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9章 裴党的门面
裴元计算了下时间，现在已经是三月下旬了。
等消息传到山东，毕真、王鸿儒、陈头铁等人联手开始采取行动，就要四月初了。
再等到余琳被抓，有关这件事的消息彻底传回来，就要到四月中旬了。
这么一算，还有二十多天的时间，裴党就要彻底和工部一系撕破脸了。
裴元必须得趁着这个时间窗口，把容易被工部掣肘的事情，尽快安排下去。
朝中的争斗且不提，裴元不能让工部的职能部门，影响到他的布局。
一旦双方开撕，工部要对裴党报复，那裴元也得有所准备才行。
从纸面来看，工部有营缮司、虞衡司、都水司、屯田司这四大职能部门，还有文思院、鞍辔局、颜料局、宝源局、军器局、织染局、抽分竹木局这些隶属机构。
这四大职能部门中，营缮司主要负责工程的建设和维护，包括宫殿、陵寝、城池、寺庙等大型工程，以及这些场所涉及的仪仗、礼器等物，也都归营缮司负责维护。
虞衡司主要管理山林川泽的采捕和冶炼，对肉、皮、角、羽、胶等物的征收，以及对火器、陶器，军备兵装的制造。
都水司管理水利、河运、田亩灌溉、舟船建造，以及对所有水上营生的收税，另外都水司可以自己组织工匠织造。
屯田司则负责屯田事务，手中不但掌握了大量土地，还有征募夫役的权力。
再加上那些杂七杂八的各局、院，可以说，单纯从做事这个角度来看，工部就是朝廷执政能力的重要体现。
裴元想着可能会面临的报复，想着这一仗的难打之处，一时间真想对朱厚照怒斥一句，看看你给我的烂摊子！
裴元情绪不高，晚上的时候回了灯市口老宅。
床底之间的时候，焦妍儿再次询问了焦芳的事情。
裴元想着焦芳手持西瓜刀的英姿，也不知道那老家伙还有没有一战之力，于是便道，“那就让他进京吧。”
焦妍儿闻言欢喜，越发娇媚活泼起来。
裴元荒诞一夜，早上起床后，便听人回报，说是毛纪已经进京了。
裴元脸上的困倦顿时一扫而空，询问道，“人呢？”
上次干掉林俊之后，裴元就写信催促着毛纪赶紧进京了。
等到今日，终于才听到毛纪的消息。
外面的人连忙回报，“回禀军门，人已经到了智化寺。”
裴元闻言微顿，又问道，“今早回来的？没有先去吏部稽勋司注籍吗？”
按照惯常的规矩，官员丁忧的时候，就相当于从朝廷离职了。
如果要起复的话，就要重新去吏部办理注籍手续。除了籍贯、年岁、过往履历这些，还要写明丁忧起止日期、服阕时日。
这都是很重要的政治档案，比如说王缜就因为丁忧慢了点，被当成污点，几年后了还能被翻出来鞭尸。
等办完这些手续，吏部才会具本上奏，为毛纪安排面圣谢恩的事情。
那亲兵答道，“毛纪今早入京之后，风尘仆仆就到了智化寺。”
裴元听完很是开心，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就连昨天的郁闷也消解了不少。
这样一看的话，林俊这顿打是真没有白挨啊。
裴元不好冷落了这等重臣，连忙便收拾了下，赶往了智化寺。
等到了智化寺，有小旗上前接过马缰，裴元询问道，“大宗伯何在？”
那小旗答道，“和张、段二位先生在佛堂说话。”
段炅上次的事情做得很漂亮。
顾清已经向朱厚照递交了一份保举名单，为严嵩、顾鼎臣等人请求晋升。
裴元也兑现了诺言，让段炅先留在身边做事。
至于张璁，本就是裴元的门客，如今更是打定了心思，就在智化寺备考明年的秋闱了。
裴元脚步轻快的进了前殿。
张璁和段炅见裴元进来，都赶紧施礼。
就连毛纪也笑眯眯的说了句，“许久未见军门，果然风采依旧啊！”
裴元也哈哈笑着上前，拱手道，“大宗伯这一来，我等也算是有了主心骨。”
毛纪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却没多说什么。
大明朝自从三杨之后，就已经是士大夫治理天下了。裴元如果头铁的挑战这个秩序，就是和全天下为敌。
看看如今大明的统治秩序。
每县皆有秀才定额，每省录取的举人也是有数的，为了确保尽可能的覆盖到各方势力，甚至还按照南榜、北榜、中榜以一定比例分配进士的名额。
科举的本质是什么，科举追求的不是寻找出天下最有才华的那些人。科举追求的是寻求天下最有代表性的那些人。
能一路路冲杀出来的，要么就是真的有惊世才华，要么就是在地方上有着极强的资源，能够依靠着见得了光和见不得光的手段，把子弟堆出来的。
这些人放在一起，再继续进入下一轮的争斗。
所谓的科举制，所谓的文官政治，本质上就是各地走出来的地方精英共治天下。
裴元依靠自身的手腕让一个两个的官员折服是没有用的。
他必须要认同并且接受这样的游戏规则，才能让这个体系为他所用。
所以裴元在很早的时候，就深思熟虑过裴党门面的问题。
包括当初的进士弟弟们，裴元也是带着他们跑到毛纪府上硬蹭了毛纪的大旗。
裴元想要继续扩张力量，想要寻求更多地方势力的认同，那么就必须要做出尊重这种体系的姿态。
那么，为何毛纪比王华更适合成为裴党的门面呢？
因为毛纪是山东人。
裴元的根基太过浅薄，现在手中几个能用的文官大多是山东人，所以与其努力去争取别人的认可，不如强化特定的身份标签。
只要裴元这个山西人慢慢的把自己的裴党打满山东标签，那么很多在同属山东的官员，或者在山东有重要履历的官员，就很容易被归类到一起。
