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7章 当狗有什么不好
裴元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杨一清这么大张旗鼓的操作,无非就是为了昭告世人,把你死死地绑在他的战车上。免事成之后,你又起了二心。”
“但是如此一来,却让蓄势待发的梁储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你们这组潜在威胁。”
“梁储本身就是次辅,无须考虑入阁的事情。他已经为今日的再起,忍耐太久了,绝无退让的可能!”
“而且他现在正在暗处,又有其他山头在若有若无的促成他和杨一清的独斗。梁储只需要暗中张开獠牙,在杨一清信心满满的时候,一口气咬碎他的幻想就行了。”
裴元笑着看向金献民,“再来猜一猜,梁大学士到时候会怎么做?是去对付难啃杨一清,还是从你这个谎报战功的金献民寻求突破?”
金献民都快哭出来了。
尽管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却恐惧着不敢说出那现实。
裴元以无可置疑的语气,为金献民预言着未来。
“到时候,你金献民不但没希望成为大七卿,反倒会因为这场顶级对撞,成为牺牲品。想来,充军流放应该是少不了的。”
“杨一清呢?他既保不住你金献民,也保不住自己的颜面,说不定还因为没能及时看清形势,陷入和梁储的缠斗,导致元气大伤。”
“等到梁储击溃了你,杨一清也将不败而败,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吃了这么大亏的杨一清,还能再接下来的争斗中压下靳贵,进入内阁吗?”
“呵呵,我甚至可以断言。若是这次王琼的出手,是还杨廷和助他回京的人情也就罢了,若是王琼本身也想要入阁,主动参与其中,遭受重挫的杨一清甚至可能连好整以暇的王琼都打不过。”
裴元慢慢地为金献民盘点着结果,“梁储最后能到一个左都御史王缜,但也会因为杨一清的反扑元气大伤。杨廷和坐看成败,让门人靳贵顺利入阁,成为臂膀。其他堂官们就算不下场参与入阁的争斗,也能在这场围猎中趁机削弱杨一清,增加自己在朝堂中的权重。”
“而你金献民,啧啧……”
金献民汗流浃背,这会儿已经从蒙圈中大彻大悟过来。
他眼巴巴的,满脸讨好的看着裴元道,“千户,说那些没影的事情做什么?属下怎么都听不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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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金献民从很久以前,就是千户的人啊!千户,陈都督说了,我是你的人啊!”
金献民这会儿再想起刚才那些信件,竟有一种莫名的释怀。
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嘲笑陈头铁是狗?当狗有什么不好?!
陈都督能有这样的觉悟,明显比自己更进步啊。
裴元见金献民这么说,身子慢慢坐正,口中慢慢道,“这样啊。”
金献民见裴元神色稍缓,求生欲爆棚之下,赶紧继续表态,“千户,我想回山东。”
裴元一听,直接否决道,“那倒不必。宋玉做的也挺好的。”
宋玉上次在“张永案”时忽悠了朱厚照一把,他不敢把调查的方向指向张雄,只能把锅丢给罗教。可是后来罗教明牌了,那特么的就是一窝锦衣卫。宋玉知道真相后,人都麻了,现在只能每天提心吊胆的,生怕朱厚照追究这件事。
这也让裴元趁机狠狠地拿捏了他。
宋玉病急乱投医之下,也只能选择相信这帮秘密掌握罗教的锦衣卫能在关键时候保他一手。
上次裴元在山东带兵平叛的时候,山东按察司就从没拖过后腿,各种手续都办的飞快。
整体来说,这是个虽然不能成事,但是也不会坏事的人。
能做到这一点,裴元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金献民听裴元拒绝,正提心吊胆着,就听裴元又道,“再说,既然你能摆正自己的位置,我也没必要让这个左都御史落到别人手里。”
听到裴元这话,金献民乍然之下,不由先喜后惊。
喜是,自己终究还是有了染指大七卿的机会。惊是,裴千户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他也要介入这次碰撞,参与对左都御史的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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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这三方势力一起大打出手,自己这个夹缝中的人物,哪还能有活路?
