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0章 较真
裴元原本尚算淡定的心情,也开始变不好了。
靳英又不是傻子,要是平平淡淡,屁事没有,他无缘无故的提这个做什么?
裴元这会儿既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又有些莫名的恐惧。
那踏马可是十五万领铠甲……
裴元这会儿心情沉重,神思不属,队伍到达鸡鸣山马驿的时候,裴元就很干脆地让部下停下休息。
鸡鸣山马驿基本就算是宣府的地头了,再往前就是宣府镇城外的宣府马驿。
宣府镇城那里驻扎了总兵刘淮的镇戍军中军,另外还驻扎了万全都司的三个卫。
从宣府镇往北,就是外长城,西边毗邻的就是大同镇。
宣府镇和大同镇这两个地方的地位差不多重要,是以经常被合称为宣大,也是大明在北方最重要的防线。
裴元之所以停在鸡鸣山马驿,完全是因为现在的局面已经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需要重新思考,该怎么面对可能发生的事情。
如果仅仅是边军经常爆出来的那些烂事儿,裴元咬咬牙也就认了。
毕竟小王子都打穿北方防线了,这时候再和那些人较真,显然是不明智的。
裴元宁可背上一个鸟尽弓藏的臭名秋后算账,也不愿意现在这时候闹出乱子。
但,要是兵备上出了这么大的问题,那小阿照还拿什么应对达虏。
要是顶不住达虏,那裴元还和他们做个狗屁的和气文章?
裴元这会儿甚至连杀了那些狗东西的心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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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英自然也发现了裴大将军的异状。
到了第二天,靳英看见裴元这边迟迟没有动身的意思,便主动说道,“大将军远来是客,何况又是代替天子来巡查边军,总该让宣府那边主动迎接才是。”
“末将这就去通知宣府总兵,让他们备足礼数,来见大将军。”
裴元实在没心情理会,便打发道,“也好,你先去吧。”
靳英当即也不耽搁,辞别之后,便带了人手迅速的离开了鸡鸣山马邑,前往宣府镇。
靳英在路上略微复盘了一下,感觉自己做的也没什么问题。
裴元这次是代表天子前来巡查的,巡查的结果可大可小,但是靳英没必要赌。
反正他是在宣府之外与裴元遇上的,那时候他靳英还没有进入宣府境内上任呢,出了什么问题都和他无关。
该说的他都说了,就算多多少少牵连到他身上,他还有提前举报的功劳在。
再说,他这个游击将军,能遇到这样攀附的机会,若是不搏一把,那才会后悔一辈子。
靳英琢磨了一下,如今向朝廷尽忠之后,也该考虑一下自己在边镇的处境了。
毕竟他现在已经踏上了宣府的地盘,身份上也丝滑的切换为了宣府的游击将军。
天子向宣府派出兵备巡察使的事情可大可小,他多提醒宣府镇几句,总没坏处。
于是,靳英离开鸡鸣山驿站后就向西急行,很快进入了宣府镇城。
宣府游击在宣府镇大小也算是号人物了,宣府总兵刘淮听说靳英求见后,连忙让人将他请了进来。
刘淮最近吃了败仗,情绪不是很高,他也不清楚自己这个宣府总兵还能当多久,勉励了几句就想送客。
靳英连忙抢在刘淮开口前说道,“末将还有一件要事,要向军门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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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淮闻言,也不驳靳英的面子,随意地说道,“你既然来了宣府,就是自己兄弟,有话就敞开了说。”
靳英赶紧做出一副感动的表情,然后才道,“末将在来宣府的路上正好遇到了朝廷的兵备巡察使。不知道朝廷向宣府派出兵备巡察使的事情,军门清楚不清楚?”
刘淮扭头看向自己的幕僚,询问道,“昨天来的兵部急递,说的是不是这回事儿?”
那幕僚答道,“应该就是此事。这个兵备巡察使拿的不是圣旨,是领了中旨来的,看样子应该就是走个过场。”
靳英想着裴元那忽然阴沉的脸,斟酌着说了句,“既然是陛下派人来,军门是不是也该叮嘱下面几句。”
刘淮听了笑道,“兄弟多虑了,你可知道这兵备巡察使是什么人?”
