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4章 不甘
裴元的目光扫过已经开始议论骚动的上万兵卒,先是热血上涌,激的额头血管突突跳,接着又感到满背的冷汗淋漓。
真相他知道了。
但事已至此,又该怎么解决呢?
裴元从来没对边军的情况天真过。
边军倒卖兵器盔甲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
正统八年十二月的时候,兵部的奏疏就提到,“今岁瓦剌使臣行李内,多有盔甲、刀箭及诸违禁铁器,皆大同、宣府贪利之徒私与贸易者。”
那时候,朝贡回来路过的瓦剌人,直接在边境这里装的盆满钵满,然后再返回草原。
而且这种情况,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泛滥恶化。
英宗皇帝对这种行为十分愤怒,到了正统十年十一月的时候,还专门下旨痛斥。
“敕大同、宣府总兵等官武进伯朱冕等曰:瓦剌使臣多带兵甲、弓矢、铜铳诸物,询其所由,皆大同、宣府一路贪利之徒私与交易者。尔等受朕委任,防闲弛慢。自今其严加禁约。若仍前弛慢,罪亦不宥。”
这时候的交易,已经不止是盔甲刀箭了,就连铜铳也出现在了瓦剌人的物资中。
而且更让英宗皇帝愤怒的是,当边将们从瓦剌走私中尝到甜头后,已经不满足于将手里的武器卖给瓦剌人了,他们甚至自己开始组织生产,大量私造军器向外贩卖。
这已经荒唐到后人无法理解的程度了。
而且不但将官们肆意妄为的这么干,就连应该参与监督的都御史和镇守太监也纵容不问。
整个大同和宣府,已经成为了走私的狂欢之地。
正统十一年春正月的时候,英宗皇帝再次发雷霆之怒,而且直接让锦衣卫开始抓人,
“敕锦衣卫指挥同知王山、千户邓宣曰:比闻在京口外官员、军民人等,往往通诸匠作,私造军器等物,俟瓦剌使臣回日,于阒僻之处私相交易,甚至将官给军器俱卖出境,该管官司纵而不问。”
“又所在头目有假以送礼为名,将箭头贮于酒坛,弓张里以他物送与使臣,此等论罪,悉当诛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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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使臣将回,特命尔等领旗校自居庸关至宣府、大同,凡使臣经过去处巡缉,敢有似前潜将军器与之交易者,即擒解京。”
到了正统十二年,为了遏制这种糜烂的局势,英宗皇帝再次忍无可忍,果断调走了在山西、河南担任双料巡抚十七年,北境真正的皇帝于谦。
正统十三年春正月,英宗皇帝再次下旨:“禁口北一路不许将弓箭军器与虏使交易,违者处死。”
正统十四年,瓦剌人打来了。
二十三岁的明英宗害怕边境官兵顶不住,亲自带着京营兵马前去支援他的将士。
土木堡之变爆发!
裴元想过宣府可能会走私军器的情况,但裴元没敢想过,如今敌人都冲到面前了,还会有人敢把身上的护甲拿出去卖。
而且裴元还想到了更加毛骨悚然的事情。
像是历史的重复一样,如今同样二十三岁的朱厚照也要来了。
偏偏在朱厚照来之前,这个雷炸在了自己手里。
裴元的大脑一时有些空白。
如果只是三两个贪官污吏,他裴元手握蓟州游兵,不怕拿不住人。
可如果是一万、两万甚至五万的镇戍兵,都多多少少的参与了其中呢?
裴元拿什么按住这颗雷?
就在裴元茫然的时候,刘淮也慌乱的到了裴元跟前,不住的解释着,“末将不知道,末将真的不知道!”
“末将反复强调过,谁都不许动这些东西,一定要好好打这场仗!”
刘淮甚至慌乱到开始胡言乱语了,“就算真要卖,也不是这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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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对刘淮这番话倒是信了几分。
原因很简单,这场仗直接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倒卖军器就算一时能赚点,但一顿饱还是顿顿饱,他刘淮心里还是有数的。别人都可能会在这时候拖后腿,但是刘淮不会。
然而裴元这会儿已经没心思理会这个了。
他面前的宣府兵,已经因为刚才的事情,出现了小幅度的骚动。
他必须要立刻解决掉问题。
不然一场兵变很可能瞬间就会发生!
