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4章 镇国公大闹奉天殿
在满朝文武都没人在意的地方,大明那逐渐衰朽的心脏重新勃勃的跳动了起来。
朝臣和内宦们虽然还在为“阉士论”的余波撕逼,但是烈度在明显的下降。
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返乡途中到天子亲切问候的宁王,忽然以身入局,跑出来和稀泥了。
宁王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十分符合他贤王的人设。
他认为如今内忧外患、朝廷交困,并不适合进行太大的动作。
朝廷应该先把主要精力放在抵御达虏和安抚百姓上。
无论是消减内官的权柄,还是对内官身份的重新定位,都不该急于一时。
而且宁王对各方的关切表示了充分的理解。
他在奏疏中恳切的说道,这些事情不是不做,是缓做,是慢做。是在开诚布公,充分论证的情况下,有计划的做。
宁王除了在明面上大声疾呼,还私下里写信给一些大臣,让他们支持自己。
这就让很多原本打算一鼓作气,让朝廷收回镇守太监的重臣很难受了。
公对公的场面话,大家都会说。
平时就算再怎么针锋相对,见面的时候也能笑嘻嘻。
对事不对人嘛。
可是这种私下里的请托,这就是最基本的“你”和“我”的问题。
这种请托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只看你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我对面。
于是,不少早就察觉到天子有意宁王世子的重臣,在后续的攻势中选择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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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大家都在争这件事,少我一个不算少。
能坐享其成最好,就算不能坐享其成,起码也要维系好和宁王的关系……
阉士论的事情发展的不温不火,其他政治嗅觉敏锐的人也都感受到了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只有一个人,并未察觉到那风起云涌的前兆。
小阿照:“没人操作?那我来了!”
于是在某一天,朱厚照让司礼监掌印陆訚亲自去左顺门向等待朝会的大臣传谕,给自己加封为镇国公、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将太平仓改为镇国府。
诸臣们等了好几天,没见到哪个大臣跳出来撕逼,结果朱厚照给他们拉了个大的。
礼部尚书王华哭笑不,只能出头劝谏。
——“臣等闻命惊悸,窃以为大不可。仰惟天生皇上为天下君王,公虽贵亦人臣耳。奈何谬自贬损,号称威武大将军,又欲下封为国公乎?”
意思就是,小阿照,你不是有点小毛病,为何好好地天子不当,要把自己贬损到臣子的位置上?算了算了吧!
——“况既封国公,则将授以诰券追封三代。不知皇祖、皇考在天之灵,亦能如皇上之谬自贬损,甘受此封爵否?”
——“又况铁券之中,必有本身免几死,子孙免几死之文。今皇上聪明睿知,寿福无疆,后世子孙万代如见奈何?又妄自菲薄甘,为此不祥之语乎?”
——“言至于此,涕泪交零,伏望矜察而俯从之。速将威武大将军之号及国公之爵悉自除去,不然则名既不正言亦不顺,臣等亦不敢阿意曲从,以自取他日身家灭亡之祸也。”
就在这时候。
群臣们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仍旧停留在天子调皮了,待我哄一哄的阶段。
他们这些老官僚,采取的方法,也十分的具备技术性,打算直接从程序上掐灭朱厚照的小心思。
你不是想当镇国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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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问你,按照以往的惯例,册封国公要追封三代。你自己想当镇国公就算了,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成化天子和弘治天子怎么想?
莫非也要给他们两个加封国公吗?
到时候你们祖孙三代国公,你不嫌丢人,你的老子、你的爷爷难道不怕丢人吗?
而且,你要加封镇国公,就要给你颁发丹书铁券。
丹书铁券上要言明,如果你犯了法,自己能免几死,子孙能免几死。到时候传给后世子孙,被子孙后代嘲笑不说,死来死去的,也不吉利啊!
小阿照:“我不听!”
接着,小阿照的执行力爆发,开始完善细则,给自己涨工资。
——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统领六师扫除边患,岁支禄米五千石。
兵部是最先意识到不对劲的。
大将军加开府,那特么以后还有兵部什么事儿?
