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9章 对对对
那武将被裴元这么一喷,顿时憋脸色涨红。
只不过,他也听说过最近刚发生的山东之乱。
上次的时候,光是顺天府治下的区区霸州发生叛乱,就能搅小半个天下不安宁。
如今老字号的白莲教跑到山东,引五府同时叛乱,这又是什么阵仗?
这些武将们私下里还讨论过,都觉这件事的祸害,恐怕不在当初的霸州民乱之下。
何况山东刚刚经历了德藩案,许多州县的人心并不安稳。一旦山东乱起,延祸大运河,那么失去了物资补给的北境,很可能会瞬间倾覆。
到时候小王子再带着数万精骑顺势南下,整个北方的局势,就有彻底崩坏的风险。
好在这些人担心了没多久,山东的事情就迅速解决了。
只是他们没想到,眼前这人竟就是领兵平定三府的大将。
不提在场众人纷纷露出吃惊之色,朱厚照听了,也是心头暗爽。
他好不容易下定了要御驾亲征的决心,没想到还没和文官商量,就先遭到了武将们的反对。
这让感觉终是错付的小阿照,就有些不开心了。
裴元能够如此生猛的回怼过去,自然让朱厚照心花怒放,只觉痛快不已。
只不过,朱厚照也知道不能寒了边军的心,当即故意拉长声调说道,“你也不无礼,这是游击将军陈珣,乃是边军宿将。”
“备倭大将军不要侥幸有些成绩,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或许是因为裴元跳出来给他撑场子的缘故。
朱厚照竟然丝毫没在意裴元大胆的将什么“备倭大将军”,公然拿到明面上来讲,甚至还凑趣的跟着附和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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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游击将军陈珣倒是心里嘀咕了两句。
但是!
这里就有一个微妙的惯例了。
明人称呼官职的时候,喜欢用雅称、敬称。
比如说,吏部尚书往往被叫做“大冢宰”或“天官”;户部尚书被称为“大司徒”或“地官”;礼部尚书被称为“大宗伯”或“春官”;兵部尚书被称为“大司马”或“夏官”;刑部尚书被称为“大司寇”或“秋官”;工部尚书被称为“大司空”或“冬官”。
都察院左都御史被称为“总宪”;大理寺卿被称为“大廷尉”;通政使被称为“大银台”。
裴元在提督备倭诸军事的时候,他这个虚衔的“备倭大将军”,其实是不做数的,也是明显不符合常理的。
裴元之所以能用这个名目调兵,是在阴错阳差之下,靠着自上而下许多重臣的层层背书,靠着那成捆的公文互相佐证,一点点的把权力叠上去的。
若是较起真来,是能给裴元治罪的。
只不过,平定山东之乱后,裴元丝毫没有恋栈,干脆利落的把手里的兵马,全都交给了备倭都司都指挥使时用。
现在裴元已经交卸兵权,解除威胁,回京来当他的锦衣卫了,追究他以什么名目统兵,已经没有了实际的意义。
但是重点来了,裴元的这个虚衔,在失去实际的职能之后,反倒能叫了。
因为这符合了明朝官职的雅称规则,在打交道时,可以称呼裴元官位更大的那个虚衔。
现在大家叫裴元一句“大将军”,大家都能笑呵呵。
真要是裴元手里真攥着几万兵,再有人叫他一句“大将军”,那别人敢叫,裴元敢答应吗?
朱厚照见自己递了台阶,裴元仍旧不太识趣,当即重重的咳了一声,又向裴元使着眼色。
裴元见状,当即就顺着朱厚照递过来的台阶,向游击将军陈珣致歉道,“小子向来是个莽撞性格,一时情急,冲撞老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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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击将军陈珣面上仍有不快,正待也摆摆自己的战功资历,却听裴元又说道。
“其实小子只是想说,我也是武人,我也可以谈。我想要争取的,也同样是咱们武人的利益,咱们的立场并不冲突。”
许泰和江彬这些人闻言,脸上都有些古怪。
没想到他们这些真正的边军代表,因为心有顾忌,遮遮掩掩的不好明说,反倒是这个锦衣卫的竟然敢在陛下面前大谈什么武人的利益。
他怎么这般肆无忌惮?
