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砸锅卖铁养大兵
午饭过后，赵安与徽州团练中层以上军官进行了一次非正式的“座谈”。
地点就在团练局的议事堂内，几张方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粗瓷茶碗，众人围坐，少了些官场刻板，多了几分军中坦诚。
这倒不是赵安的吩咐，而是叶志贵这个团长出身江湖草莽，因此哪怕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大清朝的六品武官，习性做风这一块还是难改“江湖本性”。
在座的除了叶志贵这个团长，还有徽州团下设的三个营长，以及十数名哨长。
团练的团、营主官都是赵安从巡抚标兵及皖北绿营抽选出的可靠人选，但下面的哨长、队长则都是由各地士绅推荐人选担任。
原因就是团练名义上是地方自发组织的保境安民力量，主要依赖的是地方士绅，因此哪怕赵安已经暗中改了团练不少章程，使其向新军方向转向，但中低层这一块还是秉承前任朱珪与地方士绅合作理念。
说白了，就是几十年后湘军、淮军的路子。
湘、淮两军相比同时期的列强军队肯定远远不如，但提前几十年面世对付八旗、绿营乃至这时期的西洋军队，却是绰绰有余了。
大步发展是赵安追求的目标，但他也不要求一步到位，而是坚持“稳中有进，实事求是”原则。
与士绅合作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团练动员这一块。
没有士绅配合，团练局再怎么下文，府州县再如何配合，也很难光凭官府一道公文就要求农民们积极参加的。
事实上，农民们平日基本不与代表皇权的官府打交道，他们心中及头上的老爷只有一个，那就是本乡本村的“某某老爷”。
甚至于赋税也是由“某某老爷”出面协助官府收取，大部分地区的保甲长也都是“某某老爷”派出的人，或受其认可的人。
一些地区，“某某老爷”直接是当地的族长或族老。
如果是当过官退休回来的“老爷”，那就更受农民推崇了。
因此，赵安必须和这些“老爷”们合作才行，历朝历代不管是农民起义，还是世家大族的改朝换代都要和“老爷”合作。
除了“老爷”们掌握地方资源具有话语权和影响力外，也是因为这些“老爷”都是士绅阶级。
也就是读书人群体。
不跟读书人合作，起义也好，造反也好，都没有好下场。
何况，“老爷”们也不都是土豪劣绅，这个阶层贯穿中国历史，本质上和欧美国家的财团资本家差不多，国家的发展根本上还是由这帮老爷在推动。
并且，一个成功的老爷祖上往往都是农民。
因为，在中国成为老爷，是每个农民的向往，也是所谓耕读传家的希望。
把士绅阶层视为对立面的这种蠢事，赵安做不出来。
除非，他敢在这时代搞阶级，但这意味血流成河，爱新觉罗没死光，同胞倒是有可能死上几千万。
既然是合作，老爷们自然要在团练里推出代表自己利益的人选。
在座的哨长清一色都有“老爷”背景，其中有两个哨长明明一看就是读书人，但举止又在努力模仿军人的干练。
书生弃文从武的感觉。
这二人都是徽州本地大族出身的子弟，一名叫唐元和，出自歙县盐商唐家；另一名叫甘国旭，来自休宁茶商甘家。
二人都是捐了监生功名，但科举之路不顺，恰逢省里大办团练，家族便出力出钱为他们谋了哨长的实缺，既是为国为乡出力，也是为家族在地方武备中占个位置延续影响力。
说白了，团练与地方士绅之间本就千丝万缕、牢不可分，这一点不是赵安想改变就能改变的。
与其另起炉灶试图打造一支与地方毫无关系的兵马，不如把现成的这口锅灶利用起来，烧旺烧开，烧成白热化，冒烟。
赵安多会做人啊，开场白就是“年轻有为”、“士绅表率”，把在座的一帮代表地方士绅利益的哨长们说的面色发红，相当激动。
别说他们了，就是他们身后的老爷们过来，得一省输记如此夸赞，也要觉得祖坟冒青烟。
整个安徽就没有级别还比赵安高的退休老领导了。
最多两个筑基大圆满的部副，赵安也均专程上门拜访过。
这也是官场惯例。
“座谈”开始，叶志贵先简要汇报了徽州团练日常训练事务，赵安听的不住点头，适时鼓励军官们畅所欲言，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建议，都可以向他这个巡抚大人说嘛。
起初，军官们还有些拘谨，说的多是训练器械损耗、号衣补给、个别兵员思乡等琐事。
赵安耐心听着，时不时与叶志贵交换意见，当场能拍板的就指示叶志贵记录办理；需要协调的也明确交代后续如何解决。
表现出来的务实高效作风，渐渐打消军官们的顾虑。
看的出，赵大人是真心要办好团练的。
这时，一位面色黝黑手掌粗大的胡姓营官犹豫了一下，抱拳开口道：“大人，团长，标下是个粗人，有话就直说了。咱们徽州团练，弟兄们练得苦，守土保家的心也齐。可…可咱们全是两条腿的步卒，徽州这地方，七山二水一分田，道路崎岖，有些地方骡马都难行，这就不说了。