靳英心知,自己和裴元见面的事情,必然瞒不过人,还不如光棍一点。
于是便道,“末将是和他在土木马驿遇到的,说来还真是个有来头的。乃是先前提督备倭军平定山东教乱的裴元。他现在已经当上了山东总兵,这次能为陛下打前站,应该也是陛下的心腹之人。”
刘淮笑道,“这不就结了吗?他是山东总兵,这些兵备物资又都是从山东运来的,他想查什么?他想查谁?他难道就不怕到了山东难做吗?所以本军门估摸着应该就是走个过场。”
靳英犹豫了下说道,“末将看着那裴元倒是个较真的人。”
靳英小小的点了一下,顺便也说了裴元先前表现出的友好态度。
“军门所说,倒也在理。先前我和那裴军门遇上的时候,他还说在京中的时候,和边将兄弟们的关系不错,这次是来打招呼的。”
“末将想着,这裴军门既然是陛下的心腹,想必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于是顺便打听了下前段时间那些事,看朝廷拿主意了没有?”
刘淮听了顿时打起了精神,赶紧问道,“他怎么说?”
靳英道,“他说朝廷那边还没拿定主意。而且就算真有什么处分,他也愿意替各位兄弟分辩几分。”
刘淮听完顿时喜形于色,高兴道,“好好好!”
这些日子他正在为前阵子的大败犯愁,裴元的这个表态,多少也算个好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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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幕僚也凑趣道,“这人乃是陛下心腹,他能有这样的态度,起码说明,陛下还是体谅咱们的。”
刘淮听着连连点头,又长舒了一口气。
接着对那幕僚说道,“对了,给白玉和叶椿写信提一提这件事,也让他们安安心。”
前段时间连续大败之后,大同总兵白玉和山西总兵叶椿是最难熬的。
特别是大同总兵白玉,他的防线是正面战场,也是打的最难看的。
如果不是提督军务太监和大同巡抚,一个不发兵,一个不拨粮,恐怕白玉大意之下真要把大同镇那些家底交代出去。
刘淮又对靳英问道,“那裴军门到了何处?”
靳英连忙道,“正在鸡鸣山马驿修整。”
刘淮略一寻思笑道,“他这是等人去接呢,小家子气。”
说完,对门外亲兵吩咐道,“为我准备些礼物,我要亲自去见这裴军门一面。再让人问问镇守太监王纲、都御史孟春,看看他们要不要一起去。”
靳英顺着话头说道,“那末将也跟着去一趟吧。正好,我也和那裴军门打过交道。”
刘淮满意点头,随即让人上茶,去后堂换上了自己的官服。
想着宣府附近不太平,还在里面穿上了贴身小铠。
等收拾完出来,出去送信的亲兵也回来了。
镇守太监王纲听说来的是裴元,很积极的表示愿意同去。至于都御史孟春,就压根没搭理此事。
刘淮出了大堂,外面的亲兵已经牵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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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了马,从麾下标营点了百十人跟随,刚出总兵衙门,就和镇守太监王纲遇上。
王纲也是官袍下着铠,骑着战马,带着十几个身手敏捷的太监。
刘淮客气了一句,“倒是麻烦王公公了。”
王纲爽快的笑道,“这话说不着,就算刘军门不请,我也是要去接人的。”
刘淮遂与王纲合兵一处,由靳英在前引导,出城去迎接朝廷来的兵备巡察使。
却说裴元在送走了靳英之后,终究是心中不甘,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在这件事上较较真,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向陆永询问道,“陈心坚现在在哪里?”
