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5章 春蚕到死丝方尽
李士实听了裴元的话,默默无言良久。
随后方道,“若果有急事,可给以京城巡捕左参将李新果说一声。”
裴元听了眼皮一跳。
卧槽!
他只是随口一说,居然还真让他诈出来了。
京城巡捕左参将李新果,职位全称为提督京城内外巡捕官、署都督佥事。
这是一个看似酱油,但实际很重要的官职。
前面提过,大明的京城并不是什么安稳的地方,一直以来,盗匪都十分猖獗。
成化年间的时候,盗匪在京中纵横,都敢合伙劫掠官宦之家,面对普通商贾百姓时,更是肆无忌惮。
后来朝廷实在受不了,在成化二十一年的时候,从团营里划拨了一些精锐马队官军,专门负责协助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抓捕盗贼。
也就是巡捕营。
巡捕营的职位性质为赏金猎人,开始的时候赏金给的足,自然打的盗贼嗷嗷叫。
等到盗贼被打的嗷嗷叫了,各大衙门一看,哦,辅警这是闲了啊。
快来帮我干活!
于是大量的巡捕营官兵被充做差役,整个巡捕营体系,很快就垮掉了。
等巡捕营垮掉了,盗贼又迅速的滋生。
朝廷慌了,赶紧再次重用巡捕营,可这时候的巡捕营早就人心涣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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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臣们纳闷之下开会讨论,最后给出一致总结,还是巡捕营不行啊。
之后巡捕营的地位就沦落了,那些抓捕盗贼的努力也基本付之东流。
别说现在只是正德时期,就是到了万历四十五年的时候,强盗们仍旧能够光天化日的在卢沟桥劫走解送入京的官银。
所以说,前段时间,臧贤没头没尾的死了之后,负责调查的人,就顺势把这件事推给了京中盗匪。
毕竟这臧贤乃是陛下的男宠,若是不能尽快有个结论,负责此事的人就要倒霉了。可若是把案子推给京中盗匪,你就查去吧,十年二十年也查不出结果。
当裴元听到了李新果这个名字之后,就恍然大悟了。
李新果身为提督京城内外巡捕官、署都督佥事,让他手下养出一队战斗力爆棚的精骑恐怕不容易,但要是聚敛一批身手好的亡命之徒,却没那么麻烦。
这就是宁王在京中的暗手!
裴元想明白这些之后,也就明白李士实为什么会全无戒备的告诉自己这些了。
因为现在李新果这个暗手,完全没有浮出水面,李士实对这个巡捕营的头子,也并没有太看上眼。
从时间线上来看,费宏仍旧是当朝三辅,还没有在和陈金、蒋冕这对翁婿的对线下露出败相。
所以李士实这会儿还不知道,京中这步暗棋很快就会启动,对被赶出朝廷的费宏、费采两兄弟展开追杀。
裴元的喉头动了动。
这特么的,这岂不是个和费宏、费采两兄弟建立深厚私人友谊的时候?
裴元在这一瞬间,甚至连让谁出手都想好了。
——就让“辟邪营”兵马出动,救下费宏、费采两兄弟。
然后再告诉费宏,这支兵马的前身,就是当初你亲自批文成立的那五个行百户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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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惊喜不惊喜,神不神?这种充满宿命感的拯救,会让费宏对裴元系的兵马,产生极大程度的亲近。
裴元握着李士实的手,一时也有些动情了。
“大都宪,临行前,我愿意为你赠诗一首。”
李士实微微愕然,不知道这个武夫为什么忽然来这个调调。
就见裴元酝酿一会儿,深情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
李士实听懵逼,这诗……,是送给相好的吧?
