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年轻人,你们要成为老六才行
安徽巡抚衙门某处密室,两名亲兵将几乎已经无法站立的陈文昭架到了赵安面前。
有秀才功名的陈文昭原本不当受刑,奈何其犯的是谋逆之罪,加之在堂上胡言乱语,气的按察使张诚基命人打了他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下来,这陈文昭站无法站,坐也无法坐,赵安皱了皱眉,示意百里云龙将自己去年“研制”的折叠行军床取来打开,将人扶到床上趴着问话。
陈文昭被从臬司大牢带走时脑袋套了黑布,因此不知自己被带到何处,待头套取下一时也是不适,十几个呼吸后方缓过神来注意到坐在其对面的赵安,但当日听审时赵安是坐在臬司大堂角落,且隔了屏风,因此陈文昭不知赵安身份。
赵安并未急着开口,而是缓缓打量这个可称胆大妄为的“愤怒青年”,目中并不吝啬欣赏之意,皆因社会的进步永远都是这些热血愤怒青年在推动。
反清,同样如此。
如果不是一代又一代的热血青年前赴后继,武昌城头的枪声便不会成功推翻满洲二百多年的殖民统治。
两名亲兵将陈文昭扶到床上后便默默退了出去,屋内只有坐在那里的赵安,以及垂手伺立在角落的护卫队长百里云龙。
“你是何人?”
陈文昭发出了疑问。
赵安没有隐瞒,直言:“本官安徽巡抚赵有禄。”
陈文昭微怔之后,冷笑一声:“怎么?堂堂巡抚大人也要来亲审我这个谋逆之徒?”
赵安并不生气,只淡淡道:“本抚是想问你几个问题,若你愿意回答便答,不答,本抚也不强迫于你。”
数个呼吸后,趴在床上的陈文昭沉声道:“问吧。”
“你为何要穿这身衣服?”
赵安抛出第一个问题。
“我为何不能穿这身衣服?这是我汉家衣裳,祖宗衣冠……你们满洲人入关,强迫我汉家剃发易服,毁我汉家文明,难道我们这些汉家后人连怀念祖上的权利都没有?”
如在臬司大堂一般,陈文昭脸上并没有半分对赵安这个安徽巡抚的畏惧之色。
“你可知道这是死罪?”
“知道。”
“既然知道,何以要犯?”
“大人这话问的有趣,自你满清入关以来,我族之人年年造你满清的反,大人为何不问问我族先烈为何要造反?”
说完,陈文昭别过脸去。
赵安沉默片刻,很是认真的问了句:“满汉虽有别,华夷也有分,但安徽在本抚治下难道不好么?”
“民间皆传赵大人是青天大老爷,大人在安徽兴办工商、大修道路,于民生养……这些学生看在眼里,百姓也都感念您的恩德.……可学生以为大人做的这些不过是为虎作伥,使满清的统治更加稳固罢了。”
许是赵安在安徽施政确系关心民生,陈文昭言语对其还算客气。
“噢,你是这般看本抚施政?”
赵安觉得有趣,陈秀才的见解挺刁钻,虽然并不符合实际情况,但他赵安若无反清之心,所做所为还真就是在替满清巩固统治。
“难道不对吗?满清要的是顺民,大人就给他们培养顺民;满清要的是税收,大人就给他们整顿税赋。大人越贤明,这满清的江山就越稳固。”
“大清有什么不好?”
“好?”
陈文昭笑了起来,“大人可知满清入关造了多少孽,可知清军破我族之城时死了多少人,城中的我族妇孺又受了什么样的罪,可知夫妻分离之苦,可知父子同死之痛,可知举族不存之哀……
时至今日虽百五十年,但哪年这等惨象停止过?衣冠之痛,百年未愈!我族之痛,千年犹记!今日大人可杀文昭,但文昭坚信大人是杀不绝如文昭这等人的!”
