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发展是硬道理
安徽,宁国府城外,官道拓宽工程热火朝天。
“一,二,三,起!”
数十名赤膊汉子齐声吆喝,用粗麻绳将一块千斤重的条石缓缓拉起。
这是宁国府通往徽州府的主省道拓宽现场,路面将从原来的两丈扩至三丈五,全程二百余里。按布政使司规划,此路需在明年六月前完工。
工地旁临时搭建的凉棚下,宁国知府吴士功正陪着几名官员视察。
为首的是安徽布政使司派来的督工委员张明远,四十出头。
督工委员是省巡抚衙门和省藩台衙门、省按察衙门专门派出巡视省道、府道建设的专员,从三司衙门抽专人委任,因是临时派差故称委员,除监督巡视各自辖区道路建路有无贪赃枉法事外,还担负督催任务。
本身品级不高,有的更是不入流的吏员,但因是省三司衙门专门派出,对地方官有不小的威慑力。
去年五月开始,巡抚大人就着手安徽省内道路拓展扩建事项,为统筹全省交通建设专门于巡抚衙门成立了一个省道路建设委员会,专门负责全省路基交通建设事项。
计划三年内于全省原有官道基础上修建主省道六条,府道八条,州县道十九条,总投资需白银三百四十万余两。
由于省里藩库岁入有限,因此在巡抚大人主持下引入不少民间“资金”参与修建,省里给这些参与修建的商人除提供土地、赋税优惠外,还给予功名照顾,另外,就是给予一定的收费权。
如宁国到徽州的主省道修建完成后,参与投资的商人可以获得十五到二十年的收费权。
即经此省道过往的商贩需交纳厘金,一般收取货物总值的一厘,故称厘金。
收取的厘金中五成交官府,余五成归投资修路商人所有。
厘金制度的推出有效吸引了大量民间资金参与安徽道路建设,为省里节省了大批费用,但此举也被不少士绅诟病,认为厘金增加了商人负担,有与民争利之嫌。
且过去朝廷除正式税关外从无地方收取厘金先例,所收厘金因没有朝廷监管完全不知去向,容易滋生地方官员腐败。
有几位安徽退休的老官员为此上书朝廷弹劾,但均无下文。
有小道消息说安徽巡抚赵有禄得知此事非常生气,私下对人说这些退休的官员无事找事,若真有造福乡梓想法便自己捐资修桥铺路,他也定为这帮官员上书朝廷请表彰。
焉能既不出钱,又不愿人家出钱帮助修路呢。
难道任由道路破败下去才是为民做好事?
对于省内各种杂音,完全掌握一省军政大权的赵安一律不理会,也不阻止反对者上告,反正有和珅在,这些杂音也入不得老太爷耳中。
只一门心思投入交通、经济、军事发展之中。
交通建设不仅关系经济发展,也关系军事发展,因而是赵安这一年多来工作的主要方向。
如今安徽热火朝天的道路修建现场,无不出现“想要富,先修路”的标语。
大概这也是安徽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道路兴建工程。
外派的督工委员多达五十余人,这些品级不高但却能直接向藩台、抚台汇报的委员们就跟“钦差”似的,压的地方官们喘不过气。
也因这些督工委员的存在,去年定下的路基大建设方才有今天的成就。
目前为止已完成三条主省道、四条府道,七条府州大道的全面贯通,余下的预计最迟明年底就能全部完工。
可惜没有修长江大桥的技术,否则,赵安肯定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
“吴大人,宁国段已完工多少?”
说话间,派在宁国府的督工委员张明远手搭凉棚,眺望远处蜿蜒的工地。
知府吴士功忙道:“宁国段总长九十三里,自去年七月初开工,现已完成路基平整八十二里,铺设石料六十八里。按此进度,年底前可全线贯通。”
张明远点了点头,指着工地上那些干活的人问:“宁国府总共征发了多少民夫?”
