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0章 千户去日
裴元来回看着,有点想笑,又有些琢磨不清韩千户这样淡然的笔下,是藏着什么样的想法。
当初在淮安炒货之后,两人大赚了一笔,随后一起分赃,每人分了四十五万两。
如今每人的四十五万两,变成了“我们的九十万”。
裴元心情有些复杂,也不知道该是什么滋味。
然而,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热烈。
上一次有那种拥有一切的感觉时,还是在婚礼的那个夜晚。
韩千户丢给他一个酒壶,告诉他,这是我们的喜酒。
裴元在那一刻,甚至以为整个人生都到了满足。
我们的喜酒,我们的九十万,或许还会有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家庭,我们未来的人生。
但这都错过了热烈的我……
裴元独在月下站着,想哭又想笑。
他莫名的想起了当初第一次大胆去撩韩千户时所说的那句话。
——“求不,果然很苦。”
第二天赶路的时候,王守仁骑在马上,一直揣着手打量裴元。
裴元有些莫名其妙,“伯安兄,你这是?”
王守仁也没忍着,直接对裴元道,“昨晚我看你在庭院站了半夜,没敢叫你。”
裴元脸上顿时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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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踏马大半夜不睡觉,闲的啊。
老子回头就让王九思和康海写你的本子。
裴元很不爽的怒回了一句,“忧国忧民,不行吗?”
王守仁也没接话,走出了二里地,才说了句,“我看到你哭了。”
裴元简直要窒息了。
他觉自己把王守仁坑的和自己一起出使倭国,是他最作茧自缚的一个决定。
裴元怒视了王守仁一会儿,目光一错,示意道,“你还不如多留意下那个。”
王守仁扭头看去,就见使团队伍中的一辆马车上,轿帘掀开,露出了卢希玉那满是病容的脸。
卢希玉的表情,那叫一个视死如归。
王守仁也有些抑郁了。
这踏马简直是个活爹啊。
两人一时都没了话,裴元刻意慢了速度,一会儿便一前一后的走散开。
有了这大半日的消磨,裴元也慢慢从那种情绪中走了出来。
他将陆永叫来,对他说道,“找个靠谱的心腹,给山东那边传信过去,就说有大笔的物资即将抵达。让田赋和云唯霖合计合计,有没有办法利用物资抵达前的空当,把那些流入山东的宝钞坑上一把。”
那些人截断了流向山东的夏税杂色,接下来就该趁机砸盘了。
不然的话,这样费心费力,也只是损人不利己的行为。
想要从这次狙击中获利,只有趁着山东物资短缺的时候砸崩宝钞,形成挤兑,然后趁着下杀抄底,再用抄底的宝钞把明年二月的秋税冲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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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大明的经济不但要重新回到白银的路子上来,而且他们还能洗劫一般,将大明财政最大头的秋税拿走。
韩千户虽然没有多言,但是裴元相信以她的敏锐,能够意识到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那就是荆襄大山里丰盛的产出。
韩千户提醒自己小心司空碎和澹台芳土,那是因为自始至终,她都将司空碎和澹台芳土所代表的郧阳派视作累赘,也一直用很强的戒备心,面对那个棚民共主的身份。
想想司空碎,他只是回了一趟老家,就被卷进了郧阳府的大叛乱中。
他家里的父老兄弟把旗子都竖起来了,你让他能怎么选?
韩千户当然不想被这些坑货裹挟,所以才甩锅一样将这些人从南京撵出来。
如果不是裴元野心勃勃的想让这个大明走出一条新的路,说不定裴元也觉,这些随时可能把自己拖进坑里的家伙是个大麻烦。
好在,现在的形势有所变化了。
有裴元出手化解了郧阳府的撤府危机,短期内这个炸药桶暂时是安全了。
而且郧阳人不造反了,他们为造反准备的那些军备,正好能够被裴元拿来备边。
裴元到充足的军事物资,郧阳人可以铸剑为犁,尽快恢复生活。
荆襄大山里那些物产,也有了快速出货的门路。
对彼此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裴元这会儿已经彻底想明白了,这没头没脑的“我们还有九十万”是什么意思了。
这句话应该是和杨舫的话是连起来的。
如果连起来听,韩千户想表达的意思就是,她不相信那些棚民,不愿意用棚民共主的身份去劝说那些人接受宝钞支付,她打算拿出那九十万两来,与那些郧阳府的势力在商言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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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后半句话里多少有些别的意味,所以她才用亲笔信亲自告诉裴元。
九十万两的购买力,用来兑现成物资,再转化为户部的兵备订单,足以锁住几倍的宝钞。
裴元没了后顾之忧,一时间,心头笼罩的阴霾尽散。
如果不是还有卢希玉这个活爹,可能会让日本之行充满变数,裴元还真要好好庆祝一番。
到了宁波之后,使团队伍由市舶司出面接待。
向来耀武扬威的提督市舶司太监,见到裴千户之后也像是见到了活爹,竭尽所能的热情招待。
裴元在宁波等了两日,山东备倭都司的遮洋船也赶了过来,同时带来的,还有了庵桂悟加紧定制的那些棉袄。
那为何裴元明明路过山东,还要多此一举的跑到宁波来呢?
甚至就连山东备倭都司的船也要浪费时间跟着从山东过来,白跑这一趟?
那是因为,按照大明的律令,宁波是唯一可以与倭国往来的港口。
倭国使团的船都留在宁波,裴元要出使倭国,也只能从宁波出发。
也正是因为这个规定,宁波在倭国人心中,有着极为崇高的地位!
