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6章 这老头不正经
金献民一时有些懵逼。
不是?
我是谁?我在哪儿?
杨一清说我是他的人。
你说我是杨廷和的人。
可陈头铁说我是你的人啊,大佬!
裴元看着金献民那懵逼的表情,笑问道,“想不明白?”
金献民连忙道,“千户明鉴,老朽确实不是杨首辅的人,老朽连杨首辅的面,还没单独见过。”
裴元倒也不怀疑,只是淡淡道,“你只不过是杨廷和看上的,一把能干掉杨一清的刀罢了,他要用你,与你何干?”
金献民听了这话,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裴元示意金献民一旁坐下,然后才道,“我让人查过,最早提议让你从山东按察使任上,前往延绥安抚百姓的,是刑部尚书张子麟。”
“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和你是同年,都是成化二十年的进士。”
“张子麟推了你一手,然后就退居幕后,由丝毫没有产生怀疑的杨一清力挺,支持你转任延绥,离开了山东那个泥潭。”
裴元说完这些,看着满脸茫然的金献民问道,“张子麟这么帮你,事后可有向你邀功?”
不等金献民给出反应,裴元就淡淡笑道,“没有吧?应该只有杨一清意洋洋的告诉你,他又帮了你一次。”
金献民满脸错愕,嘴唇动了动,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裴元。
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还有张子麟从中出力,而且杨一清的反应,也确实同裴元所说的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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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又道,“你到了延绥,听说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金献民刚想应声,但是想到刚才裴元那轻描淡写间,就看透一切的能耐,又赶紧老实道,“延绥是边镇,不宜大动干戈,老朽报给朝廷的,不过是些安定人心的话罢了。其中免不了有些夸大其词的地方,但也都有情非已之处。”
一旁的萧通听闻此言,忍不住看了金献民一眼。
这个臭不要脸的。
虚报战功就说虚报战功吧,听你这话,还显你老成持重了?
只不过,这金献民能在裴千户面前老实承认造假,已经算是难了。
裴元笑了笑,并没计较。
历史上,金献民就干过谎报战功的烂事儿。而且是人还没到任,报功的奏疏,就已经往上送了。
裴元对这老小子的人品,丝毫没有期待,自顾自继续说道。
“延绥的事情平定之后,是户部尚书王琼上书,认为朝廷的府库吃紧,宣大一线,又兵凶战危。所以,提议延绥边地不宜大动,要求让你回朝述职。”
裴元说到这里,又看着金献民道,“王琼,也是你成化二十年的同年。我猜,王琼也没有写信向你邀功吧。”
金献民也是老政治家了,在经历了初期的愕然和不解之后,一下子嗅出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就算同年之间,相互提携也是期望能够到回报的。
怎么可能会有默默无闻做好事的可能?
想到这件事里可能有坑,金献民这次就十分主动的说道,“千户所料不错,王琼没有对我提过此事。”
这次不等裴元再问,金献民就主动承认道,“依旧是杨一清向我卖好。前些天我回京之后,杨一清就迫不及待的让人将我叫了去,并且再次以掀翻刘瑾,以及前番几次的事情向我示恩。”
裴元只是点点头,并没太大的反应,也懒关心金献民会胡编什么,自顾自接着之前的话说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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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琼和张子麟所做的几乎无二,都是稍微推了一手,然后默默的退到台后,看杨一清表演。”
裴元伸出一根手指,示意道。
“张子麟出手帮你,可能是因为你正身处山东案的漩涡,你的同年会出手捞一把,这很正常。所以杨一清丝毫没有怀疑。”
又伸出一根手指。
“王琼出手帮你,可能是因为他察觉到了大环境的变化,觉左都御史李士实要倒霉,认为有机可乘。”
“朝中现在只有一个还朝的右都御史,那就是去山东平叛归来的石玠。可石玠要铺的路是奔着兵部侍郎去的,他当前的政治资源也不足以让他走到大七卿的位置上。”
“另外两个很有希望掌院的边宪和萧翀,又刚刚陨落没多久。”
“所以朝中现在不但缺少能直接晋位左都御史的人,连晋位左副都御史暂掌院务的人都没有。”
“王琼提议让你回来,可能就是看中了这个机会。这个理由看上去合情合理,所以杨一清也不会有丝毫的怀疑。”
“这两步棋,像是放在杨一清面前的明晃晃的诱饵一样。”
“让他看到了一个因为反刘瑾起复的官员,脱离泥潭,杀进权力中央的可靠路径。于是急需助力的他,毫不犹豫的就将诱饵咬住了,并且试图抢下这件事的主导权。”
“他是吏部尚书,在人事任命上的声音最大,所以杨一清轻而易举的将让人认为,这是来自于他的决定。借着这个掩饰,他也能趁机向你卖一波人情。”
金献民听心如乱麻。
虽然目前还无法判断这裴千户话中的真假,但是杨一清之前就数次要求他尽快入京的事情,总归是事实。
金献民不看好杨一清,这才一直拖着不敢表态。
这会儿听了裴元这话,越发觉心里冒寒气。
前两天,他从杨一清那里听说,对方要力挺自己当左都御史的时候,一时激动下,可是说了不少上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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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是如同这裴千户所言,别人早就做好了围猎杨一清的准备,自己再傻乎乎的上了杨一清的船,那可真不知道会是怎么死的。
裴元给了金献民一点喘息的时间,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不要被利益冲昏了头脑,你现在想一想,除了你之外,是不是还有人是和你同时进京的?”
金献民闻言,微微迟疑,随后纳闷的问道,“千户说的莫非是右副都御史王缜?”
