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1章 对策
朱厚照听了半晌，感觉裴卿说的确实有些道理。
当初裴元以贝币为例子，向他讲解货币掌握在别人手中的危害时，的确也提过这些事情。
朱厚照不由徐徐道，“看来裴卿早就想过这些事情了，在倭国的所作所为，想必也早就斟酌过了。”
裴元点头道，”确实如此，而且如今陛下正在山东试行一条鞭法。倭国发现金山银山的消息，对陛下后续的税制变革，并不是一件坏事。”
“如今大半年过去了，山东的宝钞完美的充当了交易货币。这就证明了，只要朝廷愿意将税赋货币化，就有足够的吸纳空间撑起大明宝钞的币值。”
朱厚照正想和裴元说说此事，便道，“山东的事情，朕也一直在盯着。裴卿的说法，只怕有些夸大吧。”
“如今山东的贸易，乃是靠着朝廷的备边才支撑起来。山东的宝钞更是靠着夏税的物资流转才稳住价值，以这样的特例来推论，并不能说明什么。”
裴元没想到朱厚照在和大臣们斗智斗勇之余，竟然也没忘了正在试行新法的山东。
裴元道，“陛下所言极是，但是陛下也该留意到，在大明各地的物资流入山东的同时，大明各地的宝钞也流入了山东。”
“这也让山东的汇兑产生了极大的压力。毕竟用来托底的白银是有限的，能不能稳住局面，全看商人和豪强们手中留下了多少宝钞。”
“从现在的局面来看，当时运入山东的白银，还是抗住了这种程度的汇兑冲击的。”
朱厚照想了下，笑道：“若是此事真能成，王尚书的功劳足以彪炳史册。”
裴元愣了好一会儿，这特么不是我的功劳吗？
好在缓了一下，他才意识过来，理论上这些东西都是王琼提出来的。
这些东西在明面上是户部为了缓解财政不足，以及备边压力，做出的权宜之计。
裴元对此，倒也没有太难接受。
这件事也只有是王琼提出的，才能在政策层面上这么快的推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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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是让满朝文武知是裴元这个锦衣卫提出的主张，只怕这些政策连露头的机会都没有，就要被扔进废纸堆里了。
裴元想着今天来狡辩的目的，便晃着手中的奏疏，对朱厚照道，“陛下，其实这件事也是好机会，若是利用的好，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哦？”朱厚照来了点兴趣，追问道：“怎么利用？”
裴元问道，“陛下觉，若是那些百姓、商人知了倭国发现了大量金山银山会怎么想？”
朱厚照试探着问道，“抢过来？”
裴元无语。
尼玛啊！
朱厚照这才哈哈大笑着说道，“定然会觉手中的白银会很快不值钱。”
裴元这才道，“确实如此。”
“咱们大明本身不怎么产银，所有获取白银的渠道都在那些南方商人手中。若是朝廷继续被白银所困，那么只能仰仗那些商人的鼻息存活。”
“而大明宝钞的印制，掌握在陛下和朝廷手中。大明宝钞的价值又与我大明的强弱息息相关。”
“这两者孰轻孰重，想必陛下心中也有分寸。”
朱厚照坚定道，“朕自然是要支持大明宝钞的。”
裴元道，“陛下，现在有关金山银山的事情，只被少数官员求证过，也只在京城中流传，大多数的百姓，对此还一无所知。”
“陛下何不借着这个众官弹劾臣的机会，将这件事炒更热一些，让更多人都知道倭国发现了金山银山的事情。”
“陛下之前不是打算要在这次秋税完纳之后，宣布提高宝钞的币值？既然有这个想法，何不就在最关键的时候用出这一击，给那些算计朝廷的人一些教训？”
朱厚照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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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的这一招也太狠了。
如果真能借助这次弹劾把倭国有金山的事情炒作的沸沸扬扬，接着在商人和百姓恐慌的时候，宣布提高宝钞的兑换价值，那么对白银的打击绝对是沉重的。
朱厚照犹豫了下，说道，“这件事且容朕好好想想。”
裴元对小阿照还是有些了解的，说是好好想想，八成就是动心思了。
果然，朱厚照很快就转换了话题，转而问道，“裴卿先前曾经让人送信回来，提及了想要更换倭国国王，以及让朝鲜士子参加科举的事情。”
“朕虽然觉裴卿不至于信口开河，但是这么大的事情，裴卿也总要给朕一个交代才是。”
裴元心中暗暗感慨，这也就是朱厚照了，也就是他能愿意用开阔的思路去看待问题。
好在有了这次出使，裴元对很多东西也不用遮遮掩掩了。
便详细的对朱厚照讲了倭国的现状。
以倭国现在四分五裂的现状，如果能够组织出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确实能够插手一下那边的争斗。
而且只要夺下那几个顺风顺水的港口，就算倭寇想要侵犯大明的海疆，也没那么容易了。
