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8章 裴元献策
裴元正要开口，就听朱厚照语气严厉的说道，“若是你说服不了我，朕就和你算一算‘安天大会’的总账。”
裴元听朱厚照提起安天大会的事情，原本的气势汹汹也不免收敛了几分。
他硬着头皮说道，“那安天大会的事情，臣自然会给陛下一个解释。”
“臣今天来，说的是江山社稷，说的是国家安危。”
朱厚照用手一拍桌案，“好，那你就给朕说说这江山社稷，说说这国家安危。”
裴元直接向朱厚照说道，“先前的时候，臣曾经以贝币为例提醒过陛下，货币掌握在别人手中的危难。”
“为了避免祸患，臣还亲自跑了一趟倭国，结果还真就在倭国发现了遍地金山银山。”
“陛下可以想象一下，一旦被这些外人用那些金、银、贝壳换走我大明积攒的财富，到时候后果会何等的严重？”
朱厚照有些不满地说道，“朕不是已经在重振宝钞了吗？这种事还用你反复提醒？”
裴元强调完大明宝钞的重要意义之后，直接抛出了那个震撼弹，“那么陛下是否知道，工部的一些人已经让匠人秘密的铸造了十八块铜版，随时准备开始大量印制宝钞了呢？”
“什么？！”朱厚照听到裴元这话，直感觉血往头上涌，咆哮着就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或许是吼得太急，朱厚照的咆哮有一种干涩的后劲不足。
然而那如同要吃人的目光，却狠狠的落在裴元身上。
裴元继续说道。
“他们不但准备了铜版，要随时印制宝钞。山东巡抚余琳还在打着备边开中策的主意，想要将工部的势力引入现在的备边体系。”
“他们自己就能印刷宝钞，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赚取这些注定沦为废纸的东西。他们将会借助备边开中策的这个口子，让那些印制的宝钞疯狂的涌入进来。”
“等到他们抽干这个体系中流淌的白银，为北方战事所准备的这个备边开中策将会彻底瘫痪。陛下想过这里面的后果吗？”
朱厚照脑海中，立刻浮现了那些前线奏书上描述的，几万几千的达虏蜂拥进入边墙的事情。
朱厚照的脑子一炸，“啊”的大叫一声，一脚踹翻了眼前那精巧的长案。
短暂的发泄完之后，他的手都颤抖了起来，“他们怎么敢？他们就不怕这天下亡了吗？”
裴元仿佛没看见朱厚照的反应一样，毫不客气地说道，“他们当然敢！因为他们知道还有别人不会眼睁睁看着这天下亡了的！”
“他们只要赚够自己的，这烂摊子交给别人去收拾就是了！”
朱厚照猛地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的面目狰狞着，彷佛要把手心的肉捏烂一样。
裴元却仍旧在助长他的愤怒。
“一旦备边开中策出了问题，影响了前线的兵备。朝廷能选择的路无非就是两条。”
“要么就是拿出实打实的白银来采购那些物资，要么就是朝廷拿秋税银来兜底，让备边开中策继续苟活下去。”
“他们只需要捞够这一票，就足以世世代代富贵了。到时候他们掌握着用宝钞套取的白银，将会对整个国家予取予求。”
朱厚照本就是极聪明的人，虽是在愤怒之下，也转眼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厉害。
他直接大吼道，“来人！快来人！去把余琳那个狗东西给朕抓回来！”
外面守着的锦衣卫和太监们闻讯进来，见朱厚照这般愤怒，都有些恐慌的面面相觑。
裴元却回头对他们说了一句，“且慢！”
然后，扭转头对朱厚照说道，“陛下，可想过这件事最终将会有什么结果？”
朱厚照咬着牙，一字字道，“朕要将所有牵涉其中的人碎尸万段，把此事的主谋剥皮，制成马鞍！”
裴元却叹道，“如果臣所料不错的话，这件事将会被余琳全部扛下来，整个工部牵扯到此事的人，最高不会超过员外郎。”
朱厚照这会儿已经真急眼了，直接肆无忌惮的咆哮道，“朕要兴大狱！朕要把他们一个个都揪出来，全杀了！”
裴元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恰当的沉默，给朱厚照留了一点时间。
也正是这微妙的空当，让朱厚照意识到，他根本做不到这些。
如今外患在前，内忧在后。
这个朝堂已经完全没有他任性的空间。
一旦他要兴起大狱，迎来的将是上上下下的激烈对抗。
若是他的圣旨都离不开这个京城，那他的蒙头乱闯，除了给大明带来更深的灾祸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朱厚照先前的时候有多愤怒，现在的时候就有多无力。
想到这十八块铜版的消息一旦传出，会给大明宝钞带来的多大的冲击，朱厚照看着裴元，甚至有些恐惧的说道，“怎么办？裴卿！现在可怎么办？！”
裴元沉声说道，“这就是臣今晚来见陛下的缘故。”
“陛下可能不知道，因为朝廷用大明宝钞在山东大肆采购，并且允许用大明宝钞缴纳税赋的缘故。山东的士绅百姓手中都持有大量的大明宝钞。”
“一旦让山东的士绅百姓得知，有人搞出来十八块铜版，最后却只有几个小喽啰出来顶锅，恐怕会让山东的民心大乱。”
“山东刚刚经历了教乱没多久，民心还说不上安定。一旦他们众志成城，要向朝廷讨个说法，朝廷拿什么给他们说法？。”
朱厚照这会儿完全明白了，为何裴元说山东要反的事情了？
十八块铜板的消息一出来，大明宝钞必定会面临暴跌。无数山东人手中好不容易积攒的财富，也将成为泡影。
