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留着给哥哥们销户
事实证明,当系统被整体污染后,好人往往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忠诚于大清,并坚持军人底线与道德的司马瑜之死,彻底唤醒了西线绿营诸将心中的良知。
纷纷向赵大帅、赵贝子献上忠诚赞曲,并表示将传唱一辈子。
当天,司马瑜的尸体被掩埋在永绥城西一处无名荒坡上。
出于人道主义挖了深坑,置了一口上等棺材,也给立了块碑,方便其家人过来祭祀,若家人想要迁棺回籍也可以。
当天,赵安的大帅手令亦传遍东西两线各营:“保宁镇总兵司马瑜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已按军法就地正法,余者不问。”
但“余者不问”这四个字落在司马瑜麾下那些军官耳中,却比什么刀斧都要令人胆寒。
难道真就余者不问?
就算总兵大人真的通敌,他一个人就把敌通了?
所以,一场清洗肯定逃不过。
保宁镇这次来苗疆平乱的营兵有一万两千人,其中大小军官一千四百多人,司马瑜出任保宁总兵九年,这九年来其培植了多少亲信?
这些亲信对于司马瑜之死又是什么态度?
是否存在兵变、哗乱等不稳定因素?
这些,都是为上位者必须考虑的。
如果连这些都想不到,那也别怪半夜人家冲进来高呼杀国贼了。
所以,即便当日随司马瑜前来行辕的参将以上军官十九人皆被暂行“留置”,建昌镇总兵王虎臣、云南总兵常青、陕西副将马如龙等部也奉命将保宁镇绿营给悄悄围了。
为防三省绿营威慑力不够,赵安甚至派出装备燧发枪的精锐淮军五千人为预备队,于外围严密监视。
若保宁镇胆敢异动,那真就是一桩大大功劳。
留守营中的保宁镇军官自是发现不对,待经略手令发过来方知大事不妙,又见己方被数倍于己的友军包围,营中顿时人心惶惶。
可是总兵大人被处决,参将以上军官又被扣押,余下的军官哪有能当大任之人。况且,大帅手令还有个“余者不问”,这使得不少自认无辜的军官难以下定决心鱼死网破。
就算军官们集体下了狠心,恐怕下面的士兵也不肯。
因为,每日三百文的赏钱,并将持续二十日。
同大帅手令一起过来的仍是“大帅恩情派发队”,就跟没事人似的把一车车的铜钱和碎银面对面、点对点的发放给保宁镇营兵。
此举除了表明大帅言而有信外,也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保宁镇的营兵们——大家不要怕,钱照拿,酒照喝,天塌了也不关你们的事。
中下层军不官不敢动,士兵更是不愿动,局面从一开始就被死死拿捏。
次日清晨,由湖广提督刘云辅主持,安徽抚标中军参将沈逸之协办,抽调文书、刑名幕僚五百余人组成的“司马瑜专案审计调查处”便开进了保宁镇大营。
消息传开,保宁镇上下顿时人心惶惶,那些跟随司马瑜多年的老部下有的连夜翻找书信,有的躲在帐中烧毁往来函件,更有几个千总、把总级别的军官,吓得脸色煞白,互相打听总兵大人到底通没通敌?
其实大多数人心里清楚总兵大人虽说脾气暴烈,打仗勇猛,但要说跟苗匪勾结根本不可能,因为这位总兵大人生平最是痛恨番人、苗人。
可清楚归清楚,谁也不敢说出口。
摆明总兵大人这是得罪大帅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专案处入驻后,分成几十个工作组开始工作。
第一工作组由刘云辅、沈逸之亲自负责,就设在司马瑜的中军大帐,第一道命令就是保宁镇标参将以下军官一律到各专案组报到,逐一谈话。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保宁镇标中军游击陈国栋,此人四十出头,面色黝黑,进帐时腿肚子都在打颤。
刘云辅也不废话:“你跟了司马瑜多少年?”