只不过裴元对此不是那么乐观。
朱厚照能够把北境的资源整合起来击败小王子已经不容易了，想要重造巨舰恢复永乐时的荣光，恐怕也没人会支持。
那些利益受损的白银集团，要的只是将倭国的白银渠道堵住，他们可不想赢太多，让那些倭国白银流入大明。
重要的不是白银，重要的是这个财富膨胀的口径，只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朱厚照听完了倭国的事情，感觉大有所，于是饶有兴致的问道，“那让朝鲜士子来大明科举的事情呢？莫非这对大明也有什么好处？”
“我大明幅员万里，人口众多，每三年才有三四百个进士名额。这些名额每一个都无比珍贵，如果能给那些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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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当初太祖时的那个朝鲜进士，最后不也没有在大明做官吗？何必为这样的人，让我大明的读书人失望呢？”
裴元当即回道，“陛下可知道那个在大明考了进士的朝鲜人，为什么会放弃我大明的官职，回到朝鲜吗？”
朱厚照笑道，“自然是因为，有了我大明的进士出身，足够让他夸耀，可以在朝鲜获更高的官职。”
裴元道，“的确如此，那个太祖年间考中了进士的朝鲜人，在朝鲜备受推崇，还了高官。”
裴元继续道，“陛下请想一下，那个大明的进士金涛，不但没有挤占大明读书人的出路，还去治理了藩国的土地。这对大明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朱厚照听裴元这么一说也反应了过来。
之前他的意识中，只是知道了朝鲜士子考上进士之后就回国了。却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大明的进士，以大明的主体意识在治理藩国。
朱厚照瞬间意识到了这里面的巨大意义，他的眼睛放光：“你是说……”
裴元沉声道，“若是长此以往，那些边陲之地和大明的郡县又有什么不同呢？”
朱厚照忍不住击掌道，“好！”
说完之后，竟忍不住在华盖殿的御座旁来回走了起来。
等来回走了两圈，朱厚照才对裴元询问道，“此法甚妙，但也容易引来天下读书人的不满，不知裴卿有何策解之？”
裴元连忙道，“陛下可以另设一藩榜，允许藩国的读书人前来参加科举。藩榜读书人与大明读书人，同样参加会试和殿试。虽单独列榜，也可以为其保留总名次中的位次，以示内外一体，免远人生怨。”
“藩榜？”朱厚照像是眼前打开的新世界一样。
裴元道，“是的，就如同朝廷有南北榜一样，可以设一个藩榜，用以招揽那些藩国的读书人。”
朱厚照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两圈，给了结论。
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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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投入很小，收获却巨大。
裴元那句“大明的进士去治理藩国的土地”，实在是太让朱厚照动心了。
朱厚照又想到了最后一个问题，于是问道，“按照朝廷的惯例，进士观政之后就会授予官职。虽说咱们是打算让这些藩榜进士回到他们的国家，但是这些该有的封赐还要不要做？”
裴元正色道，“当然要做！”
“进士观政，本就是让他们进一步熟悉我大明体制的机会。等他们回去之后，必然会将我大明的制度奉为圭臬，慢慢将我大明的制度在他们那里推广。”
“如此一来，若是以后我大明有了吞并他们的心思，那么只要击败了他们军队，我们派去的官员就能迅速的掌握他们的人口土地，并且以最快的速度让地方官府运转起来。”
朱厚照心中立刻想起了那征服之后又反复叛乱的安南。
若是当时有大量的藩榜进士提前将安南治理成大明郡县的样子，后续何至于又狼狈的从安南撤出。
光凭这一点，就足够朱厚照大力支持这项政策的了。
朱厚照又追问道，“那还要给他们我大明的官职吗？”
裴元道，“当然要给。不但要比照朝鲜进士金涛那样，给他们实打实的官职，朝廷还应该向他们承诺，纵是他们弃官返回故乡，也依然为他们保留在大明的品级。”
“无论什么时候，大明这里都给他们留了一条后路，而且永远承认他们大明官员的身份。”
朱厚照嘿嘿笑了起来。
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当然明白裴元此举的重大意义。
朱厚照忍不住道，“可惜裴卿不是文官，不然朕要省多少心思。”
