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1章 整顿军屯
朱厚照万万没想到,他大半年来和外四家军同吃同住,一起艰苦训练都没能换来的军心,竟在顷刻间被裴元料理明明白白。
但看到边将们如此踊跃,朱厚照也算是卸下了心头的重担。
他正要再说点鼓励的话,就听裴元在旁不紧不慢地又道,“这些话,是咱们关起门来说的,但是该怎么对朝廷交代,你们想好了没有?”
诸将听了此言先是迷惑,接着才意识到之前裴元所说的“不上台面的话”,还有一个深层的含义。
有“不上台面的话”,那么自然就有“上台面的话”。
这个大明毕竟是靠着朝廷在运行的,他们这些人也是朝廷的兵部在管着,没有朝廷的背书,他们刚才私下约定的这些,又有什么价值呢?
众人都下意识地去看裴元。
裴元果然也已经想好了说辞。
他从容地看着边将们说道,“既然咱们把原来的事情翻篇了,那么原本的陋规也该有个了结。”
“那些吃空饷、喝兵血、倒买倒卖的事情,你们以后就不要做了。”
诸将闻言表情都有些不太自然,互相递着眼色。
过了好一会儿,仍旧是老将陈珣开口说道,“大将军刚才说的很有道理,今日的积弊都是军屯败坏所致。”
“大将军能给我们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等自然感激涕零。”
“可是就算咱们把以往的事情翻篇了,但只要军屯未能恢复,不管是边军还是各地卫所,还是没有足够的钱粮维持下去。”
“一日两日的还能熬一熬,时间长了,免不又重蹈覆辙。”
“我等今天答应的容易,可是明日又拿什么维持住手中现有的兵马军备呢?一旦手中的战力继续流失,最后吃亏的还是咱们大明。”
朱厚照闻言,神色很是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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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自然也清楚,把问题都推到军屯上,能够一下子缓解掉其中的绝大部分矛盾,但是制造矛盾的根源还在那里。
想要恢复边军和卫所的实力,还是有钱粮才行,不然军队规模就只能一缩再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想让军队维系足够的活力,还是要设法让军屯这个造血机器运转起来。
军屯的烂账难查,除了有一部分将官仍旧是既利益者,不肯放开手中的利益,还有就是很容易拔出萝卜带出泥,就算军屯的问题是前几任军头的锅,但是也可能引爆现任军头身上的各种弊案。
所以很多边军、卫所的现任军头,明明没在军屯上占什么便宜,也只能齐心协力的帮着捂盖子。
但是现在裴元平账的承诺,直接解决了大部分军头的后顾之忧。
这时候再反查军屯,说不定还能让他们不但不会被连累,还会从追查军屯的事情上,追回失去的利益。
如此一来,这些原本帮着捂盖子的人,不就成了帮他快刀斩乱麻的利刃了吗?
裴元当即说道,“老将军说的有理,军屯是养活大明将士的根本,这个问题总要解决的。”
“现在土地不见了,但是帐,不是还在吗?兵部依旧有各处军屯的田册账簿可查。”
陈珣闻言吃了一惊,“大将军打算要追回军屯?这、这怕是做不到吧?”
