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0章 陛下,听说你被猴子打
裴元略微沉吟了下。
说道,“想要解决这个麻烦,只能搭建额外的商业框架,对市场的物资流通进行干预。”
“保证南方的货物能顺利地流入北方,北方的货物能畅通地运到南方。只有让商品彻底的流动起来,大明宝钞才能彰显其价值。”
朱厚照忽然灵机一动,说道,“朕先前曾经设置皇店,用以和往来商人进行贸易。不如就让那些人操持此事?”
裴元听到皇店两个字,顿时脸色一黑。
朱厚照看到裴元的神色变化,也感觉有些丢脸,讪讪的没有继续开口。
以前的时候,朱厚照也想做点买卖捞点钱,可是他手里又没有太多本钱拿来进货。
那该怎么办呢?
于是御马监管事太监于经,就给他提了个很好的建议,既然是无本买卖,我们可以做牙人啊。
现在北京城那么多牙人,活的都挺滋润的。
陛下身为天子,有平台,有渠道,只要搞一搞,岂不是能起飞?
朱厚照一听,这很有道理啊。
给人当个中介,左手倒右手,空手套白狼,直接就能有钱赚。
于是,朱厚照就在通州的张家湾开设了第一家皇店,然后还让一些太监专门负责此事。
但是拥有如此大背景的皇店,又怎么甘心与普通的牙人进行商业竞争呢?
很快,他们就决心对其中的某些商品进行专营。
这些商品只要从大运河上岸运到通州,那就必须卖给皇店,然后让皇店再向外发卖,如此一来,只要垄断了某些利润丰厚的商品,必然能赚盆满钵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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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店垄断了那些商业贸易,不但断了很多牙人的饭碗,而且还变相的拥有了定价权。
他们可以肆意的对卖家给出低价,然后再向买家索要高价。
为了能确保他们的垄断行为,他们还利用手中的权力,开始在重要的商道设关设卡,盘查沿路商人携带的物资。
渐渐的,这权力开始泛滥开来,就算是普通的百姓,也进入他们盘查的范围。
再到后来,经营皇店的太监们发现,虽然低买高卖是很愉快的啦,但是还要费心费力的去操持,一旦没人当接盘的冤大头,东西还会砸在手里。
与其如此,他们还不如只挣手续费呢。
那么你以为这些皇店要回归牙人的本质,不再乱搞了吗?
并不是,虽然他们收了费,但是并不耽误他们什么都不做啊。
于是,原本朱厚照打算用来捞点小钱儿的皇店生意,直接变成了一道额外加在商人们身上的皇店税。
或许有人认为,朝廷不是商税废弛吗?
对商人们来说,多交这一笔,应该也无所谓吧?
也并不是。
朝廷没有拿到商税,并不意味着商人没有交啊。
在这种情况下,朱厚照的皇店制度,自然沦为恶政。
朱厚照也不是没听过大臣们对皇店的弹劾,但权力这种东西就是这样的,底线越低,赚的也更多。
如今朱厚照已经欲罢不能了,索性便直接开始装糊涂。
裴元刚才所说的,乃是关系到国计民生,以及整个国家统治秩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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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让皇店这么一搅和,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朱厚照先是没脑子的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就意识到了不对,神情讪讪间,颇有些不好意思。
他赶紧弥补一般地说了一句,“这件事,还听裴卿的建议。”
裴元神情淡淡的问道,“想要将南北的物资流通,必然需要大量的人力、财力,除了这些,另外还需要大量的车马行货船等运输工具。”
“以我大明地域之广大,想要做成此事,要在这上面投入的钱财,无可计数。”
“不知陛下的皇店能拿出多少人力?拿出多少本钱?又有多少驮马,车辆、货船?”
朱厚照被问面红耳赤。
他的皇店除了一些太监、缇骑、帮闲,哪有什么能正经办成大事的人?
