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先生们，这是一次投资
有人说过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同样，两国交往也是如此。
赵安就是李神父口中的清国南方大人物，为获得英国工业革命的成就，进而达成“联洋灭清”的小目标，赵安需要英国使团能同他这个地方官员进行一次零距离的接触，那如何才能说服英国使团同意这次“非官方接触”呢？
思来想去，赵安决定要对使团“意思”一下。
这个“意思”一下是东方古老智慧的象征。
不够意思的时候，意思一下就有意思了。
当然，非要理解成世俗的行贿也行。
使团虽是英国国王派来的，但主持使团实际工作的是两位正副团长，理论上只要两位团长同意，使团是可以进行一些非官方活动的。
朝廷这边赵安不担心会有人阻止反对，因为负责使团礼仪接待工作的是和珅。洋人仰慕大清想在大清各地旅游见识一下，老太爷知道脸上都有光。
逛逛长城，看看马兵俑什么的，不都是基本操作嘛。
既然要意思一下，那出手肯定不能小气。
两位团长每人三万两白银，折合英镑是多少呢？
白银和英镑没有直接兑换比例，二者之间需要通过金银比价。
综合下来，一英镑差不多等于三两白银，也就是说赵安给英国使团正副使的酬劳费用是每人一万英镑。
作为英国外交特使，出身爱尔兰贵族家庭的马戛尔尼年工资4000英磅，斯当东作为副使，年薪是3000英磅。
在英国，一个熟练工匠或教师的年收入大约在 30到50英镑。一名皇家海军上校舰长的年俸也不过100到200英镑，所以10000英镑可以让人过上长达数十年的富裕绅士生活。
对普通工人和农民而言，是天降横财，彻底跳跃阶级了。
不管什么时代，相当于年工资两三倍的财富突然摆到面前时，不管是谁都会立时产生强烈的心理反应。
李神父刚说完，肉眼可见马戛尔尼和斯当东的呼吸在瞬间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内心震惊的马戛尔尼脸上依旧保持着外交家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容，那双蓝灰色眼睛里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万英镑啊！
这是笔足以在爱尔兰购置大片土地的财富！
副团长斯当东的手也是无意识地拂过礼服镶边，三千英镑的年薪已让他成功跻身上流阶层，一万英镑什么概念？
意味着在回去后他能在伦敦最好的街区置产，意味着儿子们可以毫无压力地进入伊顿和牛津，意味着他斯当东的名字将真正刻入家族的纹章，而非仅仅依靠爵士的头衔。
喔，东方人，真的很有意思。
斯副团长的心跳没来由的快了几拍。
“李，你刚才提到……数百万两的订单？”
尽管已然心动，马戛尔尼却还是压下心中的激动，努力保持外交官的冷静。
作为一个合格的外交官，他不能光顾自己的个人价值，更要看到这件事对国家的价值。
“是的，爵士。”
李神父点头道，“据那位代表称，他的主人需要大量西方商品，从枪支大炮到机械，蒸汽机，甚至包括建造军舰的技术支持。”
“建造军舰？”
斯当东的眼睛亮了起来，“李，你是说，这位清国地方官员想要私下发展海军？”
“是的，爵士，不过这并不奇怪。”
李神父面带微笑，“这位大人物希望获得比清国现有武器更先进的装备，以确保自己在清国内部的地位。另外，据我所知，清国的皇帝将于明年退位，新老皇帝的交接可能会让这个国家的政权产生一定的动荡，或许这个动荡会波及到这个大人物，所以，他想让自己变得更为强大。”
顿了顿，以一种反问语气表达了自己猜测，“这位清国的大人物如果越过他的朝廷与我们合作，拥有一支能够保护这种非官方贸易商业模式的海军，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夜丝！”
马戛尔尼很理解这种想法，作为英国国王派遣的特使，他肩负打开中国市场的重任，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这次使命可能会失败。