也不知为何,在金献民的下意识中,竟然潜移默化的认为裴元一方有和次辅梁储,以及吏部尚书杨一清掰腕子的资格。
金献民怕惹裴元不快,小心地说道,“若是勉强的话,千户倒也不必为难,大不了我再去地方上干几年。”
裴元闻言,却信心满满地说笑道,“无妨的。这件事,本千户已经早有成算,先让梁储和杨一清碰一碰吧。至于你……”
裴元的目光在金献民身上打量了一眼,手指在案上下意识敲了敲,接着扭头看向萧通,“给岑猛去信,让他把……”
裴元说到这里卡了壳,向萧通问道,“那玄狐教教主叫什么来着。”
萧通对这人还有点印象,当即答道,“叫作樊伸。”
裴元道,“对,樊伸。你给岑猛去信,令辟邪营押送玄狐教诸多头目缓行,让他单独带着樊伸快马加鞭,先到京城来见我。”
萧通闻言赶紧应声。
这时,裴元才扭头对金献民笑着道,“到底是不是虚报战功,也不能全由朝廷这边的人说了算。”
“等樊伸到了,你和他对一对帐,看看你立了什么功劳,给朝廷是怎么说的。我让这个玄狐教教主全数认下就是了。”
“只要最终报上去的结果,你这个延绥巡抚认,玄狐教也认,梁储凭什么能不认?”
“那王缜能够来一出海船别运,暗度陈仓,难道本千户就不能在合适的时候,让战俘自己说话吗?”
金献民听到这里,惊喜之余,也算卸下了心头的大石。
他万万没想到这裴千户还有这样的实力和手段。
要是连玄狐教这个被镇压的反贼都承认金献民的贡献,别人谁还能说他金献民虚报战功?
只要能把这个漏洞抹平了,那他金献民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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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梁储啃不动自己,必然就会放弃从自己着手,转而去和杨一清的死磕。
要是杨一清侥幸赢了,自己不但可以顺利地当上左都御史,而且还因为另有后台,不怕被元气大伤的杨一清拖累。
要是杨一清打输了,梁储肯定也不会好受。
那不好意思,两败俱伤是吧,我金献民可就要展示真正的后台了。
想到自己真有可能就此走上人生巅峰,金献民整个都荡漾了。
他也不矜持了,直接拜倒在地,十分乖巧说道,“属下全凭千户吩咐。”
为了人生路,搏一搏怎么了?
裴元见金献民这般识相,也是颇为满意。
与立场不同、随时可能失控的李士实比起来,金献民无疑是个更好用的傀儡。
裴元不指望他有多大的才能和担当,只要能乖乖地听话就行了。
裴元对金献民道,“你且回去吧,先、先按照杨一清的安排去做,等到关键时候我会出手!”
金献民了裴元的准信,一时欢喜无限,又好生赌咒发誓了一番,才告退离开。
第二天的时候,裴元展现了良好的政治品德,有了新欢,也没忘了旧爱。
依旧早早的出城,赶往卢沟桥去送李士实。
裴元在卢沟桥等了好一阵子儿,才见到姗姗来迟的李士实。
就见这一行队伍有仆役七八人,各赶着一辆马车。
李士实虽也在马车中,却时不时掀着轿帘,向外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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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真在卢沟桥看到了裴元,李士实不由心中唏嘘,连忙下了马车,与迎上来的裴元把臂嗟叹。
李士实心情复杂,当面感叹道,“老夫今年七十一了,没想到还能感受到这般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这种时候了,裴元也只能温言劝慰。
他对李士实会有这般凄凉的处境倒也不意外。
朱厚照给的待遇,就表明了一切。
这老登以后没戏了。
而且李士实的年龄不小了,就算以后有咸鱼翻身的机会,这老头也不一定能活到那时候。
那么,那些倾向于宁藩的那些人呢?
