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0章 一笔勾销
裴元看着神色逐渐放松的诸将,开口问道,“既然大家都理解眼前的现实,那么咱们就顺着这个现实说下去。”
“依照朝廷制度,乃是依靠军屯养兵,如今军屯不足,朝廷就算补些粮米,也不过只够糊口而已。”
“这世上有谁是愿意过苦日子的?”
“士兵们为大明卖命打仗,总不能就图个糊口吧?”
“将领们在军屯上抽不到什么油水,朝廷赏的宝钞也不怎么成用,不吃点空饷,难道要当圣人吗?”
诸将们听着裴元的话,既觉说的痛快,又怕天子恼怒,都小心的去看朱厚照的神色。
朱厚照脸上果然红一阵白一阵的,有些挂不住了。
他这会儿可算明白,裴元刚才所说的,不上台面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特么也太不上台面了。
他一个天子,岂能公然的认可这些吃空饷、喝兵血的事情?
这要是让朝中的官员们听到,岂不是直接跳脚?
朱厚照赶紧向裴元使着眼色。
诸将也懂分寸,装作没听见一样,一个个的眼观鼻鼻观心。
却见裴元丝毫没在意朱厚照的警告,反倒看着他悠悠的说道,“真要是有那种宁可分毫不取,也要把兵马养的足兵足员、训练精良的圣人,就算陛下放心,我们锦衣卫也不放心啊。”
朱厚照那盯着裴元的目光立刻凝滞了。
卧槽,这他妈的,简直太有说服力了!
如果一个文官不贪不占,清廉如水,那绝对是满朝文武的典范。
可要是一个武官不贪不占、爱兵如子,还一个劲儿的厉兵秣马、勤加操练,这特么谁心里不慌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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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朱厚照实在无法接这话,只能瞪着裴元道,“本大将军自然知道诸将的苦处,你不要说这些不相干的了。”
裴元也是点到为止,轻咳一声,转变了话题,“那我再说点别的。”
说着话,慢慢的看了诸将们一眼。
诸将们刚才还把裴元视作自己的嘴替,但是这会儿看着裴元那饱含深意的目光,再想想他之前说的那些话,顿时心中一慌。
吃空额的事情还勉强能说说,可是后面那些倒卖军粮军械、私自通关买卖,以及让手下士兵经商的事情,可就太不上台面了。
就算是私下里谈,有些也明显是不能挑破的。
不然的话,就算双方一时妥协,但如此肆无忌惮的挑破此事,也必然会埋下君臣猜忌的种子。
这下不管是朱厚照还是边将们,都紧张的看着裴元,生怕他继续说下去。
裴元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分寸,于是慢慢道,“至于其他的嘛,也没什么好提的。既然作为根基的军屯制度都毁坏了,诸将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听到裴元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众人齐齐的松了口气。
就连朱厚照,也把悬起来的心放下了。
如此一来,众人都理清楚了裴元的思路。
按照裴元的这一套逻辑,大明军中的一切弊端,都源自军屯制度的破坏,也正是因为军屯不能满足军用,才产生了后续一系列的弊案。
而军屯制的破坏早就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代人,和眼前这些在军中掌权的人是没有关系的。
这些人也不过是在军屯被破坏的基础上,拆东墙补西墙被迫的做出的应对。
和这些边将们切身相关的,其实就是吃空额、喝兵血,以及那些裴元没再提的贪腐问题。
如今裴元全面的承认了军中稀烂一团的现实,并将所有责任归咎在了军屯上,那就相当于把他们既往的问题一笔勾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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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方案如此大胆,这下反倒让边将们忐忑起来,先眼巴巴的看看裴元,又眼巴巴的看看朱厚照。
裴元见朱厚照皱着眉头没有吭声,心道都这个份上了,还他妈有什么好纠结的!
管他什么烂样呢,先把军队抓过来再说啊!
裴元当即准备独走了。
这时候不上去推一把,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内部整合,上下一心的去打小王子?
