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不跟赵帅走,就跟福帅走
“石柳邓降了!”
“苗贼开门了!”
消息像炸了锅似的在清军各营地里翻滚。
王三喜手里的铜钱差点没攥住,戴猴子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不是欢喜而是愤怒!
“三喜哥,苗贼降了…那咱们的赏钱是不是就没了?”
这话像是瘟疫一样在士兵中迅速蔓延,方才还在为天天有三百文进账而喜笑颜开的绿营兵们,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一个四川抚标营的老兵猛地站起来,把刚领的铜钱往地上一摔:“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碰上这种好事!三天,就三天!格老子的,老天爷你是存心耍老子不成!”
旁边有人捡起铜钱塞回他手里,嘟囔道:“赵大帅说了只要打仗就给钱,现在仗打完了,人家凭啥还给你?”
“就是,一天三百文,三天就是九百文,赶得上一个月实饷了.……唉我还寻思着再干一个月,回去就能娶媳妇了,这倒好…”
另一个四川兵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云南绿营那边更惨。
赵老四把怀里的三百文翻来覆去地数了七八遍,最后把铜钱往铺盖卷里一塞,蹲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说。
郁闷的,真心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周大壮凑过来想安慰两句,却被赵老四一把推开:“别烦我!你说这苗贼好端端的降个屁啊,他们得守啊,也甭守个一年半载,哪怕守上一两个月都成啊!”
周大壮也急啊,要是苗贼没投降,每天都有三百文,这不美滋滋的事。
降了,意味仗打完了,他们虽然不用卖命,可这每天三百文的好事它也没了啊。
沉默片刻后,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苗贼也真是的,就不能多撑几天?”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就是,撑个十天半月不行吗?”
“老子在四川打了几年仗,从来没见过主动投降的番子,这湖南的苗蛮子倒让老子开眼了!”
“呸!什么苗王,软骨头一个!”
“娘的,他要不是软骨头,老子能少这么多钱!”
“.……”
骂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
士兵们闹出的动静不小,但真正让赵安行辕气氛凝重的是另一拨人。
参战的西线清军各部参将以上军官七十余人,一个不落齐刷刷地跪在了充为行辕大帐的苗屋外。
串连带头的是四川保宁镇总兵司马瑜,此人也是西线清军将领中年纪最大,战功最多,曾随福康安打过高原。
门缓缓打开,包大为走出来扫了眼跪了一地的将领们,面无表情道:“大帅有请,诸位大人请进!”
屋内,正坐在帅案后翻看着什么文书的赵安见众将进来,忙抬头带着笑容道:“诸位将军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一个个就这么跪在本帅帐外,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帅苛待了你们。”
屋内还有刚刚完成凤凰收尾事项赶到永绥的湖广提督刘云辅。
司马瑜先是跪下给赵安磕了个头,尔后方道:“大帅,末将等有一事相求!”
赵安笑着抬手:“有事便说,何必要个求字。”
未想这司马瑜说的竟是:“永绥苗贼虽已出降,然末将等以为,此贼断不可纳!”
赵安挑了挑眉头,放下手中文书,身子往后一靠不置可否“哦”了一声。
见状,司马瑜继续说道:“大帅,石柳邓乃苗疆巨魁,手上沾满了我八旗、绿营弟兄的鲜血,故末将等恳请大帅不仅不能纳石柳邓之降,还应将其部尽数坑杀!
如此,大帅既可上报朝廷克复永绥将士用命之功;二亦可为前番阵亡的将士报仇雪恨!三则,”
说到这,司马瑜抬头看了一眼赵安,“大帅亦可向朝廷表奏,永绥乃我西线将士浴血奋战所得,非苗贼拱手相让之功!”
“嗯?”
赵安目光从司马瑜脸上移开,扫过跪在其身后的七十余名将领。
这些人脸上表情各异,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他们都是支持司马瑜意见的。
否则也不会跟着过来“陈情”。
只不过由司马瑜充当了出头鸟而已。
“大帅,这不仅仅是末将们的意思,也是全体将士的意思,还请大帅明鉴!”
说完,司马瑜又俯身重重磕。
这就是清廷对汉人奴化的结果,无论文官还是武官,在上位者面前除非特别恩宠,否则动不动就得跪,就得磕头。
“哦?是将士们的意思么?”