接着,金献民不解的问道,“王缜不是因为有过错,被夺了两个月的俸禄,这才回京述职的吗?”
裴元闻言失笑,“哈哈,说的不错,你是立了功回来的,他是犯了错回来的,看上去确实对你没什么威胁。”
“但你立了功,不过是新晋的右副都御史。”
“他犯了错,也依旧是罚俸的右副都御史。”
“你们都是右副都御史,难道就因为这表象的功过,你就忽略了这王缜的威胁吗?”
裴元微嘲的看着金献民,“你这功劳真是过硬的功劳吗?”
金献民刚刚就向裴元坦白了,这会儿也只能讷讷道,“这……”
裴元又淡淡问道,“那你又怎么知道,王缜的过错,就真是过错?不能在最后时刻反转?”
金献民听到这里,一时吓浑身寒气直冒。
自己能虚报战功,难道别人就不会藏一手了?
特别是在以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
他的嘴唇微微颤了颤,连忙问道,“千户的意思是?”
裴元淡淡道,“前段时间,都察院奏报。说是运粮把总张琦北上运粮的时间超过了期限,漂流烧毁的粮米,也超出以往的限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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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为此总共查办了大小官兵二百五十五人,还逮问了漕运总兵官镇远侯顾仕隆、参将梁玺、漕运总督张缙,并且让作战不利的丛兰转任了漕运总督。”
“王缜就是受到此事的牵连,才和任汉、梁玺等人一起,被罚俸了两个月。”
“但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王缜这个总督粮储右副都御史还另出闲棋,以遮洋把总王臣走海路,往北方运了一趟粮食。”
“等到些海运的粮食顺利抵达天津的时候,试问这王缜是有功,还是有过?”
裴元慢慢说道,“假如在争夺都察院的关键时刻,被人发现了你虚报战功的事情,那王缜又成功反转立下大功,你觉形势又将会如何?”
金献民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个右副都御史,就是靠战功升上来的,一旦被发现自己在平定延绥的事情上造假,别说晋级右副都御史的事情要黄,恐怕连原本的左佥都御史都保不住。
而那王缜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立下功,之前还受了委屈。
那直接晋位左副都御史,执掌都察院事务,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金献民直到这会儿,才像是大梦醒了一样,恍然间明白。
原来眼前这个机会,原来眼前这个局面,本来就是大能为王缜准备的!
自己才是那个硬挤进来的人。
金献民手脚冰凉的问道,“为何杨天官没和我提过这些?”
裴元听了不由哑然失笑。
“连杨一清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怎么和你提?”
金献民不敢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裴元哈哈一笑,“怎么不可能?每天各地报上来的奏疏,没有一千也有几百,都是在通政司处理之后,发到对应的各部衙门去,然后由各部衙门将事情处理完,再送往内阁裁决,送往司礼监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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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粮是户部的事情,杨一清又不是大学士,只要三位阁老默契的不开口,户部尚书也不多管闲事,他杨一清就算是吏部天官、百官之长,又从哪里知道?”
金献民这才想明白过来。
确实如此啊。
杨一清管着官职的任免,虽然位高权重,但是权和职又不是对等的。
他再怎么牛逼,也没人会把几船粮食到哪了,跑去给他回报啊。
这是一个完全围绕着杨一清的信息空当,制造出来的猎杀陷阱。
金献民本想问,那千户你是怎么知道的……
但是他这会儿已经彻底明白,自己和这裴千户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层面的存在了。
金献民这会儿的反应速度很快,这个为王缜制造的机会,背后一定有阁老级别的人物在推动。
可是,为何要把他卷进来?
若早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大的凶险,他死活也不会跑来和王缜抢都察院的。
金献民小心的问道,“那千户可否明言,那王缜是谁的人?”
裴元也不卖关子了,很干脆的说道,“王缜是梁储的人。”
“梁储在经历了梁次摅案之后,就声望大跌。他在内阁当了一年多的应声阁老,如今朝廷丕变,他也有了静极思动的想法。”
“这次李士实木秀于林,梁储嗅到了卷土重来的机会,于是提前和王缜做了这个局。”
“先让王缜以问罪的名义悄然回京,接着在李士实倒台之后,让王缜突然立下功,顺利执掌都察院。”
金献民慢慢在心中走通了这个思路,接着又问道,“那这件事怎么把杨一清牵扯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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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不紧不慢道,“你想必应该也听到风声了,朝中的几方势力正在为新的大学士入阁做准备。”
“杨一清,虽然是一个很有竞争力的入阁人选,但是比起有杨廷和支持的靳贵,前景又不是那么明朗。”
“也正是因为如此,杨一清才急于在决战前拿下一城,先让你执掌都察院,成为他入阁的重要助力。”
“梁储要东山再起,杨一清又要强势入阁。”
“那对首辅杨廷和,以及其他有竞争力的堂官们来说,让杨一清和梁储迎头撞上,无疑就是最好的结果!”
“杨廷和身为内阁大学士,手中掌握着全盘情报,自然明白王缜这件事上的来龙去脉,也能猜到梁储要力挺王缜的态度。”
“但是杨一清却不知道。”
“在张子麟和王琼的诱饵之下,他有些意外之喜的发现,出现了让你金献民执掌都察院的这种可能。”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强势出手,将你从延绥拉了回来,站上他的战车。”
等裴元丝丝入扣的将一系列的情报为金献民分析之后,金献民整个人都麻了。
裴元看着这个呆若木鸡的未来的大七卿,鼓励般的说道,“来,想一想,这件事的结果会是什么?”
金献民颤声道,“老朽布吉岛。”
裴元心中无语,这老头不正经,怎么还卖萌呢?
真是不如李士实老哥哥远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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