陈国栋脸色发白道:“回…回军门的话,卑职从金川之役便跟着司马总兵,至今已十六年有余。”
“十六年。”
刘云辅点了点头,“司马瑜收了石柳邓五万两银子放他逃跑一事,你知情还是不知情?”
闻言,陈国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军门明鉴,卑职确实不知此事!卑职若知总兵大人通敌,就是借卑职十个胆子也不敢隐瞒啊!”
“不知?”
刘云辅微哼一声,“你是中军游击,司马瑜的日常公文、往来信件都要经你的手,他跟苗匪暗通款曲,你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本官劝你老实交待,你若不老实,便是本官有意从轻发落于你,大帅那里怕也容不得你!”
这话里头的威胁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
吓得人陈游击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但他真不知道总兵大人通敌一事,忽然福至心灵,重重磕了一个头:“军门这一提,卑职倒是想起来几件事…”
刘云辅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三月,总兵…司马瑜曾独自出营半日,回来说是巡视防务,但卑职记得他回来时马匹浑身是汗,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还有四月,他曾命卑职支取军饷一万两,说是修缮工事、添置军械,但卑职事后查验,工事只修了一段,军械也未曾完全添置…卑职当时就有些疑心,只是…”
“只是不敢问?”
沈逸之替他接了下去。
陈国栋连连点头:“是是是,卑职人微言轻,哪里敢过问总兵大人的事。”
刘云辅看了沈逸之一眼,后者微微点头,旋即一侧的两名书记员在纸上记了几笔。
“还有呢?”
“还有?”
陈国栋搜肠刮肚又拼凑出几件鸡毛蒜皮的事,什么司马瑜某日脸色不对、某日骂了一句不该骂的话之类,就是没说司马瑜通敌的事。
没办法,真说不出来。
刘云辅也不嫌琐碎,一一让人记下,最后温言道:“陈游击深明大义主动揭发逆贼罪状,本军门自会在大帅面前为你美言,你且在供状上签下名字,便可下去。”
“嗻!”
陈国栋忙起身走到一边的书记员面前,其中一名书记员将最后两页墨迹未干的记录材料往其面前推了推,指指下方空白处:“请大人在此签名即可。”
“噢,好,好。”
嘴里说着好,陈国栋却伸手去拿另几页墨迹已干的记录材料,是想看看上面记录的是否自己所说一致,未想耳畔却传来刘军门的催促声:“怎么还不签字?莫非陈游击是打算在我这呆上一晚不成?”
“大人,笔。”
另一书记员递上毛笔,随手将那几页记录材料合上拿在手中装模作样叠整齐。
无奈,陈国栋只好提笔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名字,之后微微叹了一声退了出去。
其刚退下,另一名葛姓游击就被带了进来。
刘云辅和沈逸之负责游击、都司这等三四品武职,下面的军官自有其他工作人员负责。
接下来的几天,专案处车轮战一般传讯了保宁镇标近千名军官。
而在赵安的经略行辕,被留置的那帮参将以上军官也被一一谈话。
目睹总兵大人之死的这帮高级将领不用问就主动开口说总兵大人确实通敌,但通敌的细节就是说不上来,还得问话人帮着一点点理方能拼凑出个完整。
保宁镇这边起初还有人支支吾吾不肯多说,但工作组手段实在高明——不逼人认罪,而是让人回忆。
回忆司马瑜说过什么话、办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
只要肯回忆,就说明态度好;
回忆得多,就是立功;回忆不出来,那就是包庇。
这法子看似温和实则毒辣至极。
军官们为了自保开始互相攀咬、互相揭发,把司马瑜这些年的事翻了个底朝天。有些事是真的,有些事是半真半假,有些事纯粹是捕风捉影,但专案处照单全收。
当然,也有些人觉得不能对不起总兵大人,认为诬陷这种事太过丧良心,结果工作组对他们也不打不骂,照样给饭给水,就是不给睡觉。
一人一间小黑屋,每隔十分钟就会有人在门外叫名字,被关的还必须站起来应声,不应声的话立即就会有人进来坐在对面陪着你,哪怕你眼皮往下耷拉半下都会被喊醒。
也不用多长时间,两天下来,交待吧。
没想到随便编一两件可大可小的总兵大人罪状就被认可,放回去睡觉了。
就这么着,到第五天关于司马瑜的“罪状”已经凑了三百八十三条。
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刚刚从白莲军师洗白恢复官军身份的沈逸之看得都想笑,捡能上台面的一百多条按轻重缓急排了序呈到赵安案前。
赵安仔细翻看一遍,指着其中几条笑道:“这些如第五条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第七条强占民田二百亩,第十一条擅杀俘获邀功等都是实打实的罪名,报上去谁也挑不出毛病。其它的都存档,不要报。”
沈逸之笑着低声道:“大帅,其实还有一条没写进去,这个司马瑜当年在金川时曾向福康安行贿白银八千两求了个都司的缺,而这八千两是挪用的军饷。”
赵安眼睛微微一亮:“此事当真?”
