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0章 西北之祸
若是裴元知杨廷和的想法，就感慨一句，老杨还是太保守了。
彭泽此行不但没什么收获，还为大明招来了大麻烦。
首先要说一下彭泽这个人。
在另一个时间线上，杨廷和在丁忧前安排的最重要的留守人选，很可能也是他。
所以在正德九年的时候，彭泽就急匆匆的平定四川，然后奏请班师。
然而朝廷对这件事却并不糊涂，语气强硬的要求他暂住保宁，先观望四川的变化。
因为这件事是有先例的。
“初，贼之入蜀也，有援赵铎、刘千斤故事，皆缘班师太早，逋党复乱为言者。泽自谓居蜀十年，何害？及贼甫平，遂驻汉中，亟请回京。命犹未下，而骆崧、祥诸盗复炽。”
所以朝廷对彭泽如此急于回京，心中是有些犹豫的。
过完年后，局势稍稳，原本彭泽就该顺势回京了，结果这条时间线上的彭泽，遇到了专心狙击他的老六，只能再次被按在四川。
历史上的彭泽，交卸四川的差事后，就晋升为了左都御史、加太子太保，随时准备回京了。结果又因为吐鲁番的事情，被迫转去甘肃平叛。
而在这个时间线，彭泽被裴元坑的有点狠，也没机会摸左都御史的边儿，就直接被朱厚照打发去甘肃了。
然后彭泽就干出了让杨廷和大吃一惊的操作。
吐鲁番王速坛满速儿占领哈密后，派遣使者送信给甘州镇守、巡抚官员，信中写道：“哈密城池与金印都在我手中。给我一万匹绸缎，我就归还哈密城。尽快派遣使者前来商议，如若不从，我就率领兵马进犯汉人疆土。”
巡抚都御史赵鉴将吐鲁番的书信上报朝廷，并且上奏说：敌寇的要求不能应允，请求效仿当年派遣侍郎张海的先例，来处置此事。
何谓当年张海的先例呢？
就是先前的时候，吐鲁番曾经和哈密就打过一仗。那次哈密也是吃了大亏，大明为了维持西北的均衡，因此选择支持哈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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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处置此事的张海，二话不说直接隔绝交通，封锁了吐鲁番的贸易。
结果只靠着经济战，张海就轻描淡写的让吐鲁番吐出了哈密城，主动将哈密王送回。
按理说，这应该就是个很成熟，而且有实际成果的操作思路了。
朝臣们在朝议时也一直认为，大明时至今日，还没有干出过给外族钱财的丢人事情。
于是共同做出决断。
第一，外族要挟索要财物，不能给予。
第二，派遣大臣前往谈判安抚的办法，不可实行。
第三，严令彭泽调遣延绥、宁夏兵马，对外抵御吐鲁番，对内驱逐蒙古贼寇。
第四，下诏都督奄克孛剌、写亦虎仙等人共同守卫哈密；同时传令赤斤等卫，如果吐鲁番向内进犯，合力抵御。
单纯从这四条来看，大明决策层的纲领没有问题，应对思路也没有问题。
又有之前顺利逼迫吐鲁番低头的先例在，可以说是十分稳妥的应对。
但偏偏执行这件事的却是彭泽。
彭泽从四川赶到甘州的路上，集结了延绥、宁夏各路军队一万多人，又挪用户部粮草银购买马匹，还从陕西茶马份额中索要了两千匹，另外还从专门负责陕西三边供应的户部侍郎冯清那里，索要了大笔的军饷。
看上去倒是一副要大打出手的架势。
可彭泽在抵达甘肃之后，惦记着“廷和在召唤”，急于求成之下，竟然童贯附身，打算用钱解决问题。
他将朝廷的四条严令置之脑后，面对吐鲁番对赤斤、苦峪各卫的大肆杀戮劫掠，置之不理。
面对吐鲁番再次送信，提出的“速速送来锦缎”的要求，彭泽给出的答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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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们尽快将忠顺王的城池和金印还给他，这点绸缎不值一提。我还会向朝廷上奏，赏赐蟒衣、织金镶边服饰、织金绸缎、纱罗、银器、珍珠全部送给你们。
——“忠顺王不城印，与了小缎子儿甚么稀罕，我奏朝廷蟒衣、膝阑、织金缎、纱罗、银器、珍珠，都发与你。”
随后，彭泽就让人拿着白银二十锭，以及酒器一副作为见面礼，派使者去和吐鲁番王谈和。
至此。
彭泽将朝廷应对吐鲁番的四大方略尽数毁弃。