朱厚照只能羞臊难当的说道,“裴卿别说了。”
说完之后,生怕裴元继续在这个问题上鞭尸,只能抢着问道,“那不知裴卿有没有什么好的良策?”
裴元见朱厚照已经绝了瞎搞事的想法,这才郑重说道。
“陛下,我大明的农民、匠人、矿工、商人,这些人都竭尽所能的劳碌着,成为我大明强盛的基石。唯有僧道之徒,平白的享受着百姓们的供奉,如同蠹虫一样吸食民脂民膏。”
“他们甚至还有余力拿出多余的闲钱购置土地,加深百姓的困窘。”
“百姓们困窘无望,又只能越发的信仰寄托他们。”
“长久下去,必将成为这天下的祸害。”
朱厚照闻言想要说话,但顿了顿,还是没敢吭声。
裴元知道朱厚照在僧道的问题上有自己的一套,那套元宇宙的理论也确实能在某种程度上形成财富的再分配,但裴元的想法却更功利实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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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裴元便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
“僧道之事由来已久,想要做出改变,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到的事情。”
“与其想着去改变他们,让那些邪魔外道填补他们的空间,不如让那些僧道也参与到对这大明的建设之中。”
“陛下应该知道,各地的寺庙都有大量的财富,也有大量的空余劳动力。”
“这就是他们参与此事的本钱。”
“现在我大明到处都有各种各样的寺庙道观,最适合作为物流运输的节点。他们手头富裕到能给泥塑镶金嵌银,用来采购驮马,车辆、行船这些东西,自然不在话下。”
“那些僧人每日打坐,何等悠闲。有这些闲余人力,贯通各个寺庙节点。臣相信只需要短短数年,就能让大明的物资运输,如同流转不息的大川一样,浸润到大明的每个角落。”
“寺庙拿出那些堆积在地窖里的钱财,用来买马,修造车辆,打造行船,又能变相的对这些行业起到促进作用。”
“朝廷可以借此将大量的马匹、车辆、货船储存在民间,一旦朝廷边境有警,或者哪里出现了灾祸,朝廷不需要再重新组织人力运力,依靠这些民间本身具有的运输能力,就足以将庞大的国力投射过去。”
“臣认为打通这些运输的节点,就像是身体去掉了沉疴淤塞,让全身的血液能够畅通无阻。”
“以我大明国力之强盛,以后再面对达虏的问题,就不需要再慌慌张张的采取什么备边开中策了。”
“至于那些僧人们,能有机会到朝廷的许可,合法的进入某个行业经营,也是他们求之不的事情。”
朱厚照听完,不由高兴的抚掌笑道,“裴卿此计甚善。可谓不费一钱,而使天下成通途。裴卿若能做成此事,朕就是给你公侯之赏,怕是也不足以酬功。”
裴元见朱厚照是这般态度,顿时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
万幸小阿照只是顽劣,这小子他也不傻嘿。
虽说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但裴元也避免其他外在因素的干预,免后续把这好好地经给念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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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裴元又说道,“除此之外,僧道缴纳税赋,也有额外的途径,无需将钱财交到各个地方。”
“朝廷设置砧基道人,除了捉拿邪教妖人,就是为了方便在那些寺庙道观查税、办税。”
“这笔银子经由千户所上缴,可以交给陛下统筹布局。”
朱厚照闻言,没想到最后还是有自己的份儿。
如此一来,只要这笔物流税到了自己手中,那这和让皇店插手此事相比,自己能获的份额也差不了多少。
最关键的是,裴元的方略明显是能把事情办成的。
而要是自己让皇店来做这些事,不但完全没有资源把事情做好,到最后,别说能拿到钱了,说不定还要弄个民不聊生。
朱厚照不由高兴的眉飞色舞道,“裴卿做事太周全了,朕对此十分欣慰。”
裴元对此倒是没有太轻松。
应对了朱厚照身边的臭虫,还有朝廷里的臭虫。
