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8章 侵蚀蓟辽
石玠听了裴元的话,感觉还是有些操作性的。
如今朝堂乱成一锅粥,各自在争夺自己的利益。陆完功德圆满,不想轻易插手一场新的战事。
只要他这个兵部侍郎愿意做事,决策层面是很容易通过的。
至于北边。
石玠见识过蓟镇游兵的战斗力。
这样的精锐如果袭击兀良哈三卫和海西女真的地盘,在不过度恋战的情况下,那些达虏拿他们是没有办法的。
犁庭扫穴这才过去多少年?
汪直都还没死呢。
而且蓟镇游兵一水的都是选锋家丁,不但战力精锐,铠甲也都是带铁的。
只要他们专注于破坏杀戮,随后就快速返回蓟镇或去辽东补给,以兀良哈三卫和海西女真的能力,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说起来,游牧民族的战斗力,在相当大程度上依赖两个优势,一个是高机动性,一个是低后勤压力。
高机动性在军事上的优势就不必多提了,可以让他们及时的躲避汉军的追击,并能在合适的时候发动进攻。
但高机动性在政治上的优势,却很少有人注意过。
汉军每次要对游牧民族发动大规模的进攻,所需要进行的军事动员,和后勤动员都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游牧民族一看武装到牙齿的汉军,那还打个屁啊,直接就赶着牛羊跑了。
只要牛羊能走动,他们能跑到世界的尽头!
但是这样一来,汉军就遇到了很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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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虏跑了,他们还打不打呢?
如果继续追,那么就会在没有补给的草原上拖长后勤压力。
如果不追,朝廷集结了这么多兵马、这么多物资,结果什么都没有做成,那要由谁来负责?
想想汉武帝第一次对匈奴反击时的马邑之战。
汉军动员了三十万大军,想要在马邑埋伏匈奴,结果匈奴发现后,根本没有交战就迅速撤走了。
这时候如果汉军选择追击,那么机动性弱的汉军,就会把体力消耗在赶路上,容易遭遇大败。
如果严整军容,从容进击,却又毛都追不上。
策划了这次行动的将军王恢陷入两难之际,在朝廷的问责之下,只能自杀谢罪。
所以,很多时候,执政的人为了求稳,根本不愿意组织这样的大战。
不然一旦花费了大量的钱粮准备出击了,结果游牧民族跑了,那该怎么应对?
就此作罢,很可能就要被政敌攻击下台。
继续追击,一旦消耗了太多钱粮,感受到政治压力的宰辅,就会逼迫前线决战拿出战果,如此一来又有大败的风险。
现在,石玠就处在这样烫屁股的位置上。
石玠琢磨了好一会儿,感觉裴元的提议能行。
能决定朝廷大事的人,这会儿正在撕逼,顶头上司又不愿意背锅,决策层面的事情,基本上可以由他全权决断。
前线动用的兵马是裴元的嫡系,以及裴元亲自点名的佥都御史,互相也不会扯后腿。
石玠重重点头道,“那就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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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想了下,补充道,“除了这些,地方上的人员也该进行一些调整。”
石玠不解道,“和这有什么关系?”
裴元道,“既然朝廷要改变对兀良哈和女真姑息绥靖的态度,也该让前线将士明白这一点,不然单凭蓟镇游兵,若是没有辽镇和蓟镇的支持,能起到的效果也很有限。”
石玠有些不太明白,询问道,“裴军门具体是说?”