“在册民夫四万三千二百人,分为四班轮作。另雇石匠二百、木匠三百五十,此外参与工程修建的绿营、团练共出动五万余人次.……”
作为正四品的知府,吴士功却不敢在七品督工委员张明远面前摆架子,基本做到有问必答。
除了督工委员是省里派来的“钦差”,代表巡抚大人外,也是因为吴士功去年考核是中下,不仅被藩台大人训斥,也被抚台大人当作庸官典型在某次会议上点名批评。
之所以没有上书弹劾,只是为给吴士功一个机会。
为此,吴知府特意给藩台大人送了五千两,这笔银子藩台大人收是收了,但却递话过来,今年你吴知府再完不成省里的考核,就算藩台大人有心照顾,抚台大人那里你也过不了关。
去年四月开始巡抚衙门就在全省开展廉洁运动,先后有两个知府,三个知州,七个知县被巡抚大人铁腕强势拿下。
机会就这么一次,吴知府再把握不住,那就真不能怪上面了。
“.……按藩台衙门新规,民夫每日给米一斤半,工钱四十文;匠人日给米三斤,工钱九十文至一百六十文不等……”
因担心督工的张委员以为自己克扣民夫钱粮,吴士功说的很仔细。
“钱粮可按时发放?”
“绝无拖欠,每月十五、三十准时发放。工钱由咸丰行直接拨付,粮从府仓支取。”
吴士功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咸丰票,“这是本月上半旬的工钱票,民夫可凭此票到咸丰行兑钱,或到指定粮店购米。”
张明远接过票子细看。
这些是咸丰行为了安徽省道修建拓宽专门印制的“工酬票”,面额分十文、五十文、一百文三种,盖有宁国府衙和咸丰行的双重印章。
票面虽简单,但防伪暗记俱全。
“这法子倒是便利。”张明远将票子递还,“以往发放工钱,光是称铜钱就要耗费半天。如今一纸票子,省了多少事。”
“正是,且民夫携带方便。”
吴士功笑着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不过起初推行时百姓多有疑虑不敢收票,后来府衙在几个工地设临时兑换点,当场可兑,才逐渐取信于民。”
正说着,工地那头忽然传来骚动。一个监工急匆匆跑来:“府尊,不好了!前面刘村的人闹起来了!”
吴士功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说是.……说是石料场占了刘家的祖坟地,刘家族人拦着不让施工……”
张明远眉头一皱:“带路!”
一行人赶到事发地点时,只见几十个村民手持锄头、木棍,与民夫对峙。几个老者跪在一处土堆前,哭天抢地。土堆旁散落着几块残破的墓碑,显然已经被动过。
“青天大老爷啊,这是我们刘家祖坟,三代先人都葬在这里!这帮天杀的竟然要掘坟铺路!”一个白发老者见到官员,扑过来连连磕头。
因张委员在,吴士功哪敢摆架子,赶紧上前将老人扶起:“老人家莫急,有话好说。这修路是省里的大政,路线都是提前勘定好的,怎会无故占人祖坟?”
工头战战兢兢上前:“回府尊,按图纸这段路确实要经过这片坟地。半个月前就贴了告示,让坟主迁葬,每坟补助迁葬银五两。可……可刘家就是不迁.……”
意思很明显,这刘家就是见官府修路想多讹一笔。
五两银子一座坟的迁葬费用已经很高了,正常来说建一座坟也不过二两银子。有的贫苦百姓甚至只花上百文请人挖个坑草草掩埋。
相关费用也是省里定的,地方只是照章执行而已。
刘姓老者听了工头的话立即怒道:“五两银子就想让我们迁祖坟?祖宗安宁何价!这是要让我们刘家断子绝孙啊!”
现场气氛紧张,民夫和村民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冲突。
张明远突然开口:“老人家贵姓?”
“小老儿刘永昌,是刘家族长。”
“刘族长,修此路非为一己之私,乃为万千百姓。”张明远语气缓和,“你可知道,这条路修通后,宁国到徽州的路程将从三日缩至一日半?山里的茶、纸、木材、煤炭能更快运出,外面的盐、布、铁器能更便宜运入。这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事。”
刘永昌却是梗着脖子:“大道理小老儿不懂,只知动祖坟是大不孝!今日若要强挖,除非从我们刘家人尸体上踏过去!”