赵安嘴角微微翘起。
“大帅若不信,可遣人到各营瞧瞧。”
司马瑜的回答很肯定,因为事实如此。
赵安点了点头,看着司马瑜问了一句:“你知将士们为什么也要本帅不纳降吗?”
司马瑜一愣,随即道:“将士们与苗贼有不共戴天之仇,自然,”
“这种套话就不要说了,”
赵安摆手打断司马瑜,“他们怕的是每天三百文的赏钱没了。”
这话让屋内的将领们脸色都有些挂不住,司马瑜也有些尴尬,因为他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反驳。
赵安笑着起身背着双手在屋内踱了两步,忽然转身:“不过话说回来,本帅说过的话自然算数,这每日三百文的赏钱嘛,”
故意停顿了一下,目的是想看众将的表情变化,“绝不因永绥城收复而停止。”
众将闻言一片愕然:什么意思?
“大帅的意思是?”
开口的是云南总兵常青,一脸不解状。
赵安笑了笑:“本帅的意思是每日三百文的赏钱不变,且再发二十天。”
“二十天?”
众将面面相觑,这得发多少银子啊!
“对,二十天,但为什么是二十天?”
说话的是湖广提督刘云辅,其正色道:“因为再过二十天,就是贝子爷向朝廷拍胸脯保证的三月平苗之期。届时,苗疆平定,大军凯旋,这赏钱自然也就发到头了。至于这二十天,自是贝子爷犒劳各位手下弟兄的。”
听了刘云辅的话,众将领互相交换眼色,有人面露喜色,有人若有所思。
赵安回到帅案后坐下语气却变得严肃起来:“赏钱的事好说,战功的事嘛,本帅知道诸位将军麾下的弟兄们这三天来憋足了劲,就等着在永绥城下建功立业。现在石柳邓一降,这功劳簿上该怎么写,倒确实是个问题。”
说到这,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总不能让石柳邓他们回城里去把门关上,咱们再打一遍吧?”
这话说得有些俏皮,但屋内没人笑得出来。
刘云辅轻咳一声,道:“大帅,末将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军门有话但讲无妨。”
赵安伸手示意。
刘云辅点头之后转过身,面对跪了一地的西线诸将:“若此时不纳石柳邓之降,反而将其部尽坑,诸位可曾想过后果?
……苗疆之乱,已历一年。朝廷剿抚并用方才有了今日局面,若大帅出尔反尔,降而复杀,苗民会作何感想?已经归降的苗军会不会复叛?到时候,这苗疆的火只怕比之前烧得还要旺!”
听了刘云辅这十分客观的话,屋内将领们有人开始低头思索。
刘云辅的语气于此时也加重了几分:“另外,诸位莫要忘了,福帅是怎么死的!”
首任平苗主帅福康安正是因为招抚苗王吴半山后又将之杀害,这才激起苗民更大的反抗,福康安本人也因此殉国。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啊!
老领导福康安的死让司马瑜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被某种执念压了下去:“刘军门此言差矣!吴半山之事与今日不同,当日是朝廷先招抚后加害失信于苗民,今日是那石柳邓主动来降,我等不纳其降,于理并无不妥!苗疆之乱,以杀止杀,方是正理!”
咦?
这话令赵安想到一件事,就是前世那支不准投降的西北马姓军队。
不接受起义,不接受投降,坚决予以消灭之。
刘云辅则被司马瑜的言论气着:“荒唐!以杀止杀?杀了石柳邓,还有别的苗王冒出来!苗疆之地,崇山峻岭,你杀得完吗?”
眼看两人争执不下,赵安忽然“啪”地一声拍了桌子。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之后赵安直接拿起桌上那叠文书走到司马瑜面前,面带微笑看着这位满脸刀疤的老将:“司马总兵,这是本帅给诸位拟定的克复永绥城的请功折子草本,司马总兵与诸位都可以看下,看过若没有意见,本帅便正式上报朝廷为诸位请功。”
“.……”
屋内的西线绿营诸将跟当初在乾州的东线绿营将领反应差不多。
造假,又是赤裸裸的造假!
倒是司马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大帅…你这是欺君!”
“欺君?司马总兵,你觉得本帅是在欺君?”
赵安脸色有点难看。
“难道不是吗?”
