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9章 宣府镇
靳英嘿嘿笑了两声，赶紧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接着询问道，“对了，大将军快说说，那个余琳是怎么回事？”
裴元说道，“余琳原本在朝中好好的当着工部右侍郎，后来听说北边的局势渐渐稳住了，又想要抢功，于是就找关系改任了山东巡抚。”
靳英也不是外行，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当即就冷笑了两声。
裴元接着说道，“但是那余琳没想到，北方的局势居然又出现了反复。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停留在德州，想等着观望风向。”
“岂不就和你的情况一样？”
靳英连忙叫苦道，“卑职和那余琳的情况不同，卑职又没有抢谁的功劳。这次是宣府游兵这边捅了娄子，在顺圣川吃了大亏，这才紧急把卑职叫来助战的。先前他们打成什么样，那可和卑职没什么关系。”
裴元笑笑说道，“你不用担心，别人不知道边军的情况，我难道还不清楚？别说陛下的处分还没有下来，就算真有什么处分，我也要替各位兄弟分辩几分的。”
裴元这话并没有刻意拉拢人心的意思。
而是小王子的攻势实在太过凶猛，现在就算是一滩烂泥，也要勉强把他们糊到墙上。
裴元这次来，就是来做和气文章的。
靳英欢喜说道，“大将军要是这么说，咱心里可就敞亮了。等回头，我和宣府的刘军门好好提提此事，也让宣府的弟兄们都记着大将军的人情。”
裴元对靳英的觉悟很满意。
能够和宣府的官兵们打好关系，可太重要了。
宣府的位置就在京师西北方，快马突进的话，不到两天就能出现在京师的城门下。
这里也是守住北疆的关键防线，大明任何的内部动荡，都需要有安稳的环境。哪怕不动刀兵，只是进行内部的改革，也需要宣府的力挺。
而且，靳英这个宣府游击的位置就挺重要的。
游兵和兵是大明军中很重要的独立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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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兵会由副总兵带领，要么是单独执行驻守任务，要么就是和总兵合进，作为总兵的重要侧翼。
游兵则是有大比例的马匹，机动性较强，承担着随时策应，且进行单独追击的责任，是一场战役中最大的变数所在。
靳英掌握宣府游兵，说不定就能在应州之战派上大用场。
于是裴元便很和气地邀请靳英同坐，顺便地向他询问了一些宣府的情况。
靳英本就是世代边将，对宣府的大小事情自然如数家珍。
永乐七年的时候，朝廷在宣化设置总兵官，这里才开始称为宣府镇。
整个宣府镇，可以视作一个城镇化的大军营，虽然有很多游商或者服务于宣府官兵的百姓居住，但是并没有像是府县之类的行政单位，以及按察司下辖的监察机构。
这种情况，就和辽东都司有些相像。辽东都司那么广阔的土地，也没有几个行政机构。
宣德五年，朝廷又围绕着宣府镇设立了万全都指挥使司，以宣府镇城为治所。
这个万全都指挥使司，下辖宣府前、左、右卫，万全左、右卫，怀安卫、保安卫、蔚州卫、永宁卫、怀来卫、开平卫共十一个卫。
除了这十一个卫，另外还有兴和守御千户所、美峪千户所、广昌千户所、四海冶千户所、长安岭千户所、云州千户所、龙门千户所等七个千户所。
这个宣府镇和万全都指挥使司之间的关系该怎么理解呢？
可以简单地理解为双方是同样的一块地盘，有两套班子和两套人马。
宣府镇是脱产的营兵，主要责任就是打仗。
围绕宣府镇建立的万全都指挥使司，是耕战的军屯兵。这十一个卫的十多万边军，承担着半军半民的责任。
一来，这些卫所兵要承担着为营兵补充兵马的责任，要随时作为战兵补充进宣府镇。
二来，他们还要在当地进行屯田、收割马草，产出粮食和草料作为宣府镇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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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角度来看，明朝这个法子其实是很有套路的管理方法。
既能保证让宣府镇的一线战兵有足够时间训练，备战。
又能把周围的土地军事化，以耕战的方式就近提供人力和粮食。
同样的万全都司这块土地作为全民皆兵的军事化的地盘，也能作为一道屏障，保卫内地的百姓。
这也就是为何大明会有各色指挥使、都指挥使，总兵、副总兵以及乱七八糟的参将、游击的名头了。
卫所军体系维持着一定的行政体系成分，由都司的都指挥使管理着各个卫所指挥使。这些屯垦卫所的地盘和手中的兵马，又受到驻地所在地的兵备道监管。
镇戍军体系的营兵，是从各卫所抽调或者招募的战斗兵种。
因为来历复杂，这些兵员的指挥权不单独归哪个卫所有。有时候打一场大仗，甚至还要源源不绝的从各地抽调卫所兵来参战，因此这些临时聚集来的兵马，就需要有一个临时性指挥他们的人，也就是总兵官。
当兵力过多不好调度，粮草供应难度也会变大的时候，总兵就会在自己正兵之外，分一部分人出去驻扎在别处，分担后勤压力，也能起到互相策应的作用，这就是由副总兵带领的兵。
有的时候敌情不是那么准确，或者敌军的数量并不多，这时候出动正兵或者兵有些冒险或者有些小题大做，就要又分一些人专门执行这样的机动任务，也就是游兵。
如果要进行一场大会战，仍旧有兵马源源不绝而来。
但是一来战场受限，前线的重要据点驻扎不开这么多人；二来人都放在前线，反倒造成不必要的后勤压力。
于是就会再把这些兵马放在第二道防线，就近待命，这就叫做援兵。
这些正兵、兵、游兵、援兵的来历五花八门，再由万全都司当地的兵备道来管理，显然就不合适了。
于是都察院就会专门再派一个佥都御史、副都御使或者都御史的官员，来监管这些镇戍军。
这也就是提督军务御史。
这些严丝合缝的措施，构成了能维持一个庞大帝国的统治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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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靳英所说，朝廷最近为了小王子的事情，不停地往宣府和大同堆积兵马，如今，光是囤积在宣大前线的兵马，就合计有官军凡十三万有，马五万有。
