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咋把我绕进去了?
福长安这话一出口,嘉庆就愣住了。
问太上皇本人?
这…
嘉庆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啊,《起居注》看不得,那唯一知道真相的不就只剩下太上皇本人了吗?
可这话,让他怎么问?
“父皇,外面都说您有个私生子,这事是真的吗?”
这要问出来,太上皇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这个当儿子的在怀疑什么?
会不会觉得他在觊觎什么?
会不会觉得他在担心什么?
再说了,太上皇现在那个样子…
早上嘉庆照例去给太上皇请安时,太上皇跟个小孩似的手对着空气指来指去,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太上皇身边的李公公小声告诉皇帝,说太上皇这几天糊涂得厉害,糊涂到连进宫请安的十公主都不认识了。
这样的太上皇,能问出什么来?
就算问了,一个老糊涂说的话能信吗?
可不问,这心中的刺却是扎人的很。
关键是,和珅竟将女儿许配给赵有禄,这无疑是向满朝文武释放信号,就是那个赵有禄真是太上皇私生子,要不然他堂堂“和二皇帝”怎么可能将女儿嫁给一个“本系汉人”呢。
如此一来,那些满洲王公大臣说不定就同和珅一起劝皇帝将兵权交给赵有禄这个“皇子”了。
因而,赵有禄的身世真相必须尽快调查清楚,绝不能让和珅借此事煽风点火,浑水摸鱼。
自己这个皇帝是不能去的,除了可能引起太上皇反感外,也是他这个皇帝身份决定嘉庆不能去。
不管真假,嘉庆只要去了,就会给外界一种观感——你看,连皇上都怀疑赵有禄是自家兄弟了,咱们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届时,哪怕真相是赵有禄不是皇子,嘉庆也没法澄清。
因为他说什么都会被外界解读为针对亲兄弟的打击。
毕竟,还是嘉亲王那会,皇帝就同赵有禄不合了。
皇帝本人不能去问,谁去问?
看着在自己面前装作好臣子的福长安,嘉庆心中一动。
谁出的主意,谁执行。
福长安确实是个合适的问话人选,此人从小在宫里长大,也是太上皇看着长大的,同时也是太上皇的晚辈。
一个晚辈臣子以探望名义陪太上皇说说话,顺便旁敲侧击打探真相,很合理。
也不会被外界误判。
沉吟片刻,嘉庆道:“福长安,你说的这个主意…倒也不是不行。”
闻言,福长安忙道:“那臣这就陪皇上去。”
“不,”
嘉庆摇了摇头,“不是朕去,是你去。”
“啊?”
福长安愣住,没反应过来。
看着有点傻乎乎的“表弟”,嘉庆意味深长道:“朕去问显得刻意了,不合适。”
就跟卡机似的,好几个呼吸过后福长安才明白过来。
表哥说的对,这件事他真的不方便去问,因为容易里外不是人,只有他这个表弟出面最合适。
当下,“好奇宝宝”福长安前往养心殿一探究竟。
三月底的紫禁城春光正好。
桃花开了,杏花开了,连翘也开了,黄的白的粉的开得热热闹闹。
养心殿的小花园中蝴蝶飞来飞去,蜜蜂嗡嗡忙着采蜜。
进了园子,远远就听见笑声。
循声望去,就见一个老人张着双手在花丛中跌跌撞撞跑着。旁边两个太监小心翼翼跟着,生怕老人摔着。
不用细看也知道,那老人就是是太上皇他老人家。
这一幕瞧得福长安鼻子莫名有点酸。
当年那个君临天下的乾隆皇帝,那个挥斥方遒的十全老人,如今却像个孩子一样在花园里追蝴蝶……
理了理心神,福长安轻步过去,唤了声:“太上皇。”
乾隆没听见,还在追蝴蝶。
旁边李总管忙迎上来,对福长安低声道:“四爷来了,太上皇今儿个高兴,一早就嚷着要出来玩,这不,有半个时辰了。”
“噢。”
福长安点了点头,问道:“太上皇今儿个不糊涂吧?”
李公公微微摇头道:“早上起来还认得十公主,这会儿…”
没往下说。
福长安明白了,太上皇这是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
来都来了,问问呗。
当即走上前去,陪着笑脸道:“太上皇,四福儿来看您了!”
乾隆听见“四福儿”三个字像是触发什么按钮,一下就止步停了下来,之后转身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这才咧嘴笑了:“四福儿,是朕的四福儿来了!四福儿,快过来。”
“哎!”
见太上皇这么想着自己,福长安心里暖和的很,赶紧上前扶住向他走来的太上皇:“太上皇,您慢点儿,别摔着。”
“摔不着,摔不着。”
拉着福长安的手,太上皇像个孩子似的兴奋道:“四福儿,你看,蝴蝶,好多蝴蝶!朕刚才抓了一只,金色的,可好看了,可是它飞走了…你快帮朕把它抓回来……”
看着太上皇那双浑浊眼睛,听着太上皇小孩似的话,福长安心里真就五味杂陈。
脸上却是无比开心道:“太上皇,您喜欢蝴蝶?那四福儿陪您抓。”
“好,好!”