村民们齐声附和,举起农具。
吴士功急了,正要下令衙役弹压,张明远却摆手制止,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忽然问:“那片山坡是谁家的地?”
一个中年汉子怯生生举手:“是……是小人的,种了些杂粮。”
“地势较高,风景也不错。”
张明远沉吟片刻,“刘族长,你看这样可好,官府在山坡上划出一块地,专门安置刘家祖坟。不仅每坟补助六两迁葬银,另给三两修墓费。此外,刘家凡参与修路的壮丁,工钱加三成。”
刘永昌愣住了,村民们也面面相觑,这条件相比之前的迁坟条件肯定好多了。
“我……我要和族人商议.……”
刘永昌语气软了下来。
“可以”
张明远点了点头,“不过今日必须开工,工期耽误不得。这样,你们先让开,我让工人改从旁边绕行十丈,避开这片坟地。三日内,你们给我答复。若同意迁葬,按方才说的办;若仍不同意.……那就只能按原线路施工了。”
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也划了底线。
刘永昌思忖良久,终于点头:“就依大人。”
一场冲突消弭于无形,工人们改道施工,刘家人则聚到一旁商议。
吴士功见状佩服道:“张委员处置得当,刘家人也不过是想多要些银钱,应该不会再闹。”
望着重新开工的工地,张明远轻叹一声道:“修路本是好事,但若不顾民情,好事也会变坏事,巡抚大人常说以民为本,我们这些做下属的理当遵行,只要不是要的太多能满足便满足,毕竟工期要紧。倘若真是狮子大开口.……”
狮子大开口如何,张明远没说,吴知府却是明白。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明,二人继续视察工地,仔细查看路基铺设、排水沟开挖、桥梁修筑等细节,走到一处正在修建的石拱桥时停下脚步。
这座桥跨度三丈,桥墩已立起,工匠们正在架设拱券,现场指挥工匠们的却是一帮外地人。
吴士功道:“这是巡抚大人从江南请来的师傅,这些江南师傅精通石拱桥建造,带来的券拱法比咱们的老法子更牢靠,用料还省两成。”
张明远走近细看,江南来的老师傅正在指挥工人:“这边,石头要这样放……对,咬合……砂浆少一点.……”
当地工人按那江南老师傅的指导将楔形石块一块块砌上去,逐渐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形。旁边还摆着几件奇怪的金属工具,似是测量所用。
张明远好奇问这些江南师傅来皖多久了。
吴士功说请来有半年了。
“每月例钱多少?”
“每月给开四两银子,一年下来四十八两,另外按藩台衙门意思再多发两个月例钱,算下来一年要开五六十两。”
张明远暗自咋舌,一个七品知县的正俸也不过四十五两,藩台衙门却给这些外请的师傅开五六十两一年例钱,看来省里为了省道建设不惜血本。
但诚如他先前所说,修桥铺路乃利在千秋,功在当代的好事。
花点银子不要紧,要紧的是能不能为百姓,为子孙后代造福。
心中亦是感慨,从古至今恐怕还没有哪位封疆大吏对路基建设如此重视。
安徽百姓有赵大人,当真是福气啊。
赵大人这会在哪?
正头戴凉笠,身穿素色绸衫,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跟着十余名随从视察淮煤总公司皖南第一煤矿厂。
淮煤总公司是赵安仿东印度公司建立的安徽煤炭产业集群“企业”,不仅承担安徽民生工业用煤,还担负淮煤攻占两江市场的任务。
“烧得慢”蜂窝煤就是淮煤公司主打的民生产品,产品一经推出深受百姓好评,荣获乾隆五十七年“安徽省优名品”称号,安徽省布政使司颁发的第一块“两江驰名商标”荣誉。
以上荣誉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