十三万的兵马，就配了战马五万匹，大明也算是下了血本。
裴元的主要责任是巡查兵备，于是顺口问了一句，现在前线的铠甲装备可还充裕。
结果靳英给出的回答，简直要惊掉了裴元的下巴。
十三万人的宣大前线，配备给兵士以及储存在府库中的棉甲、大甲等各式衣甲足有十五万领。
裴元先是下意识地不敢信，接着就反应了过来。
现在还是明朝中期呢，别看大明已经久病缠身了，毕竟还有着一个庞大的帝国。
要知道，就连明代末期的时候，蓟镇的七万多士兵，还能装备六万八千多副铠甲呢，何况是现在？
在历史上，霸州之乱平定之后一年，堆积在前线的军事物资中，光是低价抛售尚未腐烂的粮食和马草就卖了二十六万两白银。
现在的大明虽然到处是疯狂吸血的人，但稍微一动员，仍旧是那么的强大。
让裴元想不通的是，哪怕军心士气再垃圾，有十三万人、五万匹马和十五万领铠甲的军事集团，怎么能打的这么拉胯。
想着这宣大前线与大明的未来命运攸关，裴元虽然没打算来参战，但多少也上了点心，又耐心地向靳英询问了下山川地理的情报。
宣府镇所处区域，西北高，东南低，非常适合骑兵自西北冲刺。
好在有阴山山脉横贯境内，又修造了大量的边墙、关隘，以及点缀其中的礅堡，宣府其实是很难攻击的。
就算是敌人越过了外长城，从各个城池、关隘、礅堡之间穿插着冲入了宣府境内，背后还有居庸关死死的卡在那里。
这就像是一道本就不宽的小溪，地势千折百转，还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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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溪水流经过去，也早就分割的稀里哗啦，成不了什么大用了。
所以宣府的局面相对较好，压力最大的地方还是大同。
裴元听完稍微安心了些，起码不用担心小阿照过来的时候……
想到这里，裴元忽然意识到不对。
卧槽，这里踏马的就叫做土木马驿啊，跟前就是土木堡啊！
真要那么万无一失，何至于会让瓦剌游鱼一般灵活的钻进来，在这里伏击了英宗的大军。
裴元赶紧对靳英问道，“我先前对你说过陛下会来宣府的事情了吧。”
靳英莫名其妙，连忙点头，“大将军先前说过。”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早在去年的时候，许泰、江彬他们就传信过来，说陛下有意要来边镇一行。不少人都很高兴，能和陛下亲近亲近，以后的路就走宽了。”
裴元皱眉问道，“那最近小王子有什么动向？宣府这边的守备做的怎么样？”
靳英连忙答道，“小王子还是主要攻击大同那边，宣府镇这边只有左翼受到些影响。至于宣府镇这边的守备……”
靳英回答的倒是很实诚，“那些达虏难对付，咱们能做的，也无非就是固城死守。”
“现在粮草充足、兵备充足，短缺的士兵也补上来了，只要我们守住宣府镇和各大关隘，那些达虏绝对不敢深入，不然一旦形成疲师，又打不穿居庸关，他们就要担心后路的问题了。”
靳英虽然说的言之凿凿，裴元却不太放心。
尽管历史上朱厚照的巡边没出什么乱子，但是现在很多时间线都出现了不小的变动，难保不会有什么万一。
裴元留了个心眼，等到靳英走后，特意留了几个锦衣卫，让他们屯扎在土木马驿，随时搜集情报。
一旦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要尽快向自己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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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时候，要去宣府巡查的裴元便和要去宣府上任的靳英一起上路，往宣府的方向赶去。
路上的时候，裴元试着从靳英那里套话，倒是知道了不少宣府的内情。
靳英能隐约察觉到裴元的意图，但他依旧是对裴元的询问有问必答，表现十分配合。
在这件事上，靳英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反正他现在还算是宣府的外人，宣府真要是有什么问题，那他算是举报有功；宣府要是没问题，他也能用来卖自己的人情，结好这个前途无量的大将军！
说话间，靳英主动对裴元道，“大将军既然是来巡查兵备的，想必要看一看那十五万领铠甲吧？”
裴元闻言略有些疑惑，“这铠甲有什么好看的？”
这次备边补充的衣甲兵器，很多都是从山东出来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十五万领铠甲上的每一块铁，每一块棉毡都有他裴专员的付出。
裴元这次为了全心全意的备边，可是特意让人一遍遍查了的，每一领甲，每一件盔，裴元都对住自己的良心。
除此之外，户部的王鸿儒也尽职尽责的让户部官员仔细核查过的。
在户部核查后，裴元还亲自核对了两边的信息，并没有什么问题。
这也是裴元这次大张旗鼓的来宣府核查兵备，但是只打算走个形式的原因。因为这些兵备本来就是山东提供的，而且在运往北境之前，他裴大将军已经尽职尽责地检查过了很多遍了。
但尽管如此，裴元仍旧起了警惕之心。
他十分清楚，靳英面对自己这个巡查官，不会无缘无故就提这个的。
裴元当即便追问道，“可是有什么内情？”
靳英骑着马憨厚地笑笑，“也没啥内情，就是觉大将军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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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的神色立刻凝重下来，心中也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他本以为这次前来巡查只是走个形式，甚至还打算主动做这篇和气文章，但是现在的情况，似乎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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