这裴贤弟果然是个武夫啊。
李士实只能硬着头皮,礼貌不失尴尬的说道,“好诗、好诗。”
裴元哈哈一笑,让人去准备宴席,要留李士实共饮。
李士实和裴元聊了这一会儿,感觉心胸开阔了不少,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
当即也笑道,“罢了,明日那兵部车驾司的人,想必又要来催。老夫还是早早回去,将行装收拾好吧。”
裴元道,“既然如此,那小弟明日当亲自去为大都宪践行。”
李士实推辞了几句,见裴元心意很诚,当即高兴的离开了。
出了智化寺后,李士实又想起裴元答应帮他搞定退休待遇的事情。
想要回头再叮嘱一句,又怕裴贤弟为此多心,以为自己不相信他。
李士实也只能揣着心事,回了自家宅邸。
等到打发走了李士实,裴元将萧通叫来,随后对他吩咐道,“找一批精干的人手,秘密的盯住巡捕营的左参将李新果。此人可能和京城中的盗匪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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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通听了大喜道,“果真如此?现在京中盗匪闹沸沸扬扬,若能把他抓了,绝对是大功一件!”
裴元闻言翻了个白眼儿,“抓他做什么?老子留他有用。”
萧通闻言脸上露出少许惋惜之色,接着问道,“千户让属下怎么办?”
裴元说道,“这个李新果可能是宁王在京城中暗手。”
萧通闻言一凛,当即察觉到了不寻常的东西。
裴元继续说道,“现在宁王朱宸濠想恢复三卫,正大光明的开始招兵买马。”
“朝中大臣们大多态度暧昧不清,有意纵容,只有大学士费宏和户部尚书王琼对此持反对态度。”
“宁王三卫属于宁王府的武装,王琼这个户部尚书的反对,起不到丝毫作用。问题就卡在费宏那里。”
“费宏又因为陈金蹂躏江西,正和陈金、蒋冕翁婿对上。”
“以我猜测,宁王肯定会在这时候助力陈金和蒋冕,一起扳倒费宏。费宏应该很快会败下阵来。”
裴元的目光看了萧通一眼,“宁王朱宸濠是个心胸狭隘的人,一来京中就和我起了龃龉。”
“若不是我及时把他从京中赶出去,说不定现在我已经要和宁藩闹到要翻脸的地步。”
“费宏却并不清楚宁王的脾性,他在回江西的路上一定会被宁王派人追杀。”
萧通立刻会意,“千户的意思是说,动手的就是这个李新果?”
裴元点头,“不错。”
“本千户也不清楚这一步会落在什么时候。若是我在京中还好办些,若是在我离京期间发生这件事,你就要立刻联络岑猛,让他救下费家兄弟。”
萧通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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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通见裴元没了别的吩咐,犹豫了下对裴元道,“千户,陛下对臧贤的死十分震怒,想要彻查此事。可这会儿钱宁被关押,锦衣卫群龙无首,乱成了一团麻,所以陛下已经传召过家父,明示了将会任命我为锦衣卫都指挥使。”
裴元笑道,“这是好事。旨意一下,你随时去上任就是了。”
萧通这才松了口气,回道,“属下明白了。”
这时陆永在堂外张望了一下,裴元招手道,“进来说话。”
陆永几步进入殿中开口道,“千户,金献民到了。”
裴元笑道,“来的正好,唤进来吧。”
萧通见裴元要见外人,很自觉让开堂前位置,侍立在一旁。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看上去气度端方的老者,穿着便装,进入了智化寺的正堂中。
此人相貌堂堂,神色间看上去也颇有些正气。
若不是提前知此人身份,裴元怎么也不敢想,这是那个贪财又贪功,还被抓进大牢好几次的金献民。
金献民进了正堂,见裴元端坐在案后不动,口中就略有不悦的问道,“便是你用陈都督的名刺约见我的?”
裴元和萧通对望一眼,都有些不敢置信。
陈嘟嘟是他妈哪个鬼,陈头铁在外面这么装的吗?
裴元试探着问道,“你说的这个陈嘟嘟,是陈珣?”
陈珣因为平霸州的功劳,了个都督佥事的加衔,勉强可以称为陈都督。
金献民不由皱眉,像是遇到诈骗一样,狐疑的看着裴元道,“难道不是你送去的都指挥同知陈头铁的名刺?”