这就是大明政治的自动匹配队友机制。
裴元将利用毛纪这杆大旗，依靠白嫖迅速的膨胀一波。特别是眼下就有一个很值得裴元匹配的超级队友。
那就是被朝廷放在了北境二线，为宣大防线失守做备案的河南巡抚丛兰。
这个打野王也是山东籍。
将自己身上打满各种各样的标签，让自己具备广泛的代表性，这就是裴元的政治思路。
裴元对毛纪说道，“我知道大宗伯刚回京师，想必还要些时间适应当前的局面。只不过时不我待，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给我们浪费了。”
“等会儿大宗伯就去吏部办完注籍的事情。杨一清现在正等着大宗伯赶来，将他推举进入内阁，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耽搁的。”
“等你在吏部的手续走完，立刻就去拜见陛下谢恩。之后就要尽快完成对杨一清的廷推。”
毛纪听裴元说的这般紧迫，不由迟疑道，“这样是不是急了些啊？”
毛纪刚刚丁忧完成，理论上这会儿应该还在伤心之中，若是回京之后就急火火的抓权，难免会为人所笑。
裴元摇头说道，“不急，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说着，裴元对毛纪解释道，“现在已经三月下旬了，再拖下去，必然会耽误了今年的京察。”
“按照以往的惯例，每次京察都要由某个大学士抓总，然后由吏部和都察院一起督办。”
“现在王琼、陆完、张子麟他们觊觎杨一清晋位大学士后空出来的吏部尚书。罗钦忠、吴一鹏等人，又不愿意在吏部尚书是杨一清，且都察院也在杨一清手中的情况下展开京察。”
“所以杨一清的入阁势在必行，也是多方势力共同的愿望。”
说完杨一清的事情，裴元又给毛纪说了自己的考量。
“杨一清和金献民关系非同寻常。等到杨一清成为大学士，必然会力挺金献民成为左都御史。金献民是咱们的人，咱们就能设法把都察院拿到手里了。”
“杨一清上位之后，很大概率会是陆完担任吏部尚书。因为陆完的功劳最大，别人的声望资历不足以压下陆完的功劳。”
“只要陆完从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挪了窝，就可以设法把王敞运作回来，接替陆完空出来的兵部尚书的位置。”
“现在北方的局势纷乱，兵部尚书的位子不是个好活。”
“唯一有希望接任的石玠也只不过是个兵部右侍郎，而且石玠现在还前去北境，去应对兀良哈三卫和女真人的挑衅了。”
“王敞接任兵部尚书，就会空出一个漕运总督，这个位置是个肥缺，一定会有不少人乐见其成的。”
“除此之外，张子麟一心想要夺回大理寺卿的位置。大理寺少卿王纯也是咱们的人，这件事旁人都不知情。如果张子麟要对吴一鹏出手，咱们可以想想办法，把王纯扶上去。”
裴元并未和毛纪说起后续还有最关键的一步。
杨一清现在是被带病推上去的，他的那些案件，虽然被暂时性的忽略，但终究没给他一个明确的说法。
等到杨一清当完了那把刀，就该是让焦芳收拾残局的时候了。
到那时，裴元和工部的争斗也将彻底的拉开序幕。
毛纪听裴元说的颇有条理，显然是早就已经筹谋良久了。他已经见识过了裴元的政治手段，当然也没什么好怀疑的。
当即便道，“既然如此，等会儿我就前往吏部去把注籍的事情办好。”
裴元又说了句，“晚上的时候，我会让咱们这边的人都去大宗伯府上，为大宗伯接风洗尘。”
毛纪微微感叹，拱手说道，“那就晚些再会吧。”
等到毛纪走后，裴元先对张璁笑着说道，“你和毛公的交流如何？”
张璁略有些激动的答道，“感觉很好，学问见识颇有些相类的地方。”
也难怪张璁会激动。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届的主考，应该就是这位新任的礼部尚书了。
裴元随即让人传信各处，通知朝中沾边些的文官，晚上都去陪毛纪那里拜访。
顾鼎臣正在翰林院中上值，忽然就有太监走来，旁若无人的在顾鼎臣耳边说了几句，叮嘱他晚上去毛纪府上赴约。
刚刚入伙的顾鼎臣有些震撼，没想到裴军门的触角竟然能轻易的深入到宫中。
顾鼎臣在上次论功行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毛纪是自己这边的人了。
在得知裴元有意将毛纪推为裴党门面之后，顾鼎臣心中最后的那点顾虑也消散无踪。
他虽然对裴元感恩戴德，但锦衣卫那是什么成分？
一想到自己这样的才能，以后在青史上会被列为为奸邪同党，仍旧免不了唏嘘一番。
如今看来，裴元显然早有这样的见识，推出来一个名声足够干净的清流官员当做旗号。
以往的时候，顾鼎臣一想到自己投靠裴元，还有一种忐忑的偷感，现在倒是可以光明正大的与毛纪结党，彼此呼应了。
与顾鼎臣情况类似的，还有唐皋、黄初、邵锐等人，这些人先前还是有些无所适从的，毕竟读了那么久的圣贤书，最后却投奔了一个锦衣卫，多少有些难以面对以往的师友。
现在就好了，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礼部尚书毛纪的大旗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