屋外廊檐有水珠顺着冰凌滴落,滴答之声不绝于耳。
赵安静静听着,并不打断,也不否认,事实上满清入关直至灭亡,平均每年都有数十桩规模不等的起义,从始至终,从未停止过。
汉人起义高发,满清的统治更是骇人听闻。
前年他在京中兼职镶黄旗满洲副都统时,曾看到雍正年间九门提督隆科多的一份奏疏,上面说七十多名童子啼哭不已,以棉絮塞口,辰时三刻入土。
当时见了这奏疏便觉奇怪,赵安便在册档房调阅,结果得知雍正八年京师发生地震,太和殿匾额坠地,民间传清廷“龙脉断,江山危”,雍正遂命从直隶秘密征调500名八岁以下童男童女,要求“生辰八字属木”,以求“木克土,青龙镇地龙”。
春分当日,500孩子被换上青色布衣,喂下掺有朱砂的米粥,分别埋进京郊八大处的预定方位。
其中一处根据赵安推测便是后世的奥林匹克公园地下,事实上其前世确从此地挖出天灵盖上钉七寸铁钉童骸数十具,此为满洲镇魂术之“锁龙”。不过这件事无法作为“新闻”被广大民众所知。
活人祭天早在汉代便已消代,然而满清仍用此极端手段维持所谓天命,由此可见此政权究竟何等残暴。
为掩盖此事,隆科多的奏疏雍正朱批“此事永绝言路”,乾隆登基后修实录时将地震原因改为“百官不修德所致”。
类似这种惨绝人寰之事数不胜数,内务府及江南织造的私档中更有关于进贡“活人肉食”记载。
这些,因为某些原因,永不能为人知,更不能成史。
罪恶无法入史,史也无法成书,否则,天崩地裂。
沉寂很长时间后,赵安站起身在狭小的屋中踱步,官靴踏在青砖上,声音沉稳。
忽道:“陈文昭,你读圣贤书,可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自然知道。”
“那你觉得,”
赵安停下转身看向陈文昭,“眼下安徽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恢复你所谓的汉家衣冠,还是吃饱穿暖、有书可读、有病能医?”
陈文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不否认你说的这些,但你可知,全省有三千六百二十七个村子,今年第一次有了蒙学堂,那些孩子第一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你可知道山区那些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老人,因为本抚的作为,使他们生平第一次有郎中给他们诊脉,且不收诊金,不收药钱?”
赵安走回椅前,却不坐下,只是俯视着趴在那里的陈文昭,“你所说的痛是真的,心中的痛本抚也能理解,但百姓的痛也是真的.……百姓的痛是孩子饿死的哭喊,是老人病榻上的呻吟,是农民看着干裂土地的绝望.……因此本抚认为眼下更重要的是让百姓活下去,活得好。”
顿了顿,赵安声音有些低沉,“衣冠是文明的表象,可活着才是文明的根基。”
听了赵安这番说辞,陈文昭摇了摇头:“照大人的意思,我汉家这仇就不报了?这衣冠就不要了?一百多年来的苦难,就这么算了?”
赵安未答,缓缓落座后,方道:“你可知冉闵?”
“冉闵?”
陈文昭眼中一动,显是知道此人。
赵安点头道:“冉闵是后赵武帝石虎的养孙,从小在胡人宫廷长大,说胡语,习胡俗,官至建节将军、修成侯。按你的说法,他是十足的汉奸,对吧?”
陈文昭没说话,眼中却有疑色,因为眼前的安徽巡抚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并不排斥他说的这些,也似乎竟有支持他的意思。
这就令他有些匪夷所思。
“.……正是这个人在石虎死后,面对羯胡屠杀汉人的苦役令,发布了《杀胡令》,那一纸令下,邺城一日之间,数万胡人被斩。”
赵安声音不高,“冉闵亲率汉军与胡人血战,十战十捷。他建立冉魏虽只存三年,却从胡人屠刀下救出多少汉民?后世史家论他,毁誉参半,但有一点无可否认,若无冉闵,北地汉人几近灭种。”
“大人为何与我说这些?”
