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扬州有个五福儿
天空飘来六个字:“四福儿是野种!”
养心殿的春光依旧明媚,花丛中的蝴蝶依旧翩翩,福长安的耳畔却像炸开一道惊雷。
上了年纪的太上皇终于不再藏着噎着,当着叫了自己三十年“主子”的好儿子面,吐露出了那个深瞒心底的秘密,那个不能为人知的秘密,那个会严重玷污他“十全老人”圣君形象的秘密。
藏了三十年的秘密,为何今天说出来?
太上皇的心绪大概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差不多。
“四福儿,你是朕的骨肉,朕的亲儿子啊……四福儿,朕的好福儿.……”
太上皇不住低声呢喃,完全是一副舔犊情深的老人模样,半点帝王威仪都没有。
福长安呢什么反应?
懵了。
小时候,太上皇总是这么叫他,他以为是亲近,是宠爱,是看着他从小在宫里长大、看着他阿玛傅恒为国尽忠的恩典。
现在想来那一声声“四福儿”里,藏着的却是他额娘那张满洲第一美人的脸,是那些年阿玛出征在外、额娘日日进宫给太后请安的日子,是京城里那些他不敢听、不敢信、不敢想的闲言碎语。
耳畔不断传来的“四福儿”让福长安意识到太上皇不是清醒,而是糊涂,否则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就该带进棺材。
心也苦的很。
三哥殉国后,他成了富察家的顶梁柱,可现在呢?
他福长安就是阿玛傅恒头上那顶绿帽子最好的证明!
这让他怎么面对阿玛的在天之灵?
让他怎么面对富察家的列祖列宗?
让他怎么面对朝堂百官那些异样的眼神?
可没来由的,心里头又有一丝丝的…
喜?
是的,欢喜。
因为他福长安不是什么奴才,而是乾隆皇帝的儿子,是当今嘉庆皇帝的弟弟。
不是表弟,是亲弟弟!
大清的江山社稷也有他一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福长安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可这念头却像春天的野草压下去又冒出来,压下去又冒出来……
对自我身份的重新定位与认知,让福长安心里头翻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从小到大,他看着表哥永琰被立为嘉亲王,看着表哥被立为皇太子,看着表哥登基称帝,心里头不是没有羡慕的。
可他从来不敢想,从来不敢想自己也有资格站在那个位置上——哪怕只是站在那个位置的边缘。
因为,他不姓爱新觉罗。
可现在他知道他有资格。
虽然这个资格见不得光,虽然这个资格永远不能公开,虽然这个资格只会让他痛苦、让他纠结、让他无所适从…
但它存在!
望着眼前垂垂老矣的皇阿玛,福长安心里头当真五味杂陈。
他想叫一声“皇阿玛”,可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李公公这会早就不在这父子边上,而是不知什么时候挪步到凉亭外了。
喏,这就叫专业。
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没人比李公公更有火候了。
这也是李公公能常伴太上皇四十年的原因所在。
“太…太上皇…”
福长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发现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太上皇却没有应声。
抬头一看,福长安愣住了。
不知何时太上皇的脑袋耷拉下来了,眼睛闭上了,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在秘密刚刚揭开的节骨眼,在好儿子福长安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时候,身为皇阿玛的太上皇又睡着了。
福长安哭笑不得,却不敢惊动他的好阿玛,只在那呆呆看着。看着看着,眼眶忽然就热了,赶紧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热强行逼回去。
有眼力界的李公公轻步过来,低声道:“四爷,太上皇睡着了,要不…扶进去歇着?”
福长安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扶着石桌缓缓站起,看着李公公和另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将太上皇扶起来搀着往屋里走。
迷迷糊糊被扶着走的太上皇忽然回过头来看了福长安一眼,跟小孩似的嘟囔了一句:“四福儿,你娘做的点心.……真好吃。”
太上皇走了,留下福长安在原地发呆,心头空落落的。
他来是为了赵有禄的身世,结果赵有禄的身世没问出来,倒把自己的身世弄明白了。
这事闹的……
怎么办?
回去再说吧。
从养心殿出来,福长安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一路上遇到太监宫女给他请安,都恍恍惚惚的也不知道点头了没有。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太上皇那句“你也是朕的骨肉”,一会儿是额娘那张温柔的脸,一会儿是阿玛穿着盔甲出征的英姿,一会儿又是自己小时候在宫里跑来跑去的样子…
就这么恍恍惚惚回到了毓庆宫。
没办法,好哥哥嘉庆还在等着他回话呢。
殿门口,福长安深吸一口气,好像勇士一去不复返似的毅然迈步而入。
“臣福长安,叩见皇上!”
进殿之后,福长安照样规规矩矩给好哥哥行了大礼。
已经等的着急的嘉庆赶紧摆摆手:“怎么样,问出来了吗?”
“回皇上,”
福长安斟酌着开口,“臣去的时候,太上皇正糊涂着。”
嘉庆眉头一皱,“糊涂着?那问出什么没有?”
“问是问了,”
福长安垂下眼帘,“太上皇说…说江南好,说扬州出美女,说南巡的时候见过很多好看女子…”
“你跟朕说这些干什么?”
嘉庆不耐烦打断四福弟弟,“除了这些,太上皇还说了什么?你给朕捡要紧的说!”
“是说了些别的,”
心中犹豫一闪而过的福长安把心一横,“说…说有些事情,太上皇藏在心里几十年了,一直没对人说过。”
“噢?”
这话让嘉庆眼睛一亮,既紧张又期待:“太上皇说什么了?”
“回皇上,”
福长安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带上了些忐忑和不确定,“臣听的其实也不是太真切,依稀记得太上皇好像嘟囔了一句,说什么扬州.……扬州还有个五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