裴元无语,好家伙,还是你老金会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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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头铁乃是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金献民直接就给抬到了至少正二品都督佥事才能叫“都督”上。
这就是直接把“从二”往上修正到了“正二”。
然后把“都督佥事”又修正到了“都督。”
这陈头铁到底是拿了你多少把柄啊?!
裴元也懒多解释什么,手在案上随便扒拉了一下,就划拉出来几份陈头铁的来信。
裴元直接示意萧通。
萧通憋着笑上前将那几份信拿了,递给金献民去看。
金献民眉头皱了皱,迟疑的将那几封信接过。
看着字迹略有熟悉,便从已经拆封的信囊中取出书信来看。
金献民也是正经科举出身,看起信来一目十行。
只是几眼的功夫,就把书信内容看完。
接着他陷入了无法言喻的震惊。
——以各种手段折磨要挟的他痛不欲生的陈头铁,竟然是一条狗!
不,准确来说,是以一种走狗的谄媚语气,在向这个书信中的“千户”套近乎。
金献民下意识的快速拆看了其他几封。
里面陈头铁不但事无巨细的向“千户”回报了山东的情况,还有一些他这种级别的官员,都不清楚的隐秘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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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封信中,陈头铁都十分诚恳的表示,自己还有进步的潜力,想再回千户身边服侍两年。
金献民彻底震惊了。
接着,目光不可控制的看向裴元,语气狐疑中带着迷糊,“你、你就是千户?”
裴元笑笑,“怎么,还要再看几封。”
金献民已经在慌乱中理清了逻辑。
他连忙深深一拜,“老朽金献民,见过千户。”
裴元看着弯腰躬身的金献民,不紧不慢的说道,“当初的山东案,除了山东巡抚王敞第一时间入京,寻求本千户的庇护。留在山东的文官,唯一一个能够保全自身的,也就是你金献民了。”
金献民听裴元提起山东案,顿时心有余悸。
一场山东案,让山东官场几乎整个颠覆,他也不过侥幸逃脱责罚罢了。
等听到当时第一时间逃离现场的山东巡抚王敞,竟然是寻求此人的庇护,金献民将信将疑间,更是觉恍惚。
裴元继续道,“你之所以能躲过一劫。便是因为陈头铁向本千户写信,告诉本千户,说你是我的人。所以本千户才让徐州左卫指挥使丁鸿,将河道总督张凤的罪状,送去了你那里。也算是间接的保了你一命。”
“说起来,你还要谢谢陈头铁。”
金献民听了裴元这些话,心中的那些迷惑,一时尽去。
作为山东案中,唯一没被牵连进去的官员,金献民那些日子的煎熬可想而知。
就算今日,他也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朝廷什么时候留意到,还有他这个漏网之鱼,顺手将他一网打尽了。
没想到,自己能够避祸,竟然也是拜这个千户所赐。
金献民目光动了动,想要判断这件事的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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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旋即又回过神来,糊涂了,我管他真的假的,这条大腿这么硬,那一定是我的!
金献民当即越发恳切的说道,“老朽多谢千户照拂,也多谢陈都督厚恩。”
裴元满意点头,起码不是个死脑筋。
裴元笑着说道,“起来吧,一把年纪了,要好生将养。朝廷还需要你这样的人把握大局。”
金献民心中有些微妙,他慌忙起身,目光注视着裴元。
裴元看着金献民问道,“你这次从西北立功归来,是从左佥都御史晋升为右副都御史了吧?”
金献民连忙道,“确实如此。”
裴元笑了笑,“杨一清是不是找过你?”
金献民想了下,如实答道,“老朽入京后,杨天官确实让人找过我。”
裴元淡淡道,“他是不是许诺你,可以让你当上左都御史?”
金献民迟疑了下,“这……”
裴元又笑了笑,“不必拘谨,好好的去当你的左都御史吧,等到杨一清滚蛋了,你再滚回来。”
金献民心中巨震,连忙问道,“千户这话是何意?”
裴元平静道,“因为你金献民,就是杨廷和刺向杨一清的那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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