在派出使者后，彭泽甚至没等到吐鲁番的回复，就赶紧让人向朝廷告捷，说是已经解决西北的问题了。
然后要求尽快班师回京。
而且彭泽居然还拿出了《处置甘肃等处边务疏》等十项建议，工作留痕做的十分充足。
靳贵看到远方的同志这么快就搞定了，十分高兴的就向朱厚照汇报了此事。
可是巡按甘肃监察御史冯时雍却慌了。
他赶紧上书说，吐鲁番首领依旧骄横凶悍，哈密城池与金印尚未收回。朝廷派遣使者议和，只会助长他们无穷的贪欲，逼迫我们接受难以办到的条件，日后变故难以预料。
彭泽却认为自己钱都花了，吐鲁番人不至于这么不讲究。
于是再次向朝廷上书。
“吐鲁番速坛满速儿畏惧朝廷兵威、心生悔意，已经归还哈密金印与城池，请求嘉奖镇守巡抚一众官员。”
朱厚照信以为真，于是允许彭泽回京，并且还赏赐了一些功臣。
巡抚都御史赵鉴原本和彭泽乃是同科进士，先前对彭泽的一些所作所为也并未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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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彭泽要跑，顿时也有些慌。
“老子看你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他妈和我这么玩儿啊？”
于是赵鉴也立刻借助这次的功劳转任操江御史跑路了。
也就是在这个杨廷和还没把彭泽召唤回去的空当，杨春就死了。
然后朝廷局面发生了剧烈动荡。
杨一清顺利的入阁，成为了大学士。
原本在杨廷和的压力下袒护彭泽的陆完，则打赢了户部尚书王琼，补了杨一清的位置成为了吏部尚书。
当时大明内忧外患，兵部尚书的位置出现了空缺，众人一致认为王琼和彭泽都是很合适的人选。
彭泽为了赶紧回京和王琼争夺兵部尚书，稳住杨廷和一党的局面，不等前来交接的人赶到，就直接擅自离任，扔下边境的兵马，想完成一场陕甘大回转。
没想到，彭泽终究是慢了一步，争夺吏部尚书失败的王琼，转任了兵部尚书。
那么，在彭泽为了个人私利，不顾一切对吐鲁番绥靖之后，西北的局势如何了呢？
吐鲁番王到彭泽的礼物之后信以为真，派遣了一些头目和使者跟随彭泽派去的人进入嘉峪关，要来接收赏赐。
接替处理此事的，乃是新任甘肃巡抚李昆以及肃州兵备副使陈九畴。
两人一看前任给他们留了这么大一个锅，直接头皮都发麻了。
陈九畴气破口大骂。
——“彭总督当初面对火者他只丁劫掠赤斤、苦峪，一味妥协安抚、大肆赏赐，被外族欺骗，遇事模棱两可，不敢承担利弊、主持大局，还有什么脸面立身于世？”
只不过有些话私下和同事抱怨抱怨也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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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人哪里罪起彭泽以及他背后强大的杨廷和一党。
两人捏着鼻子凑出来两百匹杂色绸缎，交给了吐鲁番的使者。
只不过他们也清楚，这里面的差距很大，未必能满足吐鲁番王的胃口，所以就扣下了两个头目当做人质。
吐鲁番王为此大怒，再次占领哈密，然后领兵进犯肃州。
彭泽一看自己拉的屎没人收拾，顿时慌了手脚。
那时候已经是梁储担任首辅，彭泽走通了梁储的路子，想要亲自去甘肃处置此事，好掩盖前前后后的手脚。
临走之前，彭泽还再次狮子大开口，索要了五十五万两的白银充当军费。
彭泽还未赶到地方，吐鲁番王犹豫之下，再次向大明请和。
然后王琼趁着彭泽回京之前，迅速以兵部尚书的身份，追查此事前前后后的因果。
并上书弹劾彭泽的一应违法事。
最终彭泽被罢职为民。
然而这件事却并没有随着政治斗争的消散而平静下来，之后吐鲁番王越发轻视大明，屡次进攻西北边境。
甚至到了嘉靖三年，吐鲁番还集结了三万多外族兵马，大举攻入甘州劫掠，到处攻破各堡垒，屠戮百姓，灾祸极为惨烈。
那么作为此事的始作俑者，罢职为民的彭泽就到他应有的下场了吗？
并没有。
在朱厚照死后，杨廷和气焰无比嚣张，彻底开始反攻倒算。