于是软蛋了半辈子的陆完,难强硬的回击朱厚照,“兵部没有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这个编制!”
户部的王琼也一点不怂,“户部也没有这笔俸禄。”
小阿照:“我不听!”
没有这个编制,就加到后军都督府。户部不给我这笔钱,老子也不稀罕,我找南京要去!
——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由后军都督府带俸,于南京户部支取(而且朕还要全俸,不要给朕折色,朕都知道)。
陆完和王琼看完,整个人都麻了,于是赶紧向朱厚照上书。
——“祖宗列圣之制,未有身居天位,下同臣爵者,注府勋阶皆非事体所宜,臣等明知不可,岂敢阿意顺承?乞下廷臣集议,采择礼典,别上尊崇之号。”
——“陛下尊为天子,今乃自封镇国公兼注后府,是不以天位不尊矣。富有四海今乃自加五千石,且欲全俸于南京支,是不以四海为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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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闾巷之议,至有臣子所不忍闻者,臣等窃为陛下忧之,伏望俯泛群言,收回敕旨,勿贻天下后世之诮。”
小阿照:“我不听!”
接着,朱厚照再次传旨,要求加紧制造镇国公府的牙牌并诰券。
六科给事中郑裕等人和十三道御史屠垚等人无奈进言。
陛下,你是不是傻掉了?
牙牌这些玩意儿是朝觐天子用的。
给你发了牙牌,你又能朝觐哪个?
你朝觐你自己,何必还脱了裤子放屁,搞个牙牌?算了算了吧。
——“王者受天明命,奄有华夷,则曰天子统理民物,临御万方,则曰皇帝。”
——“顷者镇国公之号,臣等已极言其不可,且牙牌为朝参而设,诰券以勋封而赐。陛下贵为天子,又焉用此乎?”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而礼乐刑罚皆不其当矣。此臣等之所深忧,伏望收回成命。”
小阿照:“我不听!”
你们这些文官是不是觉朕当了威武大将军总兵官之后,会对武官偏心?那我们就各退一步把。
群臣闻言喜极而泣,奔走相告。
日他妈的熊孩子,总算被劝动了。
小阿照:“我要加太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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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自加太师,降手敕谕吏部曰,镇国公朱寿宜加太师,又传旨谕礼部,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镇国公朱寿,令往南北两直隶、山东泰安州等处,尊奉圣像、供献香帛、祈福安民。”
刚刚还在载歌载舞的诸臣们,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你特么要当太师?!
这下就连向来沉稳的杨廷和都坐不住了,他连忙带着其他两位阁臣一起上书。
“陛下天纵圣明,何故有此举措?天子之尊与天相等,天不可降而称地,天子岂可降而封公?又降而官为太师?”
“公虽爵先侯伯,太师虽品居卿上,皆人臣耳。”
“天子岂宜轻自贬损,下同人臣。天冠地履,倒行逆施,自开辟以来,简册所载,俱未前闻。臣下岂敢曲为阿顺,以自取罪戾?”
首辅大学士不言则已,一张嘴就是重话。
连“天冠地履,倒行逆施,自开辟以来,简册所载,俱未前闻”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这里就要说一句了,朱厚照这次要南下泰安州,可不是因为罗教总坛设在泰山的缘故。
朱厚照是打算去祭拜碧霞元君的。
为了举办这次大礼,朱厚照还特意下令对上泰山拜祭的百姓开征“香税”,用以修缮碧霞元君的道场。
这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针对宗教进香活动征收的税种。
这笔“香税”收的多的年份,甚至能高达数万两白银。
杨廷和对朱厚照如此抬高一个地方神明的态度很是不满。
“至于泰山,特五岳之一,古礼惟诸侯主祭,今制郊坛分献,亦惟命官行礼,非天子所宜祀也。使其有神,岂肯享此非礼之祀,今欲尊奉圣像,供献香帛,必不已,止可遣官,不宜亲往。陛下但肯端居大内,自能祈福安民,若乃千乘万骑,所过骚然,福未能祈,而民已不安甚矣。”
而且对朱厚照没打招呼就想南下山东的举动,也极为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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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廷和在奏疏中,极言此行的坏处。
“今四方兵荒相仍,民穷财尽,加以国用窘急,科派日增,闾里萧条,人民愁叹,而山东章丘等县及南直隶淮阳苏松等府去年大水为患,至今地方狼狈,一闻巡幸远近惊疑,岁赋常额犹且不能办纳,若又派增,以备供应扈从人马,何以处之?”