于是,裴元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胆的从那砚台底下,再次抽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
接着从旁边抱过一个石凳挪到桌前,然后大马金刀的坐下,拿起毛笔看了那些边将们一圈,将目光落在刚才和自己说话的老将陈珣身上。
裴元开口问道,“陈老将军,我刚才听说你之前担任游击将军,不知是何处的游击将军?又为何留在京城?”
陈珣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裴元问这些做什么。
他身后的武将们想着裴元刚才那大胆的提议,却旁观者清,纷纷用手推搡暗示陈珣。
陈珣只答道,“老夫原本是宁夏镇的游击将军,后来在平定霸州军的时候,立了些功劳,了总兵仇钺的举荐。如今留在京中乃是帮着天子参谋军务,训练操演营兵的。”
裴元闻言继续问道,“那陈老将军在宁夏镇时,手下实有多少军士、多少马匹,兵器辎重如何?”
听到裴元的这个问题,陈珣的脸色当即就不太好看了,不悦道,“你既不是兵部官员,也不是朝中御史,问这个做什么?!”
裴元见陈珣这么说,半是对那些边将们解释,半是对天子解释道,“小王子的骑兵屡屡攻破北境,各路的兵马随时都可能要汇聚长城,死守疆野。”
“现在已经不是继续隐瞒下去的时候了。”
“朝廷需要准确的掌握各处的兵马数量,了解军心士气,明确军备的充盈与否。”
“不然的话,一旦在战事中,仅凭纸面的数据调度作战,万一出现了名实不符,纸面数字和实际的军力相差甚大的情况,让军事计划出了篓子,必然会造成以想象的惨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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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坑的是谁?”
“还不是我们这些在场的人?难道等咱们提着刀站在长城下的时候,再相互骂娘吗?”
诸将闻言默默无语,朱厚照也松了口气。
他们心中都明白裴元所说的,的确是一件紧要的事情。
只是……
诸将们正在转着心思,朱厚照已经最先权衡出了利弊,于是坦然的说道,“陈老将军照实说就行。”
“刚才备倭大将军不是说过了吗,以往的弊案都是军屯败坏所引发的,与诸位无关。”
“朝廷现在最主要的是应对达虏的边患,你们可以如实上报自己手中的情况。不管是本大将军还是朕,都绝不会在这上面翻旧账。”
陈珣闻言,见两个大将军的目光都盯着自己,一时也来不及思索更多,只硬着头皮说道。
“老臣在宁夏时,有兵六百多人,马匹在四百左右,其他军械物资供应这六百多人也算充足。”
裴元听了,直接提笔在纸上把宁夏游击的兵马数字记下,又备注了大致的军备情况。
陈珣看着裴元白纸黑字落在纸上,心里有些忐忑,刚才不是说不翻旧账吗?
裴元将纸上的字迹吹干,随后笑着对陈珣道,“老将军还要修改吗?以后这可就是宁夏游击动兵时的定数了!”
“以往如何,我不问你。你只需要在威武大将军用到你的时候,能够把这六百多人,四百多马全副武装的拉出来。你就有功无过。”
众人闻言都心中巨震。
裴元这是要一力主导,把之前的事情翻篇了?可他所做的这些事情,能当真吗?
诸将的目光不约而同的再次看向朱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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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这会儿心中无比清明,既然陈珣坦诚只有这么多人,想要让他拉出更多的兵马也不现实,就算硬凑出来,也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罢了。
当年英宗花了那么大的工夫,不也没查出九边到底有多少兵马吗?
真要是抠着死理儿,让陈珣拿出一个游击的兵力,一旦在战争中打的稀烂,最后坑的还是自己。
一个陈珣如此,况且还有无数个陈珣。
如此一来,反倒不如实事求是的弄清楚,自己手下到底有多少能用的兵马。
于是朱厚照点头沉声道,“备倭大将军的话,就是朕的话。只要宁夏游击能把那六百多人,四百多马全副武装的拉出来,朕就算你有功。”
朱厚照此言一出,算是彻底敲定了那些边将们心中的猜想,一个个狂喜不已。
朝廷真的要以现实为基础,既往不咎了!
