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听话就借刀
“你们家中经商，对骡马行情、车驾营造可熟悉？”
赵安问的是唐元和、甘国旭二人，先前二人在部队机动化这块都有不错见解。
巡抚大人发问，唐元和忙道：“回大人，徽商行走四方，各家商号都自有或雇有车马队。若官府采办，家父及徽州商会同仁定当竭力协助，确保质优价实。”
甘国旭也道：“休宁、歙县皆有手艺精湛的车辆作坊，打造载重货车颇有心得。标下可联络可靠匠人，为团练定制车辆。”
“好！”
赵安赞许道，“此事后续就由叶团长牵头，你们二位从中协助，务必将这骡马处尽快筹建起来。所需银两本官回省城后即予拨付。此外，本抚会与兵备道宋大人打个招呼，他那边也会尽量帮忙。”
这是等于把徽州团练的骡马车架“工程”直接交唐、甘两家分包了。
至少也是二十万两的大买卖。
赵安又转向那最先提出部队机动难问题的胡姓营官，此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刻，不是其从实战角度发现运兵难问题，而是其已经意识到团练这般建设根本不是为了保境安民，而是为了“打出去。”
能意识到这一点相当难得，赵安知道对方的名字，好像叫胡文昭。
听着挺文雅的名字，人看着却像是个粗李逵。
前年宿州保卫战时这人功序二等。
“以后就要这样，有什么想法大胆提出来，团练不是本抚一人之事，而是在座包括全团所有人的事，团练能否壮大，靠的是众人拾柴火焰高！”
言罢，对胡文昭点了点头：“你不错，本抚记得你了。”
闻言，胡文昭有些不好意思，心中却满是被抚台大人记住的喜悦之情。
既然提到团练半机动化问题，赵安意以徽州团为试点，当下就骡马处的具体细节与现有后勤体系的衔接、车马日常维护训练、以及如何防范牲畜疫病等问题与众人进行讨论。
全程无架子，有的只是认真倾听，甚至还拿小本子在那记录。
从绿营调来的营长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涉及到具体事务，尤其是与自身战斗、生活息息相关的事情都不乏真知灼见，许多想法颇为接地气。而如唐元和、甘国旭这样的士绅子弟虽然刚刚加入行伍，没有任何战斗经验，但他们却能在商业渠道、地方资源协调方面提供补充。
不同背景人员的组合在务实目标下碰撞出不少可行的火花。
可以说团练不仅将安徽本地青壮与乡土利益捆绑，也通过职务、共同事业，将地方士绅精英吸纳进来，形成一种地方利益共同体。
这对于团练的建设和发展是有莫大好处的。
唐、甘二人会后必定会与家族详细分说，得了赵安给出的二十万两工程买卖，其家族对团练，对赵安这个巡抚大人的支持力度只会多不会少。
等安徽本地士绅、地方百姓都与赵安形成盘根错节关系，形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共同体，那任何外力就休想打破这种“互相寄生”局面。
要么代表安徽利益的淮军战败，安徽全省遭到清军的屠戮清洗，要么就是各地满城迎来玻璃之夜。
“今日所议，特别是筹建骡马处一事要尽快形成条陈，由叶团长报与宋委员，并直报省团练督办衙门。年底本抚将在淮北举行本省团练大会操，本抚希望届时看到的不只是走得动的团练，更是能跑起来的团练，打的凶的团练！”
赵安做了最后总结，年底他打算在凤阳举行安徽团练大会操。
选在明中都附近。
离开议事堂时，赵安又特意勉励一众哨长：“你们要好好干，你们不仅是读书人，也是带兵之人，要明白这团练之于桑梓、之于未来的分量……莫以为团练没有前途，本抚不妨于你们说开，这团练练的好了，将来未必不能取代绿营，到时候你们就是真正的朝廷命官，前途一片光明。”
众人闻言自是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好几个只觉胸中热血沸腾，比中了秀才还要荣耀百倍。
不久后，老宋带着兵备道衙门一众随员赶到，到时赵安在团练局的办事房。
叶志贵等人则去筹办明日校阅之事。
赵安的要求是不得搞花架子，也不看队列表演，只看模拟实战环境下的实战演习。
“卑职参见大人！”
老宋进屋后就迫不及待向赵安躬身行礼。
“宋大人不必多礼！”
因为有外人在，赵安也不好对老宋这个政治盟友太过亲执热，快步上前扶住，“坐下说话。杨德隆，给你老师看茶。”
杨德隆等扬州出身的学生见到老宋这个“老校长”自是激动，纷纷上前拜见，口称“老师”、“山长”。