太上皇高兴得直拍手,拉着福长安就往花丛里跑。
福长安只好跟着跑,一边跑一边注意着别让太上皇摔着。
君臣二人就这么在花丛里追来追去,惹得蝴蝶、蜜蜂四处乱飞。
追了有半炷香时辰吧,太上皇终于累了。
李公公见了赶紧过来将太上皇扶到御花亭中石凳坐下歇息。
福长安因为长的胖些也累得不轻,顺势在太上皇旁边坐下,接过小太监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歇了有一会,太上皇忽然开口:“四福儿,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福长安心里一动:太上皇这是清醒了?
“奴才今日不当值,特意过来看看太上皇,太上皇最近身子骨还好?”
“好,好得很。”
乾隆摆摆手,“就是…就是有时候记不住事儿。刚才…刚才朕在干什么来着?”
“.……”
福长安陪着小心说刚才太上皇在追蝴蝶呢。
“追蝴蝶?”
太上皇愣了愣,忽然笑了,“朕追蝴蝶?朕是皇帝,怎么能追蝴蝶?那是小孩子做的事,朕哪里做的,况朕这老胳膊老腿的哪里追得上嘛。”
“太上皇您可一点不老,追得上,追得上。”
福长安陪笑。
太上皇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抬手抚摸福长安的脸庞,竟是冒出一句:“四福儿,你娘还好吗?朕想去看看她。”
嗯?
福长安愣住,他娘去年就病逝了,可不知怎么跟太上皇开口。
好在旁边的李公公及时解围,告知太上皇他舅母娘子去年就过世了。
“她过世了么?”
太上皇脸上满是茫然与痛心神色,“怎么没人跟朕说?”
这个李公公就不好回了,因为当时跟太上皇说过,只是太上皇不记得了而已。
福长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许是舅母娘子之死让老太爷太过难过,坐在那独自哀伤了很长时间,忽的伸手再次摸了摸福长安的脸,低喃道:“四福儿,你长得真像你娘。”
把福长安摸的莫名心里一颤。
他娘可是满洲有名的美人,据说当年在京里都是数得着的。可他从小就知道他娘跟太上皇之间…有些说不清的事。
听人说,只要自个阿玛出征在外,太上皇就总往他家跑。后来可能怕人说闲话,就让他额娘天天进宫给太后请安。
一请就是一天。
小时候只以为太上皇同额娘关系近,对他家好,长大后才慢慢明白,自个阿玛多半是被太上皇给绿了。
可这事,能是他们小辈能说的么。
何况,外界有说他其实不是阿玛之子,而是太上皇的骨肉。
如今太上皇拉着他的手,说他长得像他娘,是什么意思?
为防太上皇再说出些长辈之间的隐私,福长安只好岔开话题,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了句:“太上皇,您还记得南巡的事吗?”
“南巡?”
太上皇眨眨眼,“什么南巡?”
福长安只好再道:“就是您六次南巡去江南的事。”
“江南?”
太上皇眯着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江南好啊,风景旧曾谙…嗯,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念的是白居易的《忆江南》,摇头晃脑,很是陶醉。
耐着性子听太上皇念完诗,福康安故作好奇:“太上皇,您南巡的时候有没有…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太上皇想了半天,“有,有!有一次,朕在杭州,看见一个卖唱的女子,唱得好听极了,长的也是好看。朕就叫侍卫把她喊到船上来唱,唱了一夜…”
福长安心里一紧,得,这太上皇的风流韵事还是别听了,赶紧追问:“那在扬州呢?太上皇您在扬州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好看女子?”
“扬州?”
老太爷想了半天,一拍大腿,“扬州出美女啊,朕每次在扬州都能见到美女,那些迎朕的官员和盐商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说到这,老太爷突然顿住,然后一脸疑惑看着福长安:“四福儿,你问朕这些做什么?”
“奴才,”
福长安赶紧陪笑道:“没…没什么,奴才就是随便问问,听人说,太上皇南巡的时候有很多趣事,奴才这不想听听嘛。”
“噢,这样啊。”
看着一脸真诚的福长安,老太爷忽然又叹了口气,“四福儿,你是个好孩子,长得也真像你额娘。”
怎么这又扯到我额娘了……
福长安头大,未想太上皇却是伸出右手握住他,握得很紧。
“四福儿,”
太上皇的声音很低,且带着明显颤抖,“有件事朕藏在心里几十年了,一直没对人说过。”
“.……”
福长安心里咯噔一下,“太上皇?”
“你别说话,听朕说。”
太上皇浑浊的眼睛里已然泛起泪光,“四福儿,你…你也是朕的骨肉,朕的亲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