大同府前些年连续兵变的例子放在那里,一旦在小王子大兵压境的时候,宣府镇发生兵变,那朝廷可不管什么军器有没有亏空。
他裴元只有死路一条。
可该怎么办呢?面前的是接近两万人的陌生兵马,他们不知道裴元,就算知道裴元,拥有两万人的他们也根本不在乎。
见裴元神色凝重的打量面前的大军,刘淮也慢慢从慌乱中醒过神来。
他额头上的汗立刻冒了出来,刚才他还大呼小叫的拼命解释,这会儿却压低了声音,恨不贴到裴元跟前耳语。
“军门,不能再查了,要出事了。”
“让人把他们带回去吧!”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裴元那刚才几乎停滞的大脑慢慢开始重新运转。
就这样?
就这样算了,然后不闻不问,让倒卖军器的行为越发猖狂,最终让达延汗拿着大明生产的刀箭冲进来杀大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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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让朱厚照带着这一群衣服里只塞了石片和碎布的家伙,去和达延汗血拼?
也难怪,为何在边境上几百明军见到几十蒙古兵就跑,演的神周怀疑人生了。
因为那些士兵心里清楚,他们身上的铁,已经拿去换钱了,现在护着他们的,只剩下那看上去还能蒙混的棉布料子。
裴元的心脏快速地跳动着,额头的血管也在突突跳动。
就这样?
就这样吗?
他可以从容的转身离开宣府,回京师或者山东,肆意的享受着人生,躲在朱厚照背后,让这位正德皇帝带着他的天命去和蒙古人死磕。
然后将整个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全都赌在那一场“朱厚照乘舆几陷,达延汗兵败身死”的惊险对掏之中。
可……
裴元心中涌起了无限的不甘。
万一呢?赌输了呢?
一旁的刘淮本能的感觉到了些许不安,他有些恐慌的看着裴元,似乎预感到了眼前这个男人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他慌乱的说道,“军门、军门!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裴元咬牙道,“老子他妈的就是想不开了!”
刘淮赶紧目视陶杰等人,示意他们也赶紧来劝。
众将也都清楚,眼下是绝对不能捅这个马蜂窝的,都纷纷涌上来劝谏。
“滚开!”裴元肩膀一甩,挥臂一推,直接将诸将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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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说完,几步向前,将那个被撕开棉甲的士兵拖了出来,将他身上的棉甲一拽。
那被打开过的棉甲直接被拽的崩开,然后被裴元扔在地上。
裴元看了看他手上遮臂,用手一捏,那薄薄的铁片立刻被捏的变形。
裴元神情平静,说道,“脱下来,扔到一起。”
裴元的身体高大雄壮,在近距离下极有压迫感,那士兵心中畏惧,下意识的就顺从着做了,将身上那些衣甲脱下扔到一旁。
裴元目光又看向其他几个士兵,说道,“你们的衣甲也脱下来,扔到里面。”
那几个士兵犹豫了下,见已有先例,倒也跟着慢腾腾的脱下身上衣甲。
只不过裴元的那点威慑力,显然只对跟前的这些人有效,远处正在阵列的士兵见到这边的士兵正在脱衣去甲,忍不住小声议论,纷纷聒噪起来。
眼见一场兵变迫在眉睫,刘淮和陶杰等人简直要被吓尿了。
裴元知道现在的气氛十分敏感微妙,经不哪怕一点刺激,自己必须以最快的时间安抚住众人。
于是裴元后退了几步,让更多远处的士兵能看见自己。
接着,便在那几个士兵慢腾腾的脱衣去甲时,也当众去了官袍脱去了自己身上的衣甲。
随后,裴元将自己身上的棉甲、细铠也都扔到那一堆破烂衣甲上。
裴元的动作仿佛带着什么暗示,那几个还在慢腾腾的脱着衣甲的士兵,也赶紧将自己的衣甲扔到那一堆里。
裴元只穿着贴身里衣,站在大军之前,随后回头,看向身边的宣府诸将毫不犹豫地下令道,“你们也脱,所有人都去甲!”
