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9章 此时彼时
或许是小弟们切身的感受到了裴元的愤怒,也可能车翻了杨廷和的这三驾马车面对宿敌时触发了他们的羁绊。
霍韬、张璁及桂萼三人,在极短的时间就拿出了针对杨廷和的方案。
裴元闻讯大喜,连忙让他们前来回禀。
三人到了大堂之上时,仍旧没有压抑住眼神中的兴奋之色。
这三人。
一人是从七品的右给事中,一人是正七品的曲阜县令,还有一人,甚至是尚未登上金榜的举人而已。
可是等到这三人,竭尽全力的动用才智,尽展胸中所学时,他们却如同能撕开薄弱皮毛的野兽一样,慢慢从杨廷和那沛然难当的凶猛攻势中,找到了他的弱点。
三人顺着这弱点,凶猛的撕扯,将杨廷和的进攻手段悉数肢解。
他们也顺利的通过对杨廷和进攻守法的反推,找到了绞杀杨廷和的方法。
裴元看着眼前双目放光的霍韬,跃跃欲试的张璁,以及稍显拘谨的桂萼,按捺下心中的急迫,连声向亲兵们呼唤道,“来人,给三位先生奉茶。”
听到裴元破例这般称呼,三人忙道不敢。
他们知道裴元的期待,在霍韬到另外两人的推举之后,便主动对裴元说道。
“军门,杨廷和虽然手段了,但绝非无迹可寻。属下等人竭尽全力,总算略有所。”
裴元知道,这必然要有许多抽丝剥茧的手段,当即耐心道,“你且细细说来。”
霍韬随即便问道。
“属下斗胆想向千户询问,在这次杨廷和针对杨一清发难之前,可曾想过杨廷和会有这般力量。”
裴元想了下,老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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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军门虽然知道杨廷和根深叶茂,但也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
想了一下王琼、李遂等人的反应,又补充了一句,“恐怕其他人也是这般想法。”
霍韬闻言笑道,“那军门之前为何会小看了杨廷和的实力呢?”
裴元依旧如实答道,“因为朝中能决定大事的几位重臣,我已经依靠各种手段与他们达成了一定的共识。甚至在对付彭泽的时候,还到了他们的援手。”
“杨廷和虽然实力雄厚,但是前礼部尚书傅圭和前户部尚书孙交这两个最重要的帮手离开后,他在朝中的助力,也只有杨春和蒋冕这两个吏部侍郎。”
“地方上的督抚大臣,虽然也有与他呼应的人,但都鞭长莫及,仓促之间未必能起到什么作用。”
“只是没想到,他在朝中党羽众多,无孔不入,大量的中层官员都能为其所用。还早就与地方上的官员达成默契,搜罗了许多证据。”
说到这里。
裴元立刻想到了山西按察使张琏。
那份对杨一清起到绝杀作用的“史鲁案”弹劾奏疏,里面最关键的实证,就来自于张琏亲自去查问的史保和县主的证词。
张琏那可是裴元的便宜岳丈啊,连裴元自己都没敢想,这也是杨廷和一党的中坚力量。
而且杨廷和在对付裴元的时候,那些忽然成为杨党的山东的官员就像是从土里冒出来一样,对裴元发起弹劾。
这样的布置,绝非一时半刻间就能做到的。
霍韬闻言,轻轻点头,然后顺着裴元的话说了下去,“杨廷和会有如今的形势,还从他的为官履历说起。”
“杨廷和在成化年间中进士之后,直接进入翰林院做事,孝宗朝的时候成为当今陛下的侍讲学士。之后因为多次参与典籍的修撰,屡屡以加封。”
“一直到了弘治十一年,杨廷和才主持了第一次顺天府乡试。到了弘治十八年,杨廷和才有机会主持会试。”
霍韬虽然讲的平淡,但这短短几句话就透露了极为重要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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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杨廷和是翰林词臣。
他不是事务官,主要的晋升途径是依靠着修撰典籍,然后在翰林以及东宫的左春坊序列内升迁。
这也就意味着杨廷和早期的履历中并没有培植党羽的空间。
在这个过程中,他或许能结识一些知交故旧,但都没有那种明确的隶属关系。
这样的大臣最多成为像是费宏那样的重臣,无法成为像现在的杨廷和这样的权臣。
接着霍韬点出的另外两个时间点。
一次是弘治十一年的顺天府乡试,一次是弘治十八年的会试。
这两次机会,是杨廷和最重要的建立依附关系的结党的时间窗口。
见裴元若有所思,霍韬继续说了下去。
“弘治十八年的五月,孝宗皇帝驾崩。正德二年的时候,作为陛下讲师的杨廷和便升任东阁大学士,负责起草诏命。”
“若然以杨廷和此时显贵计算,至今也不过区区八年而已。”
“然而那时候,前有刘健、谢迁、李东阳这样的顾命三大臣,后有焦芳这样不甘寂寞的夺权者,杨廷和身处其中,并未表现的太过出色。”
“一直到了正德五年,刘瑾落败之后。瓜分功劳的杨廷和与杨一清才开始崛起。”
裴元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杨廷和虽然看着实力雄厚,但他真正的心腹并未有多少成长的空间。大量杨党的主流官员,应该也是中等品级的。”
“而其他那些能够为他所用的人,其实关系未必那么牢靠。”
裴元甚至有一点大胆的想法,真要是按这个时间点来算,他和杨廷和的起跑线也差不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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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刚刚生出这个念头,就听霍韬说道,“军门有没有发现,你和杨廷和其实很像。”
裴元吃了一惊,连忙不动声色地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霍韬说道,“军门请看。咱们这边的人,整体结构是不是和杨廷和那边差不多?”