陆永连忙答道,“陈心坚现在暂时屯扎在长安守御千户所。”
所谓的长安守御千户所,当然不是远在西北的长安。
而是在宣府镇的一处地方,叫做长安岭。此地有一个岭堡位置十分要害,在此地驻扎的兵马,便唤作长安守御千户所。
裴元要来地图看了几眼,对陆永吩咐道,“让人去给陈心坚送信,让他移兵向西,去贾家湾。若是宣府这边询问,就说是有中旨。”
陆永闻言吃了一惊,慌忙阻拦道,“千户,这是矫诏啊。”
裴元沉声道,“我会和陛下详细说明此间的事情,你尽管安排下去就是。”
陆永闻言,只赶紧让人去通知陈心坚。
贾家湾也叫贾家营,是宣府之外很重要的一个据点。
裴元这会儿一肚子邪火,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等陆永出去后,他又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写给了朱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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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就连他原本打算维持一团和气,先把眼前这仗打了的想法,都对朱厚照和盘托出。
裴元相信,以朱厚照的聪明,应该能明白现在是装糊涂的时候,他也应该能明白后续处理宣府事务时的分寸。
除此之外,裴元还着重提了靳英对他说的,让他留意铠甲的事情。
现在虽然还没查出结果,但裴元提了这么一句,朱厚照也该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其后,裴元才提到了蓟州游兵原本隶属兴和守御千户所,乃是宣府镇的一支兵马,他打算向朱厚照请旨,允许蓟州游兵配合他的行动。
约莫到了傍晚的时候,裴元听到驿站外有大群战马移动的声音,他心中警惕,连忙让人去查看。
不一会儿,陆永就进来回报,说是宣府总兵刘淮前来迎接。
裴元听完也有些意外,连忙出去与刘淮相见。
那刘淮四十多岁的样子,看着倒是颇为雄壮,与裴元一见就笑呵呵的打着招呼,“一直听人提起大将军的风采,没想到闻名不如见面,大将军真是好一副人样子。”
说裴元像人样子可不是什么嘲讽的话,而是很高的赞美。
这话说的乃是狄青次子狄咏。
狄咏不但作战英勇,而且还长好看。宋哲宗为大长公主选婿的时候,人家问哲宗想选个什么样子,哲宗便脱口而出,“人物要如狄咏者”。
从此之后,天下就称狄咏为人样子。
狄咏是武将出身,长好看,又能杀身报国。
裴元被刘淮这么一夸,还是挺高兴的。
裴元见刘淮的态度友好,想到自己做和气文章的初心,叹了口气,且压下心中的不安,与刘淮客气了几句。
接着王纲也上前拜见,这位就是真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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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不敢托大,连忙将王纲扶起,连称不必。
打量着王纲,见他二十多岁的样子,看上去和宫里那些太监大为不同,丝毫不见太监的阴柔。
裴元估摸着,王纲也应该从谷大用那里知道些自己的事情,所以才这么客气。
来的两人都客气,反倒让裴元不好直接问什么了。
靳英似乎是要避嫌,客气的和裴元招呼了一声,就没怎么说话。
当晚,三人和带来的标营就留宿在鸡鸣山马驿。
裴元好好地和他们喝了一顿酒,也回答了刘淮和王纲最关心的朝廷会给出的惩处问题。
朝廷现在的态度,显然是不准备穷追到底了,不然的话,陈金就是第一个受牵连的。
裴元索性便拿来卖个人情,对两人说道,“单说两位的话,只怕夺级罚俸是难免的。至于其他人,应该问题也不大。白军门的话,可能就不太好过关了。”
刘淮和王纲听了大喜。
夺级和罚俸那算个屁啊,顶多是技术性调整。
等到达虏回撤的时候,多追两步就全回来了,要是使使劲咬咬牙,说不定还能多赚点。
两人连忙再向裴元敬酒。
至于不太好过关的白军门……,少联系就行了,总不能让朝廷误会吧。
裴元趁着酒意,也对刘淮和王纲说了想要清点府库军备的事情。
两人听了都拍着胸脯表示,绝没问题,裴军门尽管去查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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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听了,心中疑团更深,忍不住看了靳英一眼。
却见靳英仍旧默默地喝酒,丝毫没有半点要对裴元解释的意思。
裴元不动声色挪开目光,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靳英是心里有底的,所以才会这般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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