“又国家建都幽燕,北控胡虏转输东南财赋以供西北兵马,乃能保守京城。今欲多用黄船并马快船只,未免壅塞河路,阻滞运船,东南财赋必不能至。凡一应上供,及官中百需,与夫百官六军岁用,顾于何处取给?”
“南方客货,舟经运河,闻风畏沮,一切不来,京城军民何以度日?”
“凡此数事,皆关系国家安危,若不断自圣心改弦易辙,则天下祸变或将从此而起。他日陛下虽欲追悔,亦恐无及于事矣。”
先是骂了朱厚照倒行逆施,又恐吓威胁国家安危,最后来了一句,你他妈别后悔。
杨首辅这气势一拉出来,满朝的文武顿时都大受振奋,纷纷再次上书。
“陛以天地之子,承祖宗之业,九州四海但知陛下有皇帝之号而已。今曰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镇国公者,臣等莫知所指。”
“夫出此旨者,陛下也。加此号者,陛下也。不知受此号者何人邪?”
“车驾一出,师众如林吏民所输不足以给,此其不可一也。”
“漕河阻塞、商贾不通、诸须匮乏、百物腾贵,此其不可二也。”
“江涛汹涌、雨湿频仍、水土有所不宜,习俗有所不惯,设有惊忧悔将何及?此其不可三也。”
“边陲之士奔走,蹴蹂小民,禾稼被伤,蚕桑失业,恐望风尘蹈水火者众矣。此其不可四也。”
有些大臣更是直戳朱厚照的肺管子。
天下有这么多神明可以祭祀,你为何非要去泰山拜碧霞元君?你那点小心思,还以为我们不知道!
是不是为了送子祈福?
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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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以皇储未建,欲遍告天下名山大川,以祈黜相,则遣使走币足以将其敬矣,亦不必陛下亲行。”
朱厚照一开始还振奋精神和大臣们打的有来有回,到了这里终于破防了。
你们这些狗东西,可真该死啊!!!
朱厚照从一开始的拼命挣扎,乱扭乱打,到最后从奉天殿哭着跑回了镇国公府。
然后小阿照老实了。
我不去泰山进香了,我也不南下山东了。嘤嘤嘤。
我不要牙牌了,我也不要诰封了。嘤嘤嘤。
我不要每年五千石的工资了,也不用从南京给我发了。嘤嘤嘤。
我也不当太师了。嘤嘤嘤。
诸臣们听眉开眼笑的嘬牙花子,嘿嘿嘿。
等了许久……,大臣们开始觉不对劲儿了,后面呢?
不是,陛下你是不是漏了点什么?你那个镇国公和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怎么没个说法?
等了没多久,一个重磅消息忽然传来。
朱厚照借着边军出城操练的机会,忽然和神威营与敢勇营的兵马直驱宣府。
大军蛇皮走位,躲避着各处的眼线,一直到了居庸关才被巡关御史堵住!
当时负责提督居庸关的御史张钦正好出去巡视礅堡,在居庸关等处督办防务修缮的巡查御史柏峻恰好赶到,他丝毫不畏惧权势,拒接天子乱命。
甚至在许泰、江彬等大将的叫骂下,也命令士卒谨守关门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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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无奈,又没办法破关,只垂头丧气的又往回走。
消息传回朝中,立刻引起满朝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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