裴元闻言微感诧异,略一思索,果然找到了许多相似的地方。
因为他的成长时间很短,真正忠心能用的文官,就是靠着一波波巨量经验灌起来的恩科一代。
这里面的大多数官员,都因为功劳声望,去了地方上担任四品的按察副使。
就算留在朝中的,也占据着给事中和御史这样重要的位置。
他在重臣之间建立着松散的联盟,能够从这些重臣的摇摆中取利。地方上也有与其呼应的势力,关键时候能够展示出强硬的手腕。
如果粗粗一对比,杨党确实像一个加强版的裴元。
只不过杨廷和在朝中有自己的门生进入内阁,手中的两个侍郎把握着吏部,地方上与其呼应的是按察使,在外带兵的是总制都御史彭泽,还有大批量的中坚官员秘密与其消息互通。
而裴元这边呢?
老掉牙的前大学士,手中的侍郎在要么在家丁忧,要么外放山东、南京,地方上与其呼应的是按察副使兵备道佥事,在外带兵的是不入流的武官,还有一些因为利益结合在一起的乌合之众能够提供一点外力。
裴元示意霍韬继续说。
霍韬当即说道,“那军门想没想过咱们这些人强大在哪里,又薄弱在哪里?”
裴元略一琢磨,心中很快就有了答案。
他不好明说,示意霍韬继续。
霍韬便道,“咱们这一党,强就强在有军门这样的魁首。正是因为军门诸事料定,手段无穷,才能让咱们手中不多的力量,发挥出百倍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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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韬显然并非是故意吹捧裴元,说完之后,立刻就说起了杨廷和的事情。
“而杨廷和一党显然也是同样的问题。”
“他培植党羽的时间太短,手中的棋子虽然多,但能够起到号召作用的也不过两个侍郎。这两个侍郎与他又不是完整的上下隶属关系。”
“杨廷和在失去了孙交与傅圭的支持之后,很多人都认为杨廷和的声势大挫,甚至就连杨一清也有了与之争锋的想法。”
“可他们都没有意识到杨廷和一党,强就强在杨廷和本人而已。”
“那些针对杨一清的进攻,以及针对军门的手段,一定是杨廷和亲自出手完成的。”
裴元听着,越发明白了霍韬的意思。
他和杨廷和的情况很相似,都是极度的中心化掌控。
因为手中拿着都不是什么大牌,所以存在一个扁平化的组织架构。
裴党的所有决策,几乎没有第二个大脑,或者次级的运作体系存在。
裴元隐约有些猜到霍韬的意图了,“所以你们的结论是?”
霍韬毫不犹豫的说道,“军门,杨廷和让我们陷入的困境,就是他自身会陷入的困境。军门不必理会杨廷和的手段,他打他的,你打你的!”
“只要我们同样去瘫痪杨廷和的布局和掌控,那么杨廷和一党,就会如同冻僵的蛇一样,根本无法做出回应。”
裴元这会儿也意识到了。
这不就是杨廷和抢先出手对付自己这边的手段吗?
杨廷和之前那连番弹劾,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把自己从京师赶去山东,这何尝不是杨廷和针对这种情况,做出的应对。
只是杨廷和做梦也没想到,双方的这种微妙相似,被最擅长打他的一群人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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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立刻针对性的做出同样的反制。
裴元连忙问道,“那我该如何是好?”
霍韬答道:“最下策是军门立刻开始散布杨廷和即将丁忧的事情,鼓舞李遂、王琼等人的斗志,也能避免咱们这边的人出现动摇。”
这原本就是裴元计划中的一个后手。
只是裴元有些不解,“为何这是最下策?”
霍韬闻言答道,“这等手段若是用出来,只怕会让朝中人人战栗,各个自危。若是如此,纵是有当年纪纲般的权势,又如何能够自保呢?”
裴元立刻否定了当初的计划,点头道,“确实如此。”
那杨春今年八十了,本来就该老死了。
万一多此一举的瞎折腾,反倒让人认为是裴元用了什么手段,那可就黄泥巴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到时候如果杨廷和阴暗一点,直接打着为父报仇的名头保住权势,留下和裴元死磕,那裴元可就亏麻了。
而且这样一来,谁还敢和裴元合作?哪个又愿意投奔裴元门下奔走?
这件事不但损人不利己,反倒会让裴元原本大好的局面分崩离析。
裴元问道,“那想必还有中策和上策。”
霍韬点头说道:“中策最是简便易行,虽然进取不足,但是自保有余。军门虽不大劳,却可以轻易的让杨廷和束手。”
裴元笑道,“那你说来听听。”
霍韬说道,“既然杨廷和的诸事都依赖他本人的布局。那么我们就用足够多的无关之事,填充满他的时间,让他根本没有时间用来算计和对付咱们。”
裴元皱眉说道,“杨廷和身为首辅,诸事皆可自专,事情做或不做都在他的一念之间。这种胥吏惯用的手段,对他有什么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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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韬对杨廷和却没有什么敬畏之心,淡然说道,“无非是没有触及到杨廷和的切身利益罢了。若是有对他更重要的事情呢?难道杨廷和不会去做?”
裴元略想了片刻。
杨廷和现在正是布局的关键时刻,自己又是摆明车马的拦路虎。
要说到比赶走自己更重要的事情,那倒是不太好找。
接着裴元立刻反应过来,不对,有一件事情,绝对能插杨廷和的肺管子。
杨廷和绝对会不顾一切也要撕逼的!
裴元心中有了思路,正要问霍韬上策为何,却听霍韬继续说道,“纵使杨廷和真要不顾及个人的利益,也要与军门作对。”
“那么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谁又能视悠悠众口如无物?”
“以军门的手段,找出一件能让满朝文武逼迫的杨廷和去面对的事情,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裴元听到霍韬说的这般露骨,不由与他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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