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2章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这场围绕都察院的争斗落下帷幕,大家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斗而不破。
各自心中是什么滋味那就不好说了。
梁储自然是大败血亏,为东山再起积攒的政治资源消耗殆尽。
众人见他神情落寞,也都知道这位大学士想要再翻身,可就难了。
杨一清有些损失,但是能够在金献民掌院务这件事上到回血。
这个掌院务虽然没有都察院的投票权,但是都察院十三道的弹劾,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遍。
朝廷若有什么大案要案想查办,也要从他手里分发下去。
这个经手的权力,利用好了就十分微妙。
同样一个案子,分给不同的人去查,就会到截然不同的结果。
比如说,对于某个小小千户来说,这个权力就十分的实用。
因为他手里真的有很多的御史。
现在都察院总共就百十人的班子,其中大半还在外派,留京的不过四十余人。
裴元手中的十二御史因为在山东猛刷了一波声望,现在都在巡边沉淀,走组织流程,回来之后就该升迁的升迁了。
谁留京,谁外派,又是给个什么身份。
这个权力就在掌院务的金献民手里。
这些御史回来之后,留京的且不提,外放的那些人叠加了山东之功、战时巡边之功以及御史外放的飞升操作,纵是官场资历浅,也足以到个正五品的按察佥事。
这些有巡边经验的按察佥事,照例是要领兵备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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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间接的抓住了相当一批的卫所。
按照大明朝廷的避籍原则,这些家伙执掌的兵备道不能在山东和辽东。
裴元也不打算在山东这个煮熟的鸭子上,浪费太多的人才。
这些人中的一些,将会去稳住焦党的河南地盘,另一些裴元打算送去湖广行都司的地盘,就近的留意那些棚民的动向。
什么?徐州兵备道?
徐州兵备道有裴元最心爱的徐州卫和徐州左卫,以及最头疼的淮安卫和大河卫,那为什么裴元没打徐州兵备道的主意呢?
因为这再次触发了山东的长臂管辖原则。
这些南直隶极为要害的几大卫所,都在山东的监管之下,徐州兵备道必须由山东按察副使兼任!
在长臂管辖徐淮之地的同时,山东按察副使还同时长臂管辖河北的昌平兵备道、怀隆兵备道;天津三卫隶属的天津兵备道,以及整个辽东都司的大小兵备道。
也就是说,只要裴元这个备倭大将军落到实处,掌握了拥有十一个卫的山东备倭都司,那么等裴元与手中的文官势力合力实控山东之后,小半个大明的军事力量就尽在手中了。
再加上,裴元已经在陆续推动将山东军事化的备边开中策,施行马政的地盘也转去了备倭都司眼皮子底下的东三府,只要徐徐经营,那三五年间足成气候。
这些御史中,前途最不明朗的大约就是柏峻了。
柏峻在居庸关将朱厚照和他带领的外四家军堵了回去,到了“铁胆御史”的美誉,在清流的政治正确上做的无可挑剔。
这种能够直面皇权的绝世凶器,哪个士大夫不喜欢?
而且柏峻不但人猛,也头脑清晰,思维敏锐。在阉党们最嚣张的时候,直接以一道奏疏将何文鼎从阉人群体中切了出来,然后彻底的打垮了凭借“阉士论”想要获取政治地位的内官群体。
单凭这个惊艳的操作,就足以让柏峻在这个时代留下浓浓的印迹。
不少人甚至认为只要再给柏峻几年成长的时间,以后对抗皇权的时候,他完全可以成为主C的那个中坚!