裴元说道,“我记先前,小王子在进攻宣大的时候,还分兵去攻击劫掠了辽东开原一带。”
“当地的镇守太监王秩和参将高钦都极力主战,却因为仓促之下鲁莽出击,被围困数日,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事后,王秩和高钦认为,以往的时候朝廷放任泰宁、海西、建州诸夷在边境放牧,就是希望这些蒙古人和女真人能够在敌人进攻的时候起到藩屏的作用,所以没有在那个方向做足够的戒备。”
“结果小王子偷袭辽东的时候,竟大模大样的从诸夷部落穿过,如入无人之境。”
“所以王秩和高钦迁怒诸夷,出兵报复了那些起不到丝毫作用,还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回来放牧的夷人。”
石玠想了片刻答道,“是有这么回事,当时辽军杀伤众多,惹来诸夷骚乱。朝廷为了稳住局面,将这些人罢职的罢职,问罪的问罪。”
“还特意为此下令,如果达虏侵犯大明,在国境之内斩获的话,允许报功。如果劫掠发生后经过了一晚,或者追击出国境线五里以外的,就算是斩杀了敌人,也不论功。而且还要按失事启衅治罪。”
裴元问道,“那些人有名单吗?人在哪里?”
石玠摇头道,“慢慢查。”
裴元直接向石玠提议道,“如果能把这些人调回去,想必可以鼓舞士气吧。至少有这些人坐镇,东北方向的局势,不至大坏。”
其实一直以来,辽镇的驻军都算是很有战斗力的一支兵马。
和西北三边等着达虏抢累了再送行,以及宣大前线被打的稀里哗啦相比,辽镇的伤亡很多都是追出边境之后交战产生的。
就比如说石玠所说的那次战斗,就是正德八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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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正德九年,达虏再次进犯开原一带。
结果刚吃过亏的参将高钦、太监王秩,率千总纳粟,都指挥佥事陈钺、史文等人顶着朝廷的申饬,依旧像是斗狗一样追了上去。
为了避免寡不敌众,这些人吸取上次的教训,还特意让指挥使惠绮等人统兵在后作为援军。
明军追到了创忽儿河,和达虏多次大战,都因为寡不敌众出现了战事不利。之后达虏大举围攻,高钦等人居然还在撤到曾家沟的时候,打出一次不错的反攻,杀死了许多敌兵,击退了达虏。
结果就是这次胜利,反倒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惠绮的援兵一直没到,高钦军士在三天三夜的转战之后,已经十分疲乏,眼见达虏败逃,便失去了战意。
“虏众大至,钦、洪等皆殊死战,凡三昼夜……。渐引近边,军士饥渴,争入近境,部伍错乱,贼乘之,复大败,官军死者五十余人,失亡马五百余匹,兵械不可胜计。”
这个“创忽儿河”在哪里呢?
已经在大明边境五十里开外了。
在明中期这个时间点,能在敌军的围攻下,于边境外转战三昼夜的兵马,确实不多了。
至少比起七百打二十还被撵着跑的大同镇,简直是云泥之别。
而且更让裴元欣赏的是,哪怕吃了这种亏,辽镇后续也没怂啊。
正德十二年二月的时候,达虏攻击开原的镇夷堡,太监王秩又把新任参将孙棠拉着继续追击了。
而且还是又打到了创忽儿河,斩首了八十七颗之后,才意撤军。
这些辽镇将士仍有血性,而且和裴党的关系也很密切。
裴元手下的十二进士,有七个人是辽镇的将门子弟。
这些辽镇将门子弟的老家都在山东,都是借籍山东参加科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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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裴元能借着这个朝中混乱的时间窗口,以兀良哈三卫和海西女真挑衅的由头,插手蓟辽的事务,说不定就有效。
石玠还没意识到裴元那勃勃的野心,只以为裴元是看重了高钦、王秩等人对兀良哈和海西女真人的怨恨。
石玠本人也觉这可能会是个好主意,但是他对裴元的这个计划,却感到有些无力。
石玠有些无奈的说道,“单凭我个人的话,是无法做出这些决断的。”
裴元对此也不以为意:“你且拿出份当初受罚的名单给我,后续我再想想办法。”
毕竟。
再过一两个月,兵部尚书就要换上王敞了。
到时候裴元完全可以把石玠踢去北境,替下陈金那个祸害。
这不是裴元对石玠的手段有信心,而是石玠这个人活的很清醒,对他自身的能力很有逼数,有价值的建议能够认真听从。
至于那个展现出超雄天赋的太监王秩就好办一些,只需他裴元一封书信,就足以让他纳头便拜。
而且这种超雄太监用来守开原实在是有些浪费人才了。
开原这个地方,在铁岭卫以北。
基本上已经是大明实控领土的最北端了,距离北京都有接近两千里的路程。
那地方只有几个礅堡矗立在那里,条件极为艰苦。
裴元有心让王秩做辽东都司的镇守太监,并让他移驻在宁远卫,先为大明就近解除兀良哈三卫的威胁。
石玠和裴元交流过后,略微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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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对他建议道,“户部尚书王琼虽然态度飘忽,但却是个能做实事的人。正好对这几处动兵,也需要户部提供一些支援。少司马不如去找他问问。”
石玠听了呵呵一声,没有接话。
行吧,裴元懂了。
这两人原来也有撕逼。
裴元记石玠的弟弟石珤亦有大学士之姿,于是询问了一句,知石珤正在南京担任吏部侍郎。
再一细问,他妈的,竟然是杨廷和的人!