难道一点也不怕陛下猜疑吗?
在场的武人们情不自禁的向朱厚照脸上瞄去。
朱厚照果然眉头微皱,打量着裴元。
裴元却像是丝毫没有留意到朱厚照的审视,目光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严嵩,又对朱厚照道,“陛下,他是文官,臣有些心里话,他听不。”
朱厚照想了一下,终究是本着对裴元的信任,吩咐严嵩以及周围服侍的宦官道,“你们先退下。”
严嵩偷看了下裴元的神色,随即应命,和一众宦官纷纷退了下去。
等严嵩他们下去了。
裴元目光一扫,看到桌上摆着的笔墨。
于是,从那砚台底下又取了一张白纸,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上了,“提督备倭诸军事”、“备倭大将军”的名号。
接着,裴元玩笑似的将这张白纸在凉亭前的桌案上一拍。
又将那张写着“镇国公”、“威武大将军总兵官”的白纸,恭敬的摆在朱厚照面前。
随后才目视着许泰、江彬、陈珣、郤永等辈,坦然说道,“现在咱们都是武人了,有什么事情不妨敞开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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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这般聪明的人,一看面前的白纸,立刻意会了裴元的想法,高声说道,“对,朕和你们是一条心!没什么不能说的!”
许泰和江彬等人都对两人跳脱的想法有些不太适应,一时竟没能接话。
朱厚照经过裴元的提醒,已经意识到这是个争夺军心的契机。
只是有些事情,大家都在装着糊涂,一旦他这个天子主动挑破,无论说的深浅,最后都可能难以收场。
朱厚照赶紧把期待的目光向裴元看去。
裴元接到朱厚照的信号,主动向朱厚照请示道,“陛下,不如就由臣来抛砖引玉,让陛下和各位宿将交交心。”
朱厚照一唱一和道,“你说便是了。”
裴元随即看着诸位边将说道,“我知道各位有些话不太好说,不妨由我这个自己人,来向陛下来挑明吧。”
“若是小王子犯边之前,陛下说要北巡。恐怕各位将军,一定甚为欢喜,早早为陛下准备好北地的美食佳酿,带陛下领略边塞的风土人情。”
“无他,食君之禄,自然要忠君之事。”
“可如今小王子屡屡进犯北境,北地的局势一日三变。考虑到陛下的安危,各位将军就不免心存犹疑了。”
诸将见裴元圆的漂亮,都笑逐颜开,连忙附和道,“正是如此,我等也是怕天子出了闪失。”
裴元笑笑,又道,“除此之外……”
诸将赶紧静下来,等着裴元说后续的话。
却听裴元继续道,“除此之外,还难免有些边军废弛,兵源不足;军屯废弃,土地发卖之类的事情。”
“若是有些地方军纪不明,说不定还有将朝廷军资倒卖出关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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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将领听了裴元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许泰和江彬对望了一眼,郤永和金辅等人也都沉默着不吭声。
朱厚照也被裴元这话吓了一跳。
心中不由暗暗埋怨道,现在正是用到这些骄兵悍将的时候,还不到鸟尽弓藏的份上,怎么能把这些事情拿出来提?
裴元见气氛一下子变有些压抑,却浑然不觉般的说道,“放心,我又不是朝中御史。咱们是自己人,没什么不能说开的。”
“再说,我也带过兵,我对这里面的事情,心里也明白的很。”
“有些话实在上不台面,没法对那些御史讲,也没法对陛下讲,更没法对天下人讲。”
“但是现在不用各位讲,由我这个备倭大将军来讲。我也不讲给陛下,而是讲给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听。”
“我接下来要提的事情,‘边将没说,陛下没听’,大家就事论事,看看在不在理。”
“如此可好?”