朱厚照也心中一紧,生怕裴元把事情办砸了。经历了上次失败的刘瑾新政后,他可十分清楚整理军屯的难度。
那些军屯的土地在被侵吞后,大多经历了多次的倒卖。
不少豪强百姓都是拿了真金白银买来的土地。
现在若是强行收回来,只怕会惹来极大的乱子。
朝廷上的大臣们,也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乱命。
裴元倒是没那么激进,他先缓和了一下腔调,“倒也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反正都是大明的百姓在耕种,无须分太清,更没必要从百姓手中将土地强夺回来。”
“但是这些原本军屯征收的赋税,自此之后,就不该再进入户部了,而是单独造册进入兵部,用来充当军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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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朝廷也不需要再从夏秋两税中划拨钱粮充当军费,只需根据形势,对缺少的部分进行填补。”
众人听着裴元的话,一时间都权衡不出其中的利弊了。
裴元的意思,显然是打算停掉如今的钱粮拨付模式,准备承认那些军屯田的现状归属。然后在不改变所属权的前提下,把那些名义上属于军屯田的土地,单独造册管理。接着把这些土地上征收的赋税,用来养兵。
这在本质上是割出了很大一块民政上的收入,填补了军政上的支出。
而且这笔费用,开始单独结算了。
就在边将们纷纷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裴元又说道,“太祖末年的时候,朝廷有三百二十九个卫所,足足一百五六十万大军。”
“账面上的军屯土地足有几十万顷。”
“以现在的实际兵员数额,要是真把这些赋税专款专用,单独拿来养兵,起码能让前线的将士有个基本的保证。你们这些边将也不用再等着文官们吃剩了才有的吃。”
“你们享受着这源源不绝的富贵,也能奉公守法,更好地效忠朝廷。”
听了裴元的话,在场众人有些意动了。
朱厚照心中暗道,这岂不就是将原本分到各个卫所的军屯土地当做本钱,将每年从那些土地上征收的赋税,当做息钱?
如此一来,不管经历了多少年,也不管那些土地如何买卖或者变更所有者,只要能正常地从那些土地上征收到赋税,那么就能从这些军屯土地上,获取连绵不断的钱粮养兵。
采取这种方式,还能有效的避免再发生以前那种,没经历几代就把军屯瓜分殆尽的事情。
因为用来充当军饷的东西,是对应的赋税。只要那些田地还在耕种着,就会产生赋税。
除了这些,朱厚照还敏锐的意识到了一件事。
以往的时候,朝廷把土地作为军屯分下去,这固然是减少了很多麻烦,但也在事实上把掌控权下放了。
如今由地方官府对那些土地统一征税,然后再由朝廷发放下去,还能变相的加强对边地兵马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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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些边将们,考虑的就没那么多了。
对他们来说,原本被老前辈们卖出去的土地,又能给他们回头钱了。而且这笔钱,还可以一直稳定的供应他们,这绝对是件稳赚的事情。
想明白过来的陈珣释然道,“若是如此,末将再无疑虑。”
裴元正要继续说下去,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不是老大呢。
于是赶紧又不着痕迹地看向朱厚照,询问道,“陛下怎么看?”
朱厚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裴元这是征求自己的意见。
他的神情有点复杂,“额,朕也没有疑虑。”
裴元又征求道,“那我继续往下说?”
朱厚照表示自己也想听。
裴元便对着陈珣,也是对着其他边将道,“那我就和你们一起合计一下能放上台面的说辞。”
“一直以来,朝廷都想要在军中裁汰冗员,将那些老弱病残,从军中剔除出去。正好京营最近也在选练新兵。我看,咱们就用这个名头,重新编制兵册,把多余兵员给减下去。”
“以后朝廷收了赋税,发放粮饷的时候就不再按照旧有的人头数,而是按照各处的军屯产出,如实的将收到的税赋,划拨到对应的卫所。”
“有没有空额,将不会影响划拨的钱粮总数。”
“当然,朝廷也会加强对兵员的核查,不会再给那么多的空子可钻。”
这下那些边将们更是心动了。
也就是说,以后钱粮的划分,就是对应他们的军屯产出的赋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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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完之后剩下的钱粮,完全可以由他们自由支配。
至于核查的什么的,未必不能钻空子,只是没必要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做这样的事情罢了。
陈珣和诸将交换过眼色后,当即代表诸多边将们表态,“大将军,就这么办吧,我们也选练精兵,裁汰老弱!”