但是柏峻的弹劾,变相的促成了张家二侯案的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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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出现的“张鹤龄奸污了郑姓宫女”的妖言,更是让朱厚照的出身法理都受到了质疑。
事件最终以朱厚照赐死张家二侯结束,但是后续的影响却不可估量。
朱厚照的果断,让朝廷的动荡迅速的稳定了下来。
但,至今没人敢想,假如张鹤龄真是朱厚照的亲爹,会是什么后果。
朱厚照心中又酝酿着什么样的火山。
所以,综合来看,柏峻的前途是最不明朗的。
他最少能拿一个正四品的按察副使,但会有什么附加的后果,没人能够看清。
就连那些觉柏峻可以成为清流砥柱的家伙,也都觉,如果用一个柏峻能平息隐患,是件划算的事情。
都察院争夺战的另外赢家自然就是杨廷和了。
杨一清在和梁储的火拼中消耗了很多的政治资源,而且他在这一战的胜利,会让不少人觉他已经到的够多。
如果不能拿出更多的利益交换,恐怕他很难在和靳贵的交锋中占优。
至于像是王琼、李遂、张子麟、张纶这些人,也算是比较满意的。
梁储被打掉了东山再起的希望,与其继续死撑着不走,还不如急流勇退给后代留下点香火情。
这样一来,就又多了一个入阁的名额。
他们后续还能争一争。
而且杨廷和扶了靳贵上去,势必不能继续再用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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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杨廷和加靳贵两个大学士压着,杨一清暂时也没有出头之日。
梁储空出的位置,就将由他们这些推波助澜的人来分享。
朝堂上的结果迅速的传到了都察院,因为避嫌没去参加朝会的金献民和王缜,也不装模作样的办公了,赶紧出来打听。
传回来的消息让金献民直接不装了,当场哈哈大笑起来。
王缜面目扭曲了一会儿,又强打着精神祝贺金献民。
梁储的大败,让王缜对未来的前途也迷茫起来。
小道消息传来之后,很快就有宫里的宦官来宣旨,让金献民上殿说话。
金献民心潮澎湃的阔步而出,踏出都察院大门的时候,回望匾额,飘飘然几乎以为自己就是左都御史了。
只是他脸上的笑容很快一点点褪去。
天下哪有任人摆布的左都御史……
到了奉天殿时,金献民整整衣衫,神情肃然上殿。
他参加朝会也不是一次了,相应的礼节自然无差。
朱厚照对樊伸口中的“金献民牛逼”很感兴趣,于是笑着对他说道,“你抬起头来,让朕瞧瞧你!”
金献民闻言,不卑不亢的抬头,“臣遵旨!”
目光先是看到天子。
果然是好一个年轻英武的青年,不愧是吾之君王。
接着意识中隐约觉怪异,几乎是下意识的向一侧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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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见一个穿着大红纱稠飞鱼服的年轻武官正站在御座的一侧,神情淡然的看着自己。
金献民浑身一颤,忽然想到了不久前的某个中午。
他也是这样阔步进了智化寺,迈步上堂,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千户。
以及……
当时小弟气质明显,恭敬站在一旁,还帮着裴千户递信给自己的人。
金献民眨巴着眼睛,仔细的又看了看那个神情淡然的年轻武官。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大明朝堂上,这个位置站的应该是锦衣卫掌印指挥使!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的看看萧通,再看看一旁的朱厚照。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金献民的腿有些软,心中那些宏图壮志,一瞬间消散不见了。
他终于明白,陈头铁那个恶贼为什么要在给裴千户的信中,如此谄媚的表示还有进步的潜力,想来千户身边再服侍两年了。
原来我的千户爸爸这么猛。
之后金献民心中满是各种思绪乱飞,朱厚照的那些夸赞和嘱咐也都没怎么听进去。
反正散衙后,他还要去趟智化寺,到时候先看千户怎么说。
于是,正为臧贤遗毒烦恼的裴元,就在智化寺中等来了新任的都察院掌院左副都御史金献民。
而且金献民还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来了另一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
金献民一进入大堂,还未看清裴元,就纳头便拜,口称,“门下不才,多亏千户提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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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裴元按住了延绥的谎报军功案,又让人用通州仓的陈粮更换了王缜运来的新粮。
恐怕这次的政斗,金献民不但要一败涂地,王缜掌院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见到金献民这位堂堂的都察院掌院这么卑躬屈膝,他身旁的那个年轻人虽然也知道眼前千户的不凡,但仍旧表现出了很强的不适应。
他的脸色有些僵硬,正不知所措,已经被金献民拽着扯倒在地。
那年轻人虽然感觉别扭,但还是顺着金献民一起拜了下去。
只是他的声音很小,堂上都听不清他在嘟囔什么。
裴元有些诧异,看着金献民问道,“你带来的这是何人?”