看着这些昔日县学里或困顿、或迷茫的年轻人如今个个精神干练，眼中有光彩，老宋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连声道：“好，好，看到你们出息了，老夫比什么都高兴！”
寒暄几句后也不客套，直接切入正题：“大人，卑职此番前来，一是送呈皖南各府州县团练编练详册，二是有些实情，需当面禀报大人定夺。”
说着，老宋从随员手中取来一本厚厚册子，双手呈上。
赵安接过册子，翻开细看。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安庆、徽州、宁国、池州、太平五府及广德直隶州的团练编组情况，包括正兵人数、辅兵在册数、军官姓名籍贯、主要武器配备、训练日程、钱粮预算等，条分缕析，十分详尽。
“你办事，我放心。”
区区六个字充分表达赵安对老宋的信任之情。
“大人谬赞。若非有大人支持，还有这些学生帮着核对清点、督促落实，单靠卑职一人就是跑断腿也难有这般成效.……不过之前朱大人定下的团练章程有些脱离下情……”
老宋欲言又止。
“哦？仔细说说。”
赵安合上册子，示意老宋大胆说。
老宋点头道：“朱大人立意是好的，保甲连坐，户户皆兵，以靖地方。定的法是十户一牌，十牌一甲，十甲一保，两三保为一团。如此算起来，一团需得涵盖两三千户，若按五口一丁算，遇事能拉出上千丁壮，听起来声势浩大。”
“实际呢？”
赵安知道老宋肯定不是为朱珪叫好的。
“实际是此法在多数州县，尤其是山区、贫瘠之地根本行不通。”
老宋一脸苦笑，“官府不出钱，只出个名头，让乡绅自筹钱粮器械组织训练，富庶之地或可行，穷苦地方乡绅自己尚且艰难，哪有余力组织？
……许多州县报上来的团练，不过是把保甲名录重新誊抄一遍，有名无实。其次，要求每年集中操练十五日，农忙时节，壮丁离家务工尚可，离家操练？耽误农时，等于要了百姓半条命，怨声载道。
一些地方团丁连训练武器都没有，锈刀破枪，甚至竹枪木棍，如何御敌？据卑职了解，不少地方团练一事反倒成了地方胥吏敲诈的由头。”
赵安静静听着，这些情况他之前通过零星报告已有耳闻，但没有人像老宋这般系统的上报。
“这些就不用说了，你就说说你任兵备委员后，是如何调整朱大人所留章程便是。”
“是，大人。卑职上任以后与各府州县官员、地方士绅反复商议，并参照大人您在皖北初办团练时的章程做了些变通。”
老宋做了哪些变通，首先就是不强求全域铺开，只在人口相对稠密、交通相对便利、或地处要冲的乡村进行重点编组，确保编一组，成一组，练一组。
其次明确区分正兵与辅兵。
正兵，乃是从各团辅兵中择选家境尚可、身强力壮、略有胆识之精壮给予优饷，脱产常驻府城专司训练、巡防、弹压，形同绿营常备军。
辅兵则仍为农，每年集中操练两期，每期七日到十日不等，操练期间团练局负责食宿，发放统一号衣、鞋帽及基本武器（长矛、腰刀），另给补贴银二两，以补其误工之失。
赵安听的不住点头，老宋在皖南做的这些调整还是符合实事求是，因地制宜原则的。
想了想，问老宋绿营那边对大办团练有何议论，或者说有什么意见。
表面上团练是地方自发组织的保靖安民力量，但赵安大办团练，并将团练正兵视为绿营对待，肯定会引起安徽绿营的不满。
巡抚标兵和皖北绿营已被赵安拿下，皖南绿营这块尚未完全控制，因此不排除皖南绿营对团练存在敌视和排斥。
老宋斟酌道：“大人，绿营将弁，起初多有讥讽，视团练为乌合之众，或担心团练势大，分其权柄钱粮。但卑职谨遵大人吩咐，一面强调团练乃为补绿营防务之不足，专司本地靖安，绝无取代之意；
一面在实际协调中，对绿营驻军将领多有尊重，遇事协商，甚至在钱粮调度上，有时还需借助绿营渠道。
如此一来，绿营方面轻视之心稍减，但忌惮犹存。尤其是我团练正兵饷银与绿营战兵持平，甚至比多数守兵为高，绿营底层兵丁颇有怨言，认为省里对他们不公。”
“不公？”
赵安冷笑一声，“绿营空额、克饷、训练废弛，人尽皆知。朝廷每年给绿营的饷银禄米折合五十余万两，真正能到兵丁手里、能用在刀刃上的，有几成？”
顿了顿，让老宋无须在意皖南绿营，此事他会处理，当然，老宋身为兵备委员也要注意约束皖南各府团练避免与绿营正面冲突。
老宋表示明白，但却想知道赵安打算如何处理皖南绿营，毕竟皖南绿营相比皖北绿营要复杂得多。
看了老宋一眼，赵安淡淡道：“待明年东风起，借刀杀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