后来,日本猴子丰臣秀吉试图击败朝鲜,然后染指大明的时候,曾经狂妄的做过规划,打算击败大明之后让倭国的天皇移居北京,并以周围十县之地供奉天皇。
让他的养子则占据更外围一些的百县。
至于丰臣秀吉自己呢?
——“我要宁波府,哈哈哈!”
这就是统一日本的一代人的两大人生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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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造黄金永乐通宝,夺下宁波府。
这次来宁波府护航的,就是登州水师,同时被载来的还有即墨营的一营官兵。
登州水师负责沿途的护送,即墨营的这一营兵马,则负责使团在倭国行走时的安全。
登州水师的把总是云不闲,即墨营的把总是屈晨,都是裴元的老部下了。
或许是听说了裴元出使的事情,鳌山卫指挥使连诚也混在即墨营里,一起来凑了个热闹。
护卫到齐之后,裴元也没耽搁时间,喝过一场酒后,就宣读了圣旨,正式开启了这次行程。
这会儿正好有东南季风可以借力,从宁波抵达倭国九州博多港,只用了九天的时间。
这时间之短,大出裴元的意料,也让裴元越发的把警戒拉满。
他来的快,倭人去的也快,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博多港是倭国重要的港口,一百年前,正是博多的商人肥富游说了幕府将军足利义满,这才让足利义满以“日本国王臣源义满”的名义,与中国达成朝贡贸易。
那时候正好是洪武三十四年,在位皇太孙对外藩来朝十分高兴,就派了使臣亲自去日本册封了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王。
等到大明的使臣完成了任务,带着日本使臣高高兴兴的回来。
却发现已经到了永乐朝了。
不是,我那么大一个在位皇太孙哪去了?
使臣懵逼归懵逼,可把朱棣美坏了。
没想到自己刚刚登上皇位,就有外夷前来朝贡,这不就是向天下人展示自己“名与器”的最好时机吗?
于是,从那之后大明和倭国之间,就建立了朝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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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多商人力促了此事,也就收获了最大的回报。
入明朝贡的商队不管是离开,还是归来,都要先停驻博多港,然后再向倭国其他港口进发。
如此一来,不管勘合落在谁手里,博多商人都会是那个赢家。
裴元对这些很有头脑的博多商人非常感兴趣,于是向了庵桂悟表示,想要和那些博多商人交流交流。
结果从了庵桂悟那里到的答案让他大失所望,裴元身为明使,也有自己的专属登陆港口,那就是兵库港。
在裴元从兵库港正式踏上倭国之前,他没法和倭国当地的任何人士接触。
大明的使团队伍在博多港休整了两天,登州水师的护卫队伍也被留在这里。
随后船队继续出发,又走濑户内海行了五六天船,到达了兵库港。
或许是回到了倭国本土的缘故,也或许是那些情报已经没有了保密的必要,原本说话还谨小慎微的了庵桂悟也开始健谈起来。
裴元便从了庵桂悟口中大致了解了下日本的政局。
大概是六年前,摄政的细川政元被家臣刺杀,随后细川家的三个养子分裂,开始争权夺利。
细川澄元为首的一派拥立了足利义澄。
细川高国和大内义兴这一派则拥立了足利义稙。
双方围绕着幕府的掌控权争斗不休,至今尚未停歇。
裴元听着有些不太对,于是试探着询问了庵桂悟是否向博多商人问过倭国现状,了庵桂悟讶然道,“和这些商人有什么好说的?再说,马上不就到达兵库了。”
裴元见了庵桂悟这么回答,当即也没多说。
要是没记错的话,支持了庵桂悟出使的足利义澄已经彻底落败了,如今东福寺的情况,可以称上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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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上位的足利义稙也不太好过,完全沦为了大内义兴和细川高国的傀儡。
现在大内义兴和细川高国组成了政治同盟,已经彻底将京都幕府架空了。
大内义兴直接以守护幕府的名义,带着他的西国大军驻扎在京都,细川高国则担任幕府管领,拿到了实际的行政权。
到了兵库港后,了庵桂悟终于如释重负的带着国书上岸了。
裴元身为大明正使,自然也不能不明不白的踏上这片土地,还需要等待幕府接待使臣的正式仪式。
了庵桂悟上岸之后,问清了倭国现状,顿时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是以足利义澄使节的身份去的大明,结果他回来了,老大没了。
好在这次出使还带回了大明使臣,也算对新政权有功,了庵桂悟只能硬着头皮向大内义兴和细川高国回报。
这两人听说大明使臣来了,立刻来了兴趣。
原因嘛,自然也是因为他们刚刚“下克上”成功,也急需要来自外部的肯定。
特别是这时候倭国人仍旧称“明”为“唐”,大明还有天朝上国的光环在。
大内义兴和细川高国一合计,都觉要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欢迎大明使臣,借此可以向各地大名展示,就连大明都认可他们的执政了。
比起细川高国,大内义兴还要更上心一些。
因为九州的博多港,以及东海航路,都在大内家的势力范围内。
对明朝贡贸易带来的丰厚利润和永乐通宝,是大内义兴财富膨胀的重要端口。相对来说,大内家也较严格的维护着对明的勘合贸易。
了庵桂悟在京都见了新的幕府将军后,就心情沉重跑来回报裴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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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也从他口中到了更详细些的情报。
裴元随后就和王守仁密议道,“如今倭国动乱初定,各方虽然止息了兵戈,但那也不过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利益罢了。若是仔细筹划,正是可以从中用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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