王琼直接被发配充军，彭泽则直接被任命为兵部尚书、太子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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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当初替彭泽擦屁股的李昆、陈九畴也都出来做官了。
裴元这会儿还不知道，朱厚照的一念之间，又让历史倔强的走向了原本的方向。
等到散朝之后，萧通亲自赶到智化寺，将今日朝堂的大小事务一一备述，裴元才猛然知彭泽这个坑逼又去西北了。
只是裴元如今的势力仍旧弱小，对朝堂的影响力大为不足，完全没有办法更改这样的决断。
他只能在祈求彭泽在四川多留几天千万别急着去甘州之余，加紧的筹划应对之策。
以彭泽现在的身份，依靠臆测，平白的指责根本是行不通的。
想要应对此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要有一个朱厚照能够信任的人，在酿成祸事之前及时的戳破彭泽的谎言。
裴元在智化寺殿中来回踱步。
萧通看了半晌，忍不住询问道，“千户可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
裴元被萧通叫千户还有些愣神儿，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萧通从他这里离开时，他还不是裴军门呢。
想起以往，萧通在自己身旁也算是力，裴元便对他说道，“确实有些为难的地方。”
“我觉彭泽是不能成事的，有些担心这种唯利是图的家伙会不择手段的欺瞒朝廷。我想在西北找个可靠些的眼线盯着彭泽，一时半会儿又没有合适的人选。”
萧通犹豫了下，问道，“若是动兵的话，锦衣卫倒是能寻个由头，派人去看着。”
裴元摇头说道，“彭泽是总督大臣，以他这样的身份，区区锦衣卫密探的只言片语，根本动摇不了朝廷和天子的看法。”
“找个身份足够，又能取信陛下的人，才能在关键时候，让朝廷和天子知真相。”
萧通听到这里，不由笑了起来，“千户，属下正好知道有这么个人选。”
裴元闻言一喜，连忙问道，“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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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通答道，“先前的时候，朝野传言天子要以刑部右侍郎邓璋担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没多久，邓璋就被赶走外放。”
“他所担任的职务正好就是总制陕西都御史啊。”
“邓璋原本就是陛下的心腹，地位也足够高。兼且立功心切，急于要离开西北。若是千户觉那彭泽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属下可以代为转达，让邓璋加紧留意着彭泽。”
裴元闻言大喜。
他怎么就忘了这个茬。
邓璋这个家伙之所以被赶走，就是因为裴元觊觎大理寺卿的位置，为了让大理寺卿张纶挪地方，特意为张纶创造出来的进步机会。
没想到，裴元在谋求大理寺卿的事情上落了空，那个作为牺牲品的邓璋，却又成了此刻最关键的一步棋。
邓璋那可是朱厚照的铁杆心腹。
彭泽偏又有了谎报军情的事情在先。
这两人在朱厚照心中的分量可完全不同。
如果邓璋跳出来揭发彭泽的话，那彭泽想再浑水摸鱼蒙混过关，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邓璋有这样的动机吗？
可太有这样的动机了！
不提邓璋现在急着要刷功劳赶紧回京，他和彭泽在左都御史这个位置上也是主要的竞争对手。
兼且，如果由锦衣卫都指挥使萧通暗示他此事，邓璋很可能会认为是萧通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给他创造立功的机会。
邓璋在先入为主之下，带着答案去找缘由，自然就更容易发现问题。
所以让邓璋去盯彭泽，绝对是个上佳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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