于是裴元又说道,“太仆寺和苑马寺在各地多牧有马匹,然而那些马匹中,驽钝不堪军用的也不在少数。陛下可以允许太仆寺与苑马寺向这些寺庙出售劣马,回笼一部分钱财,用以加大马场的扩张。”
“那些寺庙要想快速的搭建物流体系,少不了需要大量采购马匹,这也能帮太仆寺和苑马寺陆续淘汰劣马,筛选良马。”
“太仆寺和苑马寺将这些劣马换为银子,不但能减小负担,还能在牧马的经营中产生不小的收益。”
“如此一来,他们也就无需总是在马料上打主意了。”
朱厚照闻言会意的笑了笑,说道,“也对。”
裴元接着说道,“各地的寺庙虽多,但是彼此独立。想要互相信任,结成联盟,完成物资的全流通,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就算他们真的形成具有强大实力的贸易僧团,也免不了要借助四通八达的驿站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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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在各地都设有水马驿,为了维持这些水马驿的正常运行,所消耗的钱财不在少数。陛下可以允许兵部车驾司向这些借用驿站的寺庙收取一些费用。”
“有了这笔额外的收入,不但能盘活驿站系统,想必也可以让兵部更宽裕一些,维持住更多的驿路官道。”
朱厚照听了再笑,由衷的感叹道,“如此一来,此策已经势不可挡,无人能阻。”
毕竟裴元的这个法子不但利国利民,而且还能让很多人从中获益,想要阻拦此事,谈何容易?
朱厚照说完之后,心中感慨万分。
原本两人说着的,只是虑及宣府的行动,有可能会让商人对前往北境贩卖物资望而却步。
没想到裴元接着就提出了全盘的方案。
而且裴元的这个全盘方案不但覆盖了解决北境物资运转的问题,甚至连整个大明物资周转的问题,以及后续实质化推动大明宝钞流通的问题也都解决了。
想到这里,朱厚照顿时对上次不难烦的赶走裴元的事情惭愧不已。
裴卿虽然有时候说话不中听,但是说话真有用啊。
要是自己有这样的良臣在旁辅佐,何愁不能建立万世基业?
朱厚照想着,便琢磨着能不能帮裴元好好叙一叙功劳,好为他后续的加官进爵做好准备。
于是便说道,“边军贩卖军器的事情若是说出来,着实骇人听闻。此事朝廷也有讨论,都认为不宜深究。”
“先前御史弹劾,也不过是给底下人一个交代罢了,做不真。同样的,裴卿这份功劳,也很难做到明面上。”
“裴卿此次巡边,除了军器的事情,不知道还有何功劳?朕也好让兵部记录在册,以后好一并升赏。”
裴元见朱厚照问的诚恳,想了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自己颇宣府军心,已经把宣府兵帮陛下料理明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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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只说道,“别无他事,臣也不计较什么功劳。”
朱厚照闻言更加感动了。
细细想来,这几年的时间,裴元可没少为这大明默默付出啊。
然而自始至终。
裴元从未居功自傲,所求也不过是与韩千户双宿双飞而已。
就连现在当上山东总兵,提督军务,锦衣卫都指挥使,也是朝廷为了防止倭国的白银流入,不不让裴元去整个备倭军。
这也并非是裴元所求。
朱厚照感动的看着裴元,见裴爱卿面有倦色,当即嘘寒问暖道,“裴卿这趟真是辛苦了,我见裴卿面有疲态,想必是风尘仆仆而回,莫非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裴元闻言神色平静道,“陛下,臣听说你被猴子打了,心中担忧不已,这才特地回来护驾!”
朱厚照闻言,脸上立刻涨的通红了。
要不是反复默念裴卿是忠臣,朱厚照都打算让他直接滚了!
朱厚照不耐烦道,“裴卿还有别的话要讲吗?”
裴元长叹一声,“没了。”
朱厚照会有这样的态度,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事已至此,也只能找家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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