清国朝廷的傲慢自大、对西方技术的漠视、对朝贡体系的执着……
其实都预示着这次谈判的艰难。
如果真如那位南方大人物所言清国朝廷拒绝英国的贸易请求，那么与一个有影响力的地方官员建立联系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备选方案。
通过这种非官方渠道，英国依然可以在中国获得立足点，也许未来还能从这个“开明”的地方官员身上获得更多。
想到这里，马戛尔尼转向他的副手：“你的看法呢，斯当东？”
斯当东沉思片刻，提出他的看法。
“爵士，我认为我们应该考虑这个提议。从两国官方交往角度看，这确实存在风险——如果被清国朝廷发现，可能会严重影响我们的正式谈判，甚至会怀疑我们英国与他们的地方官员有什么勾结。
但从商业和长远战略角度看，与一个对西方持开放态度的清国地方官员建立联系，可能是我们这次访问清国最重要的收获。”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马戛尔尼同意副手的看法，“但这件事需要谨慎处理，不能让任何人察觉。作为国王的使者，我们无法前往那位大人物的地盘，但我们可以让商人们过去。”
这次来华使团中有不少商人，有代表东印度公司的，也有代表伦敦商会的，以及一些在英国有影响力的私营商号，其中有代表王室利益的商人。
清国南方大人物所出的巨额订单想必会是这些商人们最高兴的事情。
很快，傍晚时分，使团中的商人们便被召集到了一处。
“先生们，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必须绝对保密。”
马戛尔尼严肃地看着围坐在桌前的商人们，“在我们与清国朝廷进行正式谈判的同时，有一个来自清国内部的非官方提议。”
简要说明了李神父带来的消息，这个消息立即引起商人们的浓厚兴趣。
“几百万两白银的订单？”
代表东印度公司的罗伯特眼睛发亮，“这几乎相当于我们公司在广东一年贸易总额的一半！”
另一位商人约翰·哈里森急切地问道：“这位清国官员想要什么货物？如果是纺织品，我们曼彻斯特的工厂可以提供最好的产品；如果是武器，伯明翰的军工厂也能满足需求。”
“关键是，他如何支付？”
代表英国金融界的威廉·巴克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水晶烟灰缸，“先生们，鉴于支付的安全性、白银的成色与运输风险，我强烈建议所有款项通过我们在加尔各答或孟买的分行进行结算。”
代表着王室特许商人利益的托马斯急不可耐插话：“支付问题巴克先生自然能解决！我关心的是货物本身！那位大人物能否为我们直接提供茶叶、丝绸、瓷器，绕过十三行那些贪婪的中间商，这样我们的成本将降低五成，不，也许是六成！”
主要从事机械与冶金贸易的商人威尔逊的问题更为具体和技术化：“需要我们提供什么？是纺织机械？采矿设备？还是…蒸汽机？”
威尔逊故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读音，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蒸汽机是大英帝国最尖端、也最受管制的技术，没有足够的代价是不能卖的。
“我们需要知道明确的需求型号、数量、功率以及预期的用途。是用于抽水？驱动机械？还是…也许，安装在某种内河船只上？”
威尔逊的暗示十分明显，他既想做成生意，又对潜在的技术扩散和军事用途保持警惕。
是个合格的老伦敦。
“先生们，先生们！请允许我这个老头子问得更直接一些，对方是只寻求这一次的交易，还是希望与我们建立一种长期、稳定、且互利的特殊合作关系？
如果是长期合作，它将以何种形式存在？
是排他性的代理协议，还是共同投资组建一家新的、能在清国境内活动的贸易公司？合作的基石是什么？是纯粹的利益，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对未来的共同理解？”
商人们的探讨很热烈，也很具体，专业。