可若是…若是哪天真要用到咱们团练，省里来回调动还罢了，这要出省的话，光靠脚板走，就算弟兄们不叫苦，赶到地方也成了疲兵，还怎么打仗？
……眼下团里骡马不过二十来匹，大车十来辆，运送粮草辎重尚且紧张，更别说运兵了。标下担心真遇急事，咱们怕是…怕是跑不起来啊！”
胡营官的话令得在座不少军官都感同身受，纷纷点头附和。
有秀才功名的唐元和也道：“大人，学生……标下家父常行商于外，深知货物转运全赖骡马大车。而兵贵神速，古来皆然。”
言下之意徽州团练在调动这一块存在天然短板。
甘国旭则从另一角度说道：“徽州山多，但府城通往各县及境外官道商旅繁盛，路基尚可。若有足够车马沿官道行进，效率可增数倍。且车马本身亦可驮载军械粮秣，减轻士卒负重，利于保持战力。”
赵安听着众人议论，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桌面上敲动。
众人提出来的这个问题实际就是军队机动化的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他其实早有考虑，既然现在团练中这些军官提出来了，那就当成大事来办。
“诸位提的这个问题非常关键，切中要害！步卒是咱们团练的根基，但绝不能只当步卒。咱们的团练要朝着‘能走能打、快走快打’的方向去建！”
说到这，赵安停顿一下，环视众人后抛出一个令在座军官精神一振的方案：“本抚决定在各府、直隶州的团练局增设骡马处，专司骡马、大车的购置、喂养、训练、调配及车夫的管理.……此事，由省里统一规划，拨出专银。”
赵安之前的设想是安庆、徽州这样的大团，骡马处至少需配备能一次运输两到三千兵力及其随行辎重的骡马大车。
宁国、池州等次之，太平、广德等再次之。
骡马以健骡和驮马为主，兼顾部分拉车马匹。大车要坚固耐用，车夫可从团练辅兵中择选熟悉牲畜的农户给予额外津贴。
平时，这些车马可用于辅助训练物资运输、营房建设，甚至在不影响战备时，经批准可有偿协助地方官府的紧急运输，所得收入贴补喂养费用。
但核心是能迅速转换为军用运输力量。
“你们要跟本抚要上等的蒙古战马，本抚不瞒诸位，没有，真没有！但你们要跟本抚要骡子，要驴，要驽马，那本抚把话摞这，不管花多少钱，本抚都给你们弄来，不求咱们团练是上马征战的骑兵，至少也要是支半机动化的军队……”
前世习惯让赵安很自然说出“半机动化”概念。
有点摩托化步兵的意思。
只不过没有摩托，只有骡子、驴啊这些大牲畜。
“半机动化？”
众人对这个名词肯定陌生。
赵安笑着解释了下，就是安徽的团练不管大团还是小团，一旦征召调集，那就人人都有代步工具。
会骑骡子的骑骡子，会骑驴的骑驴，不会骑的也能坐骡子驽马拉拽的大车。
告别两条腿走路。
按这个设想，以徽州团4000正兵计的话，至少需要一百辆能一次拉拽十人的大车，骡马数量更是得多达三到五千头。
因为，这还得算上炮队、粮草辎重运输。
需要不少钱的，安徽地界一头成年健壮骡子市价至少要20两，一头骡子市价8两左右，用于拉车驮运的驽马则要18两左右。
加上大车架，想要实现徽州团的半机动化，额外就得再开支至少二十万两。
这什么概念？
赵安给各府团练正兵定的饷银不过一月二两，一年二十四两，加上武器装备、衣服、鞋子、生活用品开支，一个团练正兵每年至少要开支三十两。
四千正兵一年开支要十二万两，再算军官、粮草及各种损耗，单维持全步卒仅四千人的徽州团练，赵安投入的真金白银起码得十五万两。
安徽有八府，虽然因为每个府的人口、经济不等使得各府团练规模也不等，如最多的安庆团有4500人，但最少的太平团只有2000人。
加上直隶州、散州，整个安徽团练正兵总兵力一共是27000余人，以每人三十两计，每年光是用于维持团练正兵的费用就是八十一万两。
户部拨给安徽的绿营兵饷一年才五十二万两。
团练这一块的投入已经远远超过安徽本省额定绿营饷，这还没算总人数多达二十余万的团练辅兵，虽然辅兵只有每年十五天有训练补贴费用，但训练期间的衣食住行和装备也是省里承担，这一块摊下来也要六七十万两开销。
再算粮道总队那几十万两开支，杂七杂八加一起，不搞半机动化前提下，赵安每年需投入的军费多达两百多万两。
如果真搞各团半机动化，凭空又要增加至少一百万两开支。
反旗没竖，一年就得将近四百万两砸进去。
长期下去，稳赔不赚。
咸丰行每天流水再大，小贷撸的再多，也经不起这般无底洞的投入。
好在，明年底天空就要飘来五个字了。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不假，但只要炮声响了，赵安辛苦打造的淮军就能趁势向周边各省渗透。
地盘越大，自身造血能力才越强。
现在，也没什么好说，砸锅卖铁也要把淮军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