“有据可查。”
沈逸之从携带的材料中抽出一张供纸,“当年随司马瑜入川的一个亲兵如今升了都司,此人虽然不识字但记得清清楚楚,说司马瑜那时候还是个千总,打了几个胜仗想升一升,但不知为何上面一直压着不批……
后来司马瑜没办法,就把本应发下去的饷银八千两银子给扣着不发,托人送到福康安幕中,不到半月都司的委任状就下来了,这八千两后面一直没补上……”
这是借钱买官。
不过赵安是借高利贷买,司马瑜是直接从士兵口袋里借。
前者要还,后者算集资。
赵安却考虑这件事要不要报给嘉庆知道,因为四胖子眼下尚算是他同和珅的盟友,且是第一副总,把他哥这桩破事捅出来显然不太明智。
沈逸之显然也是考虑这个问题才把此事给抽出来的,其道:“福康安活着的时候贪墨军饷、收受贿赂的事朝中早有传言,和中堂当年就曾多次弹劾他,只是太上皇宠信福康安一直压着不处理。
如今福康安已死,其弟福长安是个没本事的,他富察家那些旧账早晚要翻出来,龙椅上那位同富察家关系也不是那么好,真若有那么一天,大帅便拿这条罪状抛砖引玉,如此既能讨龙椅上那位喜欢,也能叫和中堂放心不是?”
“嗯?”
当了快一年白莲狗头军师的沈逸之所言倒是给赵安指出另一个可能。
你嘉庆封我做贝子,是指望我同岳父和珅翻脸。
那为什么我不能先和四胖子翻脸呢?
你嘉庆哥哥好像也不喜欢四胖子啊!
因为三福支持永瑆,四福同和珅狼狈为奸。
所以,五福弟弟我没事多搜集些富察哥哥们的黑料,等债务实在欠得没法用利息周转时,就把你富察家提前爆了。
这样嘉庆开心,我不也开心么。
要欠四胖子多少银子才值得把他全家,不,全族给报销了呢?
一千万两?
这才哪到哪,怎么着也得一个亿吧?
“这条罪状先留着不报,但专案处的卷宗里要写得清清楚楚。另外,”
赵安将清单递还给沈逸之:“杀一个司马瑜就够了,不必株连太多。他手下那些军官,该用的还要用,该升的还要升。把事情做绝了,反倒让其他人寒心。你同刘军门把我意思去传达一下,让保宁镇那帮人不要担心,也千万不要有什么压力,什么包袱,安生当差便是。”
沈逸之闻言忙躬身道:“大帅胸怀,属下佩服!”
赵安笑着摆摆手道:“得人心者得天下嘛。八旗同绿营还是要分开区别对待的,对八旗,我们要一秒六棍,重拳出击;对绿营,敲一棍子给颗枣,不听话就往死里敲。”
一秒六棍?
六棍,沈逸之理解什么意思,但何为一秒呢?
果然,上位者,高深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