刘淮忍不住问道,“军门,你这是?!”
裴元的目光凌厉的瞪了过去,那目光中择人而噬的杀意,让刘淮这等老军也不由心生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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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裴元凶悍的压迫感,再想想裴元那堪称恐怖的身家背景,刘淮胆丧之下,也只能慌乱的吩咐手下,“都脱,去甲!”
裴元的目光再次向面前的军队扫视。
或许是这些人的举动,让不少人有些摸不到头脑,原本那一阵一阵纷乱聒噪的声音都慢慢压了下去,转而变成了小声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裴元见机会难,赶紧对面前最近的一队兵马说道,“都把身上的衣甲脱了,扔到前面。”
那一队士兵互相对望,还有些不知所措。
裴元哪给他们犹豫的机会,立刻一步步上前,“嗯?”
那些士兵本就在犹豫之中,见状也只能乖乖的将衣甲脱了,与诸将的衣甲扔在一起。
裴元又将手一滑,指向更多人,“你们也脱了衣甲,扔过来!”
说完,也不避着人,直接大声对陆永道,“取火把来。”
裴元这话,立刻又引起了骚动。
刘淮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神色大变,向裴元问道,“军门,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这样,我等怎么和朝廷交代?”
裴元看了刘淮一眼,“不就是怕交代不了吗?我裴元来担这个责任!”
说完,目光又看向面前的士兵们,大声说道,“我裴元,也是军户出身。当年的时候,祖上除了留给我一堆烂账,就只剩个百户的空衔。”
“我裴元也是过过苦日子的!”
“兄弟们吃不饱、穿不暖,自己想法子谋个活路,我裴元比谁都能理解这里面的心酸,懂这里面的滋味!”
“既然这一笔烂账理不清,索性他妈的不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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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种种,皆是我一人的过错!”
正好陆永拿着火把过来,裴元直接接过火把,将火头凑近那些堆在一起的衣甲上。
棉布本来就容易着,片刻功夫就烧成一片。
裴元目视着附近的士兵们大声道,“还有谁,让我裴元帮你们抗的?”
裴元这话一出,不少士兵就开始手忙脚乱的脱起身上的衣甲,接着大着胆子从人群中扔到前面。
裴元也无二话,直接拿着火把将那些扔的乱七八糟的衣甲引燃。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效仿,开始把身上的衣甲往火堆里扔。
远处的士兵虽然没听见发生了什么,但是也都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不等裴元过来,就一个个赶紧脱掉身上的衣甲往外扔。
裴元手持火把在军前如同猛虎逡巡,走到一处,就大声喝问,“还有哪个要我裴元帮你们抗?”
那些没脱衣甲的宣府士兵,都手忙脚乱的脱着衣甲。
已经脱掉衣甲的,也都满怀期待的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裴元手中的火把烧尽,又换了一根。
直到整个教场上只剩零星的人还穿衣带甲的站在那里,裴元才停了下来。
裴元将火把在手中摇了摇,士兵们都知道裴元有话要说,迅速地安静下来。
裴元寻了一处高些的地方站了上去,随后目视着眼前的宣府兵大声喝道,“我裴元今天替你们死一次,你们就他娘的就要好好活!”
“等会儿,我会下令,让府库重新给你们发放盔甲,这次哪个王八蛋敢乱打主意,老子他妈的活剐了他!”
“今天这事儿,老子替你们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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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以后打退了小王子,老子还会给你们十倍的钱,百倍的钱!”
“老子说话算话!放心!我裴元担起!”
那些宣府的士兵今日从忐忑不安,到横下心来,再到疑惑不解,再到如释重负,彷佛经历了一场生死间的洗礼。
他们看着那个大声呼喊,担下一切,还给他们大声许诺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情绪,也跟着呼喊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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