对那些人来说,李士实早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又何必在这时候还要抬一抬他?
到最后,也只有小兄弟裴元淳朴依旧,为老哥哥送行的时候,表情阳光又灿烂。
裴元还提了昨天李士实想问,但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并郑重向他承诺,一定会想尽办法落实他的待遇问题,还表态会赶赶时间,争取在他返程途中就给他落实了,好让他能风风光光的回到江西去。
李士实听到这么暖心的话,不免又撒了一把老泪,然后才与裴元依依惜别。
裴元面南良久,也是颇为唏嘘。
——李士实走了,我很怀念他。
李士实走了,朝中围绕空出来左都御史展开的厮杀,也开始拉开序幕。
在众人围猎中的杨一清,展示出了他超越常人的政治嗅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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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王缜是回京问责的,但是杨一清还是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个右副都御史身上。
想要在政治竞争中彻底地压过对手,最好的方法,不是在棋盘上正面击败对手,而是直接踹凳子让他滚蛋。
于是,杨一清果断出手清场。
杨一清直接以石玠前番招抚女真,未能成行为理由,要求右副都御史王缜将功赎罪,代替石玠前往北方一行,在小王子屡次进犯的局势下,尽量安抚海西女真和泰宁福余等卫。
杨一清这一出手,意图可谓人所皆知。
现在李士实刚走,马上就要围绕左都御史开战了,各方势力岂能看着杨一清为所欲为?
于是,户部尚书王琼主动小拦一手,表示王缜漕运上的事情还没交代清楚,不便直接出行。
而且,反正石玠已经从山东回来了,早先也通过了让石玠去安抚海西女真和泰宁福余等卫的决议,不如还是让石玠去吧。
大臣们纷纷表态:同意同意!
于是这场围绕左都御史归属的第一回合交战,让原本把目标放在兵部侍郎上,只准备安心吃瓜的右都御史石玠第一个出局。
看戏看到自己身上的石玠懵逼了:不是?我招谁惹谁了?你们争你们的,打观众是几个意思?
杨一清见到王琼搞事,原本的警惕心更是拉满。
奸臣自己跳出来了!
他正要继续对付王缜,顺便给王琼找点麻烦,没想到立刻有战火点到了金献民头上。
李遂提议,大同巡抚高友玑屡病,既然右副都御史金献民平抚延绥甚为有能,何不让金献民去接替大同巡抚?
杨一清已经三番四次向朝野表明金献民是他的人,这时候为了避嫌,也不好直接阻拦。
于是他只能求到了刑部尚书张子麟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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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麟不知怎么考虑的,思索之后,竟然答应了杨一清的请求,随后在朝堂上表示。
刑部有个主事叫做陈良翰,他的妻子程氏十分凶悍,杖杀了家中的奴婢,然后解其尸置木柜中。
之后,程氏又想再杀一个婢女,于是用利刃想要剖开她的胸部,结果这婢女奋力逃走,才以幸免。
这件事被东厂提督张锐知,于是将陈良翰和他的妻子程氏抓到了狱中。
此事事关刑部官员,刑部要避嫌。
另外那陈良翰在三司交游广阔,须由外任的都察院官员来审办。金献民之前不在京城,也和陈良翰没有交集,可以避嫌,应该让金献民先留京审理此案。
李遂见张子麟出招,又表示,可以让金献民去担任大同巡抚,由王缜审理此案。反正王缜因为漕运的事情没有查明,暂时需要留京。
张子麟又又表示,不行不行,既然户部尚书王琼说王缜的问题还没审结,他本身还有污点在身,又如何俨然审问别人?
谁想,刚才还帮着王缜说话的王琼,又跳出来支持金献民,表示,我觉金献民审这个案子挺合适的。
杨一清看眼花缭乱,莫名其妙。
总感觉有人在怂恿着,把自己往圈子中间推。
谁也不许跑的那种。
杨一清没搞定王缜,但好在留下了金献民。
无所谓了,开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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