司马瑜猛地站起,“末将虽是个武夫,但也知道忠君报国四个字怎么写!大帅这般弄虚作假,编造战功,瞒骗朝廷,就不怕.……”
“怕什么?怕皇上知道?怕朝廷追究?还是怕史书上记一笔?司马瑜,你跟福帅打过金川,本帅问你金川之战,朝廷花了多少银子?死了多少将士?最后又是怎么平的?”
司马瑜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赵安替他回答:“金川之战朝廷花了七千万两银子,前后投入六十万大军,仅阵亡将士就多达三万余,伤者有残者十六万有余,经略温福以下二品大员殉国者近百.……最后还不是靠招抚才平定的。若非招抚,这金川现在还在血流不止!你司马瑜让本帅不纳降,莫非是要让这苗疆变成第二个金川不成!”
“末将,末将……”
司马瑜不是不想说话,也不是说不出,而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诸位都是聪明人,本帅就不跟你们兜圈子了。战功的事,本帅替你们写,替你们报,保证让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份漂漂亮亮的功劳簿。回去之后,升官的、发财的,本帅一概不拦着。至于朝廷那边,”
赵安将手中那叠请功文书草本拍在桌子上,“一切有本帅扛着,与尔等无关!”
见堂堂大军统帅竟无耻到这地步,司马瑜怒火中烧,忍不住道:“大帅这样做,就不怕天理难容吗?”
“大帅今日可以替我们编造战功,明日就可以替别人编造,长此以往,军中还有谁敢说真话?还有谁肯卖命?咱大清朝的军队不完了吗!”
司马瑜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但再大的声音也大不过枪声。
“砰!”
一声枪响,打断了司马瑜的话,也结束了他的人生。
枪声令得所有人都呆住了,屋外更是冲进数十名铁甲护卫。
屋后同样也冲进数十名铁甲护卫。
包大为一个手势,这些随时可充为刀斧手的护卫立即悄无声息退下。
再看赵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单发手铳,枪口还冒着黑烟。
而老将司马瑜的额头上已然多了一个血洞,眼睛瞪得滚圆,嘴巴还张着,像是要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身体晃了晃,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七十余名将领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浑身发抖,有人下意识地往后挪行了半步。
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抽搐的司马瑜,赵安将手铳往桌上狠狠一拍:“老匹夫,本帅给他天大的战功他不要,那就让这老匹夫成为尔等天大的战功!”
话音刚落,湖广提督刘云辅就颁布司马瑜的罪行。
原来此人早与石柳邓私下有勾结,当初石柳邓之所以能逃脱和琳大帅指挥的大搜捕,就是因为向司马瑜送了五万两买命银,这才得以在司马瑜的防线逃了出去。
这个行为是什么,就是前明误国的左良玉之辈!
如今司马瑜之所以不肯让石柳邓投降,就是害怕石柳邓将此事捅出来。
刘云辅冷冷看了眼司马瑜的尸体,怒哼一声:“老匹夫自以为这事做得天衣无缝?不过,这世上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看,真是铁证如山,逻辑百分百。
不相信,人证石柳邓随时可以接受相关委员会的聆讯。
屋内的将领们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什么点醒了一般纷纷附和起来。
“怪不得!当初我就说石柳邓怎么能在重重包围中逃脱,原来是有内鬼!”
“司马瑜这厮,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背地里却跟苗贼勾勾搭搭!”
“该杀!这种人留在军中,迟早是个祸害!”
“当时额帅在时组织那么多次攻势都遭失败,我就怀疑有人通敌,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
说的头头是道,好像司马瑜真是清军内部最大的内奸,但有多少真心,多少是违心,就不好深究了。
水至清则无鱼嘛。
场面上的事,应付一下得了。
刘云辅抬手打断众将的喧嚣声:“诸位现在还有谁对大帅的安排不满?”
“不满,谁敢不满?对大帅不满就是不愿追随大帅!”
云南总兵常青坚定发出地表最强音,“不跟赵帅走,就让他跟福帅走!”
为啥非要跟福大帅,而不是跟和大帅、额大帅走呢?
原因很简单啊,和大帅那是和中堂的亲弟弟,跟和帅就等于跟和中堂走,跟和中堂也就等于跟赵大帅走,逻辑不通。
而额大帅呢,没来得及走呢。
所以,只能是跟福大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