但这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马戛尔尼示意大家安静：“这些问题都需要进一步的接触才能解答，今天召集各位是想了解你们的看法，如果我们与清国朝廷的谈判失败，你们是否支持与这位清国地方官员建立非官方贸易渠道？”
商人们几乎没有多想一致点头同意。
不管是与清国的朝廷做生意，还是与清国的地方官员做生意，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可。
“爵士，我们当然支持！”
赫德代表众人发言，“不瞒您说，我们对清国朝廷能否接受我们的贸易要求并不乐观。这些鞑靼人太过傲慢，他们根本不懂得现代贸易的价值。”
“不仅如此，”
代表东印度公司的罗伯特插话道，“去年我们在广东的鸦片贸易线被清国官员突然切断，损失惨重。如果能有清国内部的高级官员为我们提供保护，绕过广东十三行直接进行贸易，那利润将是惊人的！”
提到鸦片，房间内却安静下来，因为在座的除了东印度公司，没有人愿意做鸦片生意。
那不是正经商人应该做的事。
见无人答理自己，罗伯特不由有些尴尬。
马戛尔尼见状道：“各位，我必须提醒你们，这种私下接触涉及到干涉清国内政，甚至可能引发外交纠纷，影响两国关系。”
巴克摇头道：“爵士，恕我直言，以清国朝廷目前的态度，我们与他们的关系又能有多好呢？如果他们拒绝我们的贸易请求，那么英国与清国之间所谓的关系就只剩下广东那一丁点受限制的贸易了。”
“巴克先生说得对！”一名年轻商人站起来，“爵士，如果这位清国地方官员真的像李神父描述的那样开明，对西方技术和贸易持开放态度，那么我们为什么不支持他？
我们可以通过贸易让他变得更强大，也许有一天，他能推翻这个落后愚昧的鞑靼朝廷，建立一个对英国友好的新政府！”
年轻商人大胆的想法让房间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作为正使的马戛尔尼也不由皱起眉头：“这种言论太过危险，英国政府是不会支持的。”
那年轻商人却是不以为然：“我们来东方是为了利益，而不是为了外交礼仪或国家尊严。如果清国朝廷不能满足我们的商业需求，我们可以寻找其他途径。”
“噢，天哪！”
会议室的气氛因年轻商人激进的言论而骤然紧绷。
雪茄的烟雾似乎凝固在空中，老派的商人和银行家们交换着震惊而谨慎的眼神。
马戛尔尼的脸色也变得异常严肃，很是认真看着年轻的小托尼：“先生，我必须立刻制止你的这种幻想，你所说的不是贸易，而是叛乱资助和干涉他国内政。
大英帝国政府的外交政策是寻求与合法在位的主权政府建立稳定、平等的关系。国王陛下派遣使团的目的是与清国的乾隆皇帝建立直接联系，而非在他的帝国境内寻找潜在的反对派。你的建议，不仅危险，而且完全不切实际，更会彻底破坏我们此行的所有正当性。”
“勋爵阁下，我完全尊重国王陛下与政府的官方立场。但我们坐在这里首先是商人，是东印度公司的股东，是利物浦和布里斯托尔的贸易代表。我们穿越半个地球承受风暴与疾病的威胁来到东方，首要驱动力是利润，是市场，是原材料！”
小托尼扫视全场，“诸位请想一想，清国太大了，人口比整个欧洲还要多。如果他们的朝廷坚持它那套陈腐的天朝上国观念，将我们限制在广州一隅课以重税，那么整个中国市场对我们而言，就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看一个堆满黄金的房间——看得见，却摸不着！”
说完，小托尼大胆的扬起手，“既然正门可能永远对我们关闭，为什么不能尝试找到一扇侧门，甚至…帮忙建造一扇新门？
我们不需要公开支持那位大人物推翻什么，但我们可以通过持续的、扩大的贸易，使他管辖的地区变得更加繁荣，财政更加独立，军事上更加强大。
先生们，这本身就是一种投资！
投资的不是一次性的订单，而是一个新的、对我们友好的权力结构在未来诞生的可能性。
其回报，不是你们眼中看到的利益，而是整个帝国市场的钥匙，难以想象的财富，先生们！”
喔，真是一个合格的搅屎棍。
不过不得不说，年轻的商人小托尼很好的拿捏住了那位南方大人物的软蛋。
如果赵安在场的话，肯定会上前拥抱对方，发出上帝的赞美：“对，就是这样，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