金献民抬头,敏锐的注意到了裴元身旁又换了个年轻人,想到萧通的先例,金献民不敢多看,连忙解释道,“这是犬子金皋。”
裴元哦了一声,没多大兴趣。
他看着金献民笑着说道,“还没恭喜你执掌了都察院啊,怎么,没去见见杨一清?”
金献民慌忙说道,“我与杨一清本就没什么瓜葛,若不是他为了结党对付杨廷和,恐怕眼中都未必有我这个人。”
金献民也怕裴元发现他是个白眼狼,赶紧又多补充了一句,“门下虽是因为刘瑾倒台起复的,但与杨廷和尚有同乡之谊,杨一清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裴元听了笑道,“这么说,你该去见见杨廷和才对。”
金献民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道,“门下和杨廷和不过是同乡之谊,千户对门下却有再造之恩,这如何能够相提并论?千户以后可不要这么说了。”
一旁的金皋不由频频的看他老爹,颇为他老爹这会儿的谄媚感到羞耻。
裴元见金献民这么说,笑了笑,看向陆永,“为左副都御史看座奉茶。”
金献民慌忙道,“不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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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赶紧说道,“这次门下过来,一来,是想听听千户的教诲,也好知道这都察院该怎么执掌。二来,则是老朽贪心不足,想让千户也为小儿指点个前程。”
裴元听了金献民这话秒懂。
无非就是要坚定向他靠拢,并且还让儿子也坚定站队,好表达他的诚意。
裴元打量了金皋一眼,问道,“你儿子现在是个什么功名?”
金献民连忙答道,“犬子是正德六年的进士,侥幸选中了庶吉士,现在翰林院担任检讨。”
裴元这才来了点兴趣,笑道,“翰林啊,难怪这般心高气傲。”
金献民闻言,就知道金皋留给裴元的第一印象不怎么样,慌忙说道,“他往日只知读书,见到千户虎威,难免会有些紧张。”
金皋见父亲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也不忍心拆台,只顺着话说道,“年初奉天殿朝会的时候,我等翰林在侧献诗,下官有幸一睹千户风姿,此时相见,犹觉心旌动摇。”
裴元笑了笑,“读万卷书也要行千里路,翰林院是个养闲人的地方,待久了不见是好事。霍韬是庶吉士,我让他去做给事中了。欧阳必进也是庶吉士,我让他进户部做了个主事,去山东劳心劳力了。”
“你若是真有心为这天下做点什么,我可以为你谋一任知府,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金皋听了此言,神色顿时慌乱起来。
他现在是翰林官,清流中的清流。
只要继续熬下去,论资排辈往上升,以后就有平步青云的机会。
这要是去地方担任知府,虽说是品级提了提,但以后的仕途很可能就此就要断了。
说不定他在地方勤勤恳恳一辈子,都不如在翰林院喝茶摸鱼升快。
而且翰林官可以直通内阁,地方官的上限就要低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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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随口的这句话,要赌上的就是金皋的一生。
金皋求助般的看向他的老子。
金献民原本带儿子过来就是表明个态度的,没想到裴元会这么实在,真就给金皋找了个事儿做,这一步要是赌错了,他们家族就要在这场豪赌中损失惨重。
金献民忽略了金皋那求助的目光,心念电转间咬了咬牙,笑着说道,“我们父子的前程,都寄托在千户身上了,自然任凭千户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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