陈文昭发出疑问。
赵安笑了笑:“你在臬司大堂说要诛大清的心,本抚只是借冉闵告诉你,有些时候活着比死更难,也更重要。冉闵在胡营二十余年忍辱负重,等的就是那一刻。你以为他不想早日恢复汉家衣冠?但他知道,时机未到,莽撞只会让更多人送命。”
说完,想到什么,不由续道:“还有一个人你该知道,此人便是祖逖。当年晋室南渡,祖逖率部北伐,中流击楫,誓复中原。他一边与石勒作战,一边在占领区恢复农桑,兴办学堂,让百姓先活下去……因为祖逖明白,没有百姓,收复的只是一片焦土。”
趴在床上聆听的陈文昭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气节可贵,但气节要用对地方。”
赵安语气缓和下来,“你陈秀才若真为汉家着想,便不该以死明志,那太容易了,你该活着,去做些实事,像冉闵那样哪怕身处敌营也要等待时机;像祖逖那样哪怕力量微薄也要一寸寸收复。”
“这些话不应该从大人口中说出。”
陈文昭挣扎用双手撑起自己的身子,“大人做的是满清的官,与学生说这些难道不荒唐么?
“荒唐?”
赵安面色平静,“为何荒唐?难道就因我是清廷任命的安徽巡抚,是所谓镶黄旗满洲出身?”
陈文昭未答,眼神却似在说:难道不是么?
“本抚虽为清廷高官,但有件事你要知道,那便是本抚与你一样身上流着的都是汉家之血,本抚与你一样也铭记过去的历史,也想将满洲人的残暴统治推翻,但本抚并不如你这般激进,本抚一步一步做小吏做起,直至这所谓封疆大吏,为的是什么?”
赵安轻轻转动手上的玉扳指,“因为有了这些身份,本抚才能在安徽做想做的事。办新学,他们不敢阻;推医政,他们不敢拦;整顿绿营团练,他们不敢反抗……试问,若我只是个汉人巡抚,这些事能做成么?若本抚将安徽经营的如铁桶一般,士农工商官兵皆只知有本抚,而不知有清廷,本抚届时又会做什么?”
这番开门见山的话令得陈文昭完全呆住,难以置信看着眼前的赵安。
“陈文昭,你是秀才,该读过《周易》。所谓潜龙勿用,不是不用,是待时而用。所谓亢龙有悔,是说飞得太高太快,必有灾祸.……
眼下的清廷虽已腐朽,但根基尚在。你一件汉服,几句口号,除了送掉自己的命,还能改变什么?”
赵安面带微笑凝视着与他一样有热血,觉醒的年轻人。
陈文昭则久久不语。
背上及屁股的伤势明明很重,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脑子里也全是赵安说的这些话。
半晌,呢喃道:“像冉闵那样忍辱负重?可学生……只是个秀才,如今更是待死之人。”
“冉闵起事前也不过是个侯爵,祖逖北伐时只有千人渡江。陈文昭,你读过书,明事理,本抚将你从臬司接来,与你说这番话,难道你还不明白本抚的意思么?
实话与你说,本抚正在编撰新式教材,这件事唯有你这样既有汉家血脉,又通圣贤之书,还有一腔热血的人才能做。你若愿意,今后便忘记陈文昭这个身份,以另一个身份帮本抚的忙。
当然,你若执意求死,本抚也不拦着,现在就可命人将你处死。但你死前想想,你的死能为百姓带来什么?
是一件汉服在街头的短暂出现,让百姓窃窃私语几日然后被遗忘;还是你编的教材能影响一代又一代的孩子?”
赵安给出选择。
陈文昭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襕衫。
这件衣服,他偷偷做了三年,每一针每一线,都对照着伯父留下的《大明衣冠图考》。昨日穿上它走上街头时,他觉得自己像个英雄——风萧萧兮易水寒。
可现在.……
“大人,”
陈文昭抬起头,“您做这些最终是为了什么?”
赵安沉默片刻,给出斩钉截铁的回答:“为了有朝一日我们的子孙穿上祖宗衣裳时不被人耻笑,为了这华夏大地不再遍地腥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