或许是了好主意的缘故，朱厚照那阴郁了许久的心情，总算好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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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又笑着问道，“那不知裴卿还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的吗？”
裴元连忙道，“臣只有这些浅见，若是别有所，一定第一时间向陛下回禀。”
朱厚照见裴元这副憔悴模样，心中不免又自责起来。
“裴卿都病成这个样子了，朕却因为一些谗言，将裴卿召来宫中，实在是朕的过失。你且安心回去休养，任那些官员怎么弹劾，你都不必在意。等到这件事闹大，弄人尽皆知，朕自然会出面，还裴卿一个公道。”
裴元闻言道，“臣惶恐。”
接着，朱厚照就再次问了那个让裴元每每避之不及的问题，“裴卿屡屡有功于国，这次更是屡献计，不知想要什么封赏？”
裴元被问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以往的时候，他守着千户所不肯动，尚且还有迷恋韩千户为借口。
现在朱厚照赐婚都赐了，现在还用什么借口不挪窝？
每每立下功，却迟迟不愿升官，这让谁不说一句他裴阿元心有异志？
偏偏裴元这次已经做好升官准备了，也已经将所有的伏笔铺垫好，只是这件事却不适合由他自己提出来。
这也是裴元回来就装病的原因。
面对朱厚照的询问，他总不能直白的说，我想要备倭军吧？
可若是随便一回答，朱厚照真要随便安排了呢？
那自己先前的苦心不就白费了？
裴元想了半天，只硬着头皮道，“臣确实心有所求。”
朱厚照闻言笑道，“那说来听听。”
裴元道，“永乐年间的时候，太宗皇帝在北京重设了锦衣卫，各大职能卫所也都到了重建。唯有镇邪千户所没有重建，且一直隶属于南京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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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虽然到陛下的赐婚，但是两地分居颇为不便，陛下可否将镇邪千户所的衙门从南京转到北京来。”
朱厚照闻言笑道，“这样啊，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稍后朕就让人下旨，将镇邪千户所迁到北京来。”
说完又笑道，“只是这等举手之劳，如何能够酬功？裴卿可以再想想，打算要什么封赏？若是你不说，朕可就交给兵部去议了。”
好在刚才的这番话，倒是给了裴元一个借口。
他当即厚着脸皮道，“臣想请陛下先把这赏赐留一留，臣打算和夫人商量商量，看看她是什么意思。”
朱厚照真是服了。
这裴爱卿别的都好，就是满心思的这种事。
也难怪内官中一直盛传这是大明第一深情来者。
朱厚照怒道，“你这岂不是将朝廷赏罚当做儿戏了。”
裴元见朱厚照动怒，只道，“臣不敢，臣不敢，”
朱厚照不耐烦道，“赶紧滚吧，回去好好休养，到时候朕还有大事用你。”
裴元心中一跳。
这个倒霉孩子，该不会是打算带我去宣府吧？
自己还要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拿下备倭军，然后开始整合手中的战斗力，为应州大战结束后的“后朱厚照时代”做准备呢。
裴元心思纷乱，却也只能躬身告退。
裴元出了宫门，犹豫了片刻，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选择了去智化寺。
朱厚照既然听从他的计划，要把金山银山的事情炒热，那么山东那边也该提前做出应对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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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当前宝钞的货币信用度，还不足以让那些豪强商人恐慌之下，抛弃白银兑换宝钞，更有可能的避险途径，肯定是大肆的购买土地，以及其它的原材料。
裴元必须要预防这里的风险，严控山东的土地交易，以免在这场冲击下造成动荡。
除此之外，还要收紧各种商品的口子，应对史无前例的白银的恐慌性采购。
裴元到了智化寺后，立刻给王敞、毕真、宋玉写了密信。
要求山东以清查鲁藩侵占土地为由，在未来的三个月内禁止土地过契。
同时，所有在这三个月内，没有过契的土地交易，均视为鲁藩的侵占土地。
并且卖掉土地的人，可以用没有过契的理由，将土地无偿追回。
接着，裴元又给云唯霖写了一封密信，要求继续收紧白银的口子，并且减少手中杂色物资的供应。
接下来，裴元就能静等着用白银的暴跌，换来那个提督备倭诸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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