裴元有点不淡定了,这特么后续别把石玠拉到杨廷和阵营去了啊。
裴元见石玠回轿要走,当即上前拉着手,发自肺腑道,“今元视少司马为兄,少司马亦当视元为弟。”
石玠有些莫名其妙。
我自己有弟弟的好不好。
只是两人一直相处的还算不错,许多事上也能共同扶持,便虚伪笑道,“诚如此言!”
裴元和石玠告别之后也不浪费时间,直接便去了王华府上。
王华之前一度对杨廷和的反扑心有余悸,若不是他本人就是裴党的大学士候选人,他早就选择跳船了。
现在猛然间发现裴党打的有条不紊,甚至还让杨廷和开始阵脚大乱,这才稳住了心思。
特别是彭泽案的发酵,更加给了他信心。
这会儿听说裴元上门,王华便热情的让人将他迎接进来。
裴元先说了顾鼎臣的事情,王华听完之后,不但不觉麻烦,反倒欣喜道,“顾九和若是出手,那杨慎真如土鸡瓦狗一般,甚好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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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夸赞道,“裴军门短短时间,就能集结众力,实在让老夫刮目相看。”
裴元大致琢磨明白了。
王华显然把顾鼎臣当成为他的登顶大业添砖加瓦的人。
咦?
这不就把我的麻烦,变成了王华的麻烦了吗?
于是裴元也不客气,直接将那懿旨交到了王华手里。
顺带的,也对王华和盘托出了关于顾鼎臣嫡母和生母的那些事情。
王华听闻之后,也对顾鼎臣当年的悲惨心生怜悯。
在听了裴元的计划之后,笑着说道,“这好办,也不必等陛下的恩旨了,有这份懿旨打底,我这就让人为顾鼎臣的生母敕封诰命。至于为顾鼎臣嫡母请封的奏疏,明早也会让人送进宫里去。”
说完之后,王华对裴元道,“司礼监那边,你没问题吧?”
只要司礼监能照常用印,朱厚照批示不批示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毕竟,不是大事。
上次裴元对王华提过,当成他这个礼部尚书,就是裴元让司礼监掌印陆訚运作的。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验证一下此事。
裴元满口应下,“没问题,只要礼部这边走完,内阁……”
裴元顿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还没有自己的内阁大学士。
便又道,“顾鼎臣那边,我先不让他发动,内阁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卡一个翰林院侍讲,等到这边的程序走完,再让顾鼎臣出手就是了。司礼监那边,随时等着用印。”
王华趁机暗示了一下,“只恨老夫一时帮不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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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闻言会意。
其实王华入阁的机会早就已经成熟了。
但是毛纪直到三月才丁忧结束,裴元尽量压着王华,也是怕太早腾出这个空缺,会被别人盯上。
另外,如果给王华太多的时间运作,也难保双方不会为了利益翻脸,让双方的约定出现变数。
如今已经二月中旬,倒是可以出手了。
于是裴元果断道,“杨廷和现在顾此失彼,正该是咱们奋力一搏的时候。大宗伯不出,奈苍生何?”
王华听了,虽觉此言似乎不是太吉利,但裴元意思到了,他还是很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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