陈珣见朱厚照为裴元的话站台,也感动道,“老臣绝不辜负陛下的厚望。”
朱厚照这会儿已经想明白了裴元的图谋,当即调整好心态,笑着对陈珣道,“那本大将军就记着老将军的话。等我在前线点兵的时候,老将军可莫要让我失望。”
陈珣又再次赌咒立誓。
裴元则把目光看向郤永,“郤将军是哪里的武官,如今为何在京中?”
郤永有了陈珣打样,也依样画葫芦的说道,“回大将军,我乃是万全都司都指挥佥事。万全都司的都指挥使空缺,如今是另一个都指挥佥事章杰掌印。我在霸州平乱中立有微功,才了陛下的赏识,暂留京师,帮着操练兵马。”
裴元听完,心里就大致有数了。
这个郤永应该是不想和章杰争权,又不想跑去碍眼,这才顺水推舟的没回万全都司。
裴元当即问道,“那万全都司辖下有几个卫所,各自有多少实兵,府库藏储如何?”
郤永听了犹豫许久,方才报出一些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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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之后,还补充道,“这些数目也是底下人报给我的。到底有多少水分,还问问实掌各位兵马的指挥使,才能有个准数。”
“另外,万全都司乃是防守小王子的第一线。其中有多少卫所,在这些日子产生了损耗,更是不而知。”
“大将军想要统计清楚,我还挨个去信,和他们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裴元闻言,在郤永所提供的数字底下画了一横,平静的说道,“也行。那就劳烦郤将军了。”
接着,目光又看向下一人。
那人见朱厚照默许裴元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反对的意思,便也老老实实的把自己手下有多少兵马,以及多少兵器辎重都报了上去。
裴元依次而为,挨个把在场的边将手中有多少家底记录在册。
等到裴元将名单录好,正要再说几句。
就见许泰轻咳一声,臊眉耷眼的站出来说道,“敢勇营的两千军虽然足数,但是兵甲战马有了些许损失。具体数字,我回去问问。”
裴元听完真是醉了。
这踏马的,外四家军改编成敢勇营和神威营才几天啊!
他回头看了看朱厚照,果然见朱厚照的脸都有些黑了。
裴元也不纠结这个,提起笔来道,“那你先说个大致数字,我给你录上。”
许泰只硬着头皮说了个数字。
裴元听了心道还好,便记在那纸上。
正要将笔放下,江彬也讪讪的站出来,说道,“神威营那边的情况也有些复杂,据我所知,这些天训练太勤,马匹折损的挺厉害。”
裴元呵呵,也不多话,帮着江彬也录了一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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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录完,在旁边记下自己的名字,旋即招呼朱厚照道,“威武大将军也做个见证。”
朱厚照见诸将们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心中也明白,自己这一笔落下,算是实打实的认下了这些事。
与此对应的,这些边军也将再无芥蒂的拥抱自己,让自己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掌握边军。
他想了想,提起笔来,在纸上笔走龙蛇的花押。
——“镇国公、威武大将军总兵官……”
——“朱寿。”
裴元垂目看了一眼,扬起纸来在自己面前展开,做势吹着那纸上的墨迹。
随后,在诸将们伸长脖子望这边瞅的时候,故作认真的看了一眼。
接着裴元就将那纸卷起,郑重对诸将道,“如今我们上下一心,再无什么芥蒂,当全力辅佐陛下,去迎击小王子。”
那些边臣们都卸下了心中负担,没了之前那些顾虑了。
这会儿争权夺利的心思一活泛,纷纷踊跃道,“还望威武大将军亲临边镇,我等定当辅佐大将军御驾亲征,立下不世之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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