裴元看了朱厚照一眼,“事关军政的变动,怎么也要和朝廷通通气,让朝廷那边也参与一下。”
朱厚照也懒想了,“你说你说。”
裴元本想单独成立个“大明效率部”,可是,好像这般大张旗鼓,也没有太大的必要。
裴元斟酌着说道,“选练精兵,裁汰冗员的事情还好说。后续整顿军屯的事情,就不免会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利益。”
“我看,不如由陛下慎重地选一个和各方利益牵扯不大,又有一定权威性的重臣,临时任命为典军都御史,专门负责相关的军政事宜。”
“等到后续军屯走上正轨,其中牵扯到大量军备钱粮,也需要一个完整的架构,来专门负责相关的事务。陛下那时候再设置专职的衙门,以都御史任职管理,可称为备御军务总督。”
朱厚照琢磨了下裴元的建议。
要说和各方牵扯不大,那自然不能选朝中的重臣,该从致仕的官员中找寻。
又要有一定权威性,那么无非就是那几个致仕大学士。
朱厚照思索一秒,顿时了然。
那就是焦芳呗。
朱厚照也不和裴元兜圈子,问道,“焦芳?”
裴元连忙道,“陛下可以多选选,还是有不少可用之人。比如刘健、谢迁……”
裴元说着说着,声音也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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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是他的条件卡太死,刘健、谢迁这些人还有大量的党羽在朝,完全不符合要求。
朱厚照神色淡淡的抄起手来,“那我再想想。”
朱厚照将桌上写着“镇国公”、“威武大将军总兵官”的白纸收起,示意这件事先告一段落。
然后才对裴元道:“你这次来求见,想必是有别的事吧?”
说着,目光还看了诸将一眼。
诸将见状,都识趣地说道,“臣等先告退了。”
裴元等到诸将都退下去了,正要向天子报备自己去仁寿宫告密的事情。
朱厚照摆了摆手,示意裴元先不要说话。
等到在凉亭上看着诸将离去,他才对裴元问道:“难道朕真要任凭那些蠹虫侵吞了朝廷的军屯,自此就不管不问吗?那可是朝廷的土地,有田册军簿在,就没办法讨回来吗?”
裴元在朱厚照刚才落款“朱寿”的时候,就能感觉到他的不甘心。
什么“镇国公”、“威武大将军”的,都可以视作朱厚照的自嗨,但是在这样用以承担诸将信任的书册上,落款写个朱寿,能有多少诚意呢?
这家伙的格局如此,也就难怪他会在应州大战之后,就急火火的鸟尽弓藏,把那些猛将都留在京中的义子府中,让他们沉溺在纸醉金迷的日子里了。
后来雄心勃勃的朱厚照鲁莽南下,最终让大明的中兴自此夭折。
裴元忍不住劝了一句,“陛下,先帝给您留下的烂摊子就是这样子的。接受这个现实,然后在这个基础上一点点去改变,总比一直放不下,反复去纠结它原来是什么样子,不是更有意义一些?”
“军屯的事情之所以难动,就是因为牵扯到了太多的利益。刘瑾的前鉴未远,您何必去尝试那些背不动的东西?”
“如今我们把军屯的利益,转化为了天下兵马共同的利益,这就把我们要面对的问题大大的简化了。”
“那些军屯原本的土地有多少,那些土地上当年的收成如何、产出的税赋有多少,地方官吏有没有在征税过程中贪污——这些原本需要我们一步步去解决的麻烦,都成了驻军自身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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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的时候,我们清理军屯,只要有人稍稍挑唆,驻军就要造反。”
“等下次我们清理军屯,只怕朝廷的御史还没到达地方,那些卫所驻军就把土地的详情给我们报上来了。”
“这岂不是比原先无从下手的局面要强多?”
裴元看着朱厚照的神色,见他脸上不悦之色稍缓。
这才又劝道,“陛下虽有宏图远志,但不妨徐徐图之。”
朱厚照又沉默片刻,才道,“说说你的事情吧,这次来找朕,又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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