如果到时候朝廷的处置再惹起众怒，后果完全不堪设想。
要知道，在先前的时候，因为备边开中策的缘故，山东可一直都在承担着为北境供应兵甲辎重的兵备重任，还曾经组织过大量的民夫前往北方修建城池礅堡。
这就是现成的武库和军营啊！
偏偏这些人，全都和大明宝钞的利益牢牢的捆绑在一起。
朱厚照有些愤懑憋屈的说道，“那总该要有个办法吧？”
裴元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说道，“我希望陛下将这件事全权交给我来处理。到时候我来给那些山东人一个交代。”
“陛下是要做圣君的，不该掺和到这件事情里。”
“若是朝堂要怪罪，那就让他们冲我来好了。”
朱厚照听出裴元话中的决绝，意识到了裴元想干什么。
想到有人主动去做他想办而办不到的脏事儿，朱厚照刹那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可耻感。
他还下意识地稍微客套了一下，“这，要不要从长计议？”
裴元听出了朱厚照话中如释重负，紧跟着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臣对这些虫豸恨之入骨，不怕承担这件事后果，但却怕竭尽全力，却会遭遇半途而废。”
“一旦臣开始调查此案，追踪惩治其中的恶党。朝臣必将群起而攻之，想让陛下收回成命。”
“臣想请问陛下，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朱厚照断然说道，“朕绝对会支持裴卿，让裴卿除恶务尽，把那些家伙全部惩治。”
裴元不动声色的问道，“若是那样的话。臣做的这些事情和陛下亲自去做又有什么区别呢？难道到那时陛下就不会遇到现在的困境了吗？”
朱厚照语塞道，“这……”
只是略微想了想，他就有些悲哀的想到了当年半途而废的正德新政。
他真的能顶住那样的压力吗？
裴元说道，“臣也不希望让陛下面临如此两难的困境，臣有一个法子，颇有些离经叛道，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厚照勉强打起精神，说道，“裴卿请讲。”
裴元说道，“先前的时候，陛下不是一直有巡视宣府的想法吗？”
“臣先前替陛下去走了一趟，发现我大明边军废弛已经到了完全不堪一战的程度。”
“臣见陛下训练的外四家军颇有章法，陛下何不在宣府，再建一座镇国公府，就近督战？”
“如此一来，边臣边将必然用命。朝中的繁琐事务，也可以暂且交给诸臣来处置。”
裴元怕朱厚照多心，还特意补充了一句。
“陛下这江山是太祖从马上打下来的，陛下只要掌控边军，这天下就乱不了。”
不想，朱厚照一听到裴元这个建议，竟释然的说道，“裴卿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去年的时候，我就打算这么做了。”
裴元松了口气，当即又保证道，“臣有把握不出十月，不，不出七月，就能在不影响工部运转的情况下，将那些恶徒全部惩治！”
朱厚照微微纳闷，这既不是一年也不是半年的，怎么还有整有零的？
他点头应允道，“你放心去做就是了。这几天我就找个由头前往宣府，到时候但凡弹劾你的公文，朕一概不看。”
裴元诚心诚意地说道，“臣必将竭尽全力使大明安靖，四方太平。”
朱厚照想了一下，又说道，“我记得你这个山东总兵是提督备倭事务的吧。”
裴元连忙点头说道，“朝廷给的诏命就是如此。”
朱厚照很干脆的说道，“那就把提督备倭诸军事去掉，改成提督山东诸军事吧。”
裴元闻言大喜。
当年的时候，裴元就是依靠着先例原则，以及那些官员们对倭国白银的恐慌，拿到了这个提督军务的加衔。
要知道除了国初的时候，提督军务这个头衔只会给太监或者都御史的，根本不会给武官。
裴元就是因为有这个提督军务的加衔，才被京中诸将叫做大将军的。
如今，朱厚照去掉了提督备倭，改为提督山东。这就意味着裴元的军事职权已经由掌控山东备倭行都司，改为了同时兼掌山东都司。
虽说现在山东都司由陈头铁这个都指挥同知照应着，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裴元由提督备倭改为提督山东，就让他在军事上就有很大的主动性了。
裴元又再三保证之后一定会全力保住宝钞的币值之后，这才离开了镇国公府。
现在得了朱厚照的默许，很多事情就能顺理成章的做起来了。
如今，裴元在朝堂上逐渐占据主动，等到四月的京察过后，裴元的势力将越发壮大。
如今也是该正视工部这个庞然大物的时候了。
李遂的官声不错，历史上在工部尚书的这个位置上坐满了整个正德朝。
至于其本人如何呢？
李遂在朱厚照死后没多久就致仕还乡，然后在老家盖了个宅子颐养天年。
这个大宅占地广阔，三面环水，总共有一千五百多个房间。
当然……，比起故宫还是有所不如的。
当初田赋在讨伐梁储的时候，曾经大声疾呼，如果能没收这个家伙的脏钱，可以让天下人减少一半税赋。
这句话用在梁储身上是不是合适，裴元还有些说不好。
但要是用在李燧身上，裴元觉得就差不多了。
想要肢解整个庞大的军工体系，单纯依靠一点点的换血是完全做不到的。
如今有这个机会，正好可以从朝廷身上挖出这块烂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