那些武人都神色惊疑的互相看着,一时不知道裴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朱厚照却知道这会儿已经赶鸭子上架,不把话说透不行了,当即支持道,“可以,本威武大将军就听听备倭大将军有什么想说的!”
裴元对朱厚照的配合十分满意。
随即便环视众人一圈,说道,“我在带兵时,发现了这么些情况,很多卫所的军户严重缺额,士兵数量也远远不足,普遍存在吃空饷的情况。”
“当地的军屯很多早就被瓜分,只剩下理不清的明面账目。”
“各处的军资军备多被贩卖,军粮仓储严重不足。”
“还有些武官,将手下士兵充作仆役,甚至使唤他们去经商劳作,换取酬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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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一旦开拔出征,又多有任人唯亲,谎报军功的行为。”
裴元说完,神色平静的问道,“我说的是也不是?”
边将们无人吭声,倒是朱厚照下意识菊花一紧,生怕裴元捅出一个大篓子。
裴元在稍微停顿片刻之后,看着朱厚照说道,“这件事其实也怪不诸将。”
“当年太祖皇帝的意思,就是靠着大量的军屯产出,养活各地的兵马。”
“但是那些军屯,早在前几朝就被瓜分的差不多了。”
“许多军屯土地,也早就被瓜分发卖。要么是到了早年的武官们手中,要么是发卖到了豪强士族手中。”
“军屯作为我大明立军的根本,一旦遭到破坏,所有的事情都无可避免的开始崩坏。”
裴元说着,目光看向那些边将们,“不要说这些兄弟了,就是前几代指挥使,拿到手里的也只有一本烂账和一个烂摊子。”
“这些无从厘清的烂账,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现实。”
那些将领们已经听出味儿来了,脸上的神色有些精彩。
裴元再次看了他们一眼,问道,“是这样吗?”
刚才还一脸阴沉的郤永、金辅等人,眼巴巴的看着裴元,赶紧纷纷点头。
“对对对!”
裴元又看着朱厚照说道,“我觉,承认那些烂账和如今稀烂的现实,是我们要实事求是的第一步。威武大将军怎么看?”
朱厚照心中五味杂陈,沉默思索了许久,也郑重说道,“威武大将军也觉,军屯的烂账是几代前的事情,已经查无可查,和诸位无关。”
陈珣、郤永、金辅等人简直像是听到了仙音,赶紧又连忙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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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说的是啊……”
裴元在旁咳了一声。
于是众将赶紧改口,“威武大将军说的是啊!”
裴元旋即又看着众将说道,“这些弊病人所共知,也早就积压了不知多久,之所以说不开,无非就是因为只要不捅破,就始终是个把柄。”
“文官们只要张嘴一查军屯,咱们当丘八的就要慌把蛋夹住。他们想做什么,咱们也只能任由拿捏。”
“可那些田土,还是大明的田土。耕种在上面的百姓,还是大明的百姓。别的不说,天津三卫开垦出的偌大土地,现在在谁的手里?”
“淮安卫开垦出的偌大土地,现在又在谁的手里?”
“济宁卫开垦出的偌大土地,又在谁的手里?”
“军屯烂了,土地可没烂。”
“那些事情,有什么不能说开的?”
许泰等人琢磨着裴元话中的意思,竟是打算一口气把几代积压的军屯烂账直接全平掉。
他们在不敢相信之余,重新把目光放在裴元身上。
这、这简直是个活祖宗啊!
朱厚照听着裴元那些话,却没有那么勇。
犹豫了一会儿才道,“现今的诸将都是靠着功劳晋级立身的,和之前的那些事情,自然没什么关联。至于别的,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明白的。”
朱厚照的意思也亮出来了。
至少认为军屯的篓子和这些将领们没关系,至于以前损失的那些大片土地要不要追回,能不能追回,就一码归一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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郤永等人一想,那特么关我什么事?
反正还没轮到他们瓜分,就不剩什么了,朝廷想要追回那就追回呗。
于是纷纷赞道,“大将军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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