中,将那狼心狗肺之徒狠狠暴打了一通,这才返回京城。虽是因此怠慢了旨意,被太后略施薄惩,但我裴元心中也无憾了。”
唐皋等三人都是初次听闻,不由听目瞪口呆。
黄初喃喃道,“之前听说李梦阳和淮王闹矛盾,有一日被四个大汉闯入家中痛殴了一番。那时候,大家在京中听说了,还以为是淮王动的手,没想到竟然是千户……”
他们三个虽然是读书人,但是对这样的任侠行为也极为佩服。
康海虽然早就从邓亮的书信中知了此事,但哪有裴元复述时那么绘声绘色。
想着眼前这千户,仅仅因为听说自己遭受的不公,就宁可抗旨不回,也要从山东跑去打李梦阳一顿。
这种话本里才有的豪杰,不正是他平生仰慕的吗?
他在拼命内耗自己,想着写剧本阴阳李梦阳一番的时候,不也曾幻想过这样的天降正义,有一个金盔金甲的天神,跑去惩治李梦阳这样的恶徒吗?
康海一时间竟有了士为知己者死的那种自我感动。
他一定要为裴元做点什么。
康海强压下心中汹涌的情绪,对裴元说道,“千户留我,定然是有用到我康海的地方。”
“千户只管吩咐,康某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裴元听完,也借着酒意大笑着拍手,“好!”
说着就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册子,丢给康海。
康海接了过来,那朦胧醉眼借着烛光看去,见小册子上赫然写着几个字。
——《工程项目进度计划编制方法》
康海有些懵逼,把那小册子的封皮反着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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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还是这几个字,忍不住喃喃自语道,“我是不是醉了?”
坐的稍近的蔡昂瞥了一眼。
却忍不住心中一动。
他之前来过裴元这里,是认裴元的字的。
这显然是裴元亲自写就的。
康海愣愣的看着裴元,“千户,这是何意啊?”
裴元笑看着康海说道,“你之前说能治水,我且信你有这样的能力,但是大规模的调度人力物力,却不是简单的事情。”
“你能沿着黄河走一遭,就能想出分水法的弊端,拿出束水法的主意,那你可想过如果真的调集十万,甚至数十万民夫,你该怎么去管理他们呢?”
“又若是以举国之力提供资材,你又该怎么来管理呢?”
“这……”康海愣了愣。
这种实务性的东西,可不是像治水的法子那样,依靠观察和思索就能解决问题的。
真要是十万、数十万民夫,或者大量的资材,该如何管理确实不是简单的事情。
单是想想要面对的大量问题,康海就有些头大。
裴元也是在下午和康海说话时,想到这件事的。
如今大明最重要的麻烦,就在于那庞大的国力,没有办法到充分的释放。
没有足够的金钱提供流通性让大明国力活起来,是一个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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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充沛国力不能善加利用,又是一个方面。
裴元当时想到能治水的人一定能治兵,下午说话的时候,却又意识到,能有这样调度能力的人,何止能治兵呢?
如果裴元能挽救大明宝钞,激发大明的国力,又有很好的方法,让大明的国力顺畅地释放出来的,那么整个天下,谁能是敌手呢?
而想到调度能力,裴元立刻想到了最用上的知识。
——相比起现在面对的问题,后世大型工程所需要进行的调度,复杂性无疑会更高。
若是系统性的让康海学习后世那种科学的管理理念,裴元相信一定能让他收获极大。
正好,裴元也要在山东征发大量劳力去帮着修补北方的城墙。
这些劳动力的调配,以及修造城池的工作,完全可以拿来给康海试手。
等到这次的备边完成之后,裴元就不但能收获大批会修建军事工事的壮丁,还会到一个最顶级的副官。
裴元对康海说道,“这里有用人的不传之秘,你先拿回去看看。若是能学好,以后开河筑城,必能造福百姓。若是学不好,恐怕就沦为无用的屠龙术了。”
一旁的蔡昂听着裴元那话,又不由多看了那册子几眼。
心中则暗暗咋舌。
他虽然知道所谓的“屠龙术”,本意是,学了之后无用武之地的本领。
只是听着古怪,让他心中有些嘀咕。
莫非是不成“良匠”就为“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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