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呐,我说我是知识分子吧
不怪嘉庆胡思乱想,实在是太上皇这手牌打得太不合常理,也太让人警惕了。
就是政治嗅觉再不敏锐的人,也能从这道旨意捕捉到康熙年间八贤王故事。
其实严格来说,刚刚李公公宣布的这道人事任命圣旨是不合法的。
因为,皇帝大宝在嘉庆手中。
只有加盖皇帝大宝的圣旨才能叫圣旨,除此,都不合法。
问题是,嘉庆他本人敢提出质疑和反对么?
未加盖皇帝大宝的圣旨搁前明叫“中旨”。
什么是“中旨”呢?
就是绕过内阁、不经六科、直接下达、名分存疑的最高指示。
可以执行,可以不执行,也可以执行过后翻脸不认人。
当年明成化帝就用“中旨”任命了大量技术专家担任朝廷各部官员,这帮官员被科举正统出身的文官集团蔑称为“传奉官”。
成化帝一死,这些没有大学文凭的“传奉官”就被代表体制的文官集团撵出朝堂。
不过朱家皇帝最多用“中旨”任命一些中低层技术官员,太上皇却是直接任命了个“小部堂”,还是理论上大清股东会成员的“小部堂”,内中释放的信号别说嘉庆要寻摸,殿中其他官员又哪个不胡思乱想?
人呐,就是不能想多。
因为一想多,他就多想。
董诰和沈初这两位军机大臣明显就多想了,一个眉头不为人注意的皱了下,一个则在眼中闪过一丝惊芒。
礼部公部堂身为现任皇帝的老丈人,对已经构成自家女婿潜在威胁的存在自是本能予以敌视。
嘉庆脸上的微笑保持得很好,好到在场的众人谁都看不出任何破绽。
除了赵安。
因为赵安不需要看嘉庆脸色,就知道对方心里肯定在问候自己。
但这不关他的事。
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你找咱爹去啊!
还有那劳什子议政大臣,吊毛侍郎,谁爱当谁当去。
我只想到地方历练,到基层多走走,多看看啊。
好阿玛,好哥哥,你们往这方面考虑考虑不成么?
你们看我这造型像是搞文化的知识分子么!
让我戴个眼镜演演可以,可你们不能真让我一头扎进文教领域啊。
“皇帝,”
太上皇这边目光看向自家儿子,“你以为朕给这孩子的差遣,重了还是轻了?”
这话问的嘉庆险些暴走,什么叫重了轻了?
难不成他说重了,老东西你还能给小儿子“减负”不成?
问题是脸上的笑容却不受控制地多了些起来,继而深以为然点头道:“赵有禄办差能力是有的,皇阿玛对他推恩封授也在理,儿臣以为并无不妥。”
儿子的回话却让太上皇心头有点堵,他多么希望儿子这会能顶他两句,指他的任命不符合组织流程,也不符合用人制度,最好说他老糊涂什么的。
偏儿子啥反对意见没有,搞得太上皇想发飙都没理由,念头一转看向和珅:“和珅呐,朕记得顺天府的乡试快要到了?”
和珅忙弯腰道:“回太上皇,今年顺天府乡试原定六月举行,因雨水连绵、地方道路多有损毁,故延期至本月下旬。”
“噢。”
太上皇点了点头,看似随意问主考官定了没有。
和珅的回答是按例顺天乡试主考官由皇帝钦定,军机处和礼部没有指定权力。
这是把皮球踢给嘉庆,因为和珅没弄明白太上皇问顺天乡试干什么。
“那正好,现成的礼部侍郎在这,朕看就让这孩子任顺天乡试主考官吧。”
太上皇大手一挥,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殿中瞬间安静,就连和珅脸上的笑容都僵在那。
顺天乡试主考官!
大清自有科举以来,顺天乡试就是最高级别的乡试!
不仅因为考场在京师,更因为参加者包括各省在京的贡监生、八旗子弟、乃至各部院的笔帖式。
名义上是乡试,实际上规格仅比会试低一些。
历任顺天乡试主考官都是德高望重、文章道德俱佳的大臣,大多年龄都在五十以上,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顺天乡试主考官是于敏中,那一年于敏中以内阁学士主持顺天乡试,时年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主持顺天乡试已经被人说成罕见,现在太上皇心血来潮让一个刚刚被任命为礼部侍郎的二十七岁年轻人去主持顺天乡试,这已经不是“破格”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简直就是颠覆三观的存在。
“皇阿玛,赵有禄出身捐监,非科甲正途出身,让他主考顺天乡试,是否不妥?”
嘉庆终于忍不住了,因为老爹看着有点失心疯。
就算刻意扶持野种对抗自己,甚至取代自己,也没道理这么个养望法。
他这个皇帝如果再不提出反对意见,朝野如何看他嘉庆帝?
他嘉庆皇帝真是人人可欺的软柿子不成!
太上皇没发表意见,和珅倒是说了句公道话:“皇上,赵有禄曾获太上皇恩赐同进士出身,可视为科甲正途。”
“和珅不说朕倒忘了这茬.……皇帝是觉得这孩子不妥,还是说朕不妥?”
太上皇是要脸的人,不说自己赐过同进士出身,就是没赐过,但他现在开了口,就不是征询儿子意见,而是通知,通知。
通知的意思就是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根本没有你反对的权力。
“.……顺天乡试关系重大,主考官要资历深厚,道德文章俱佳,还要让天下士子心服口服……赵有禄年轻,只怕,只怕.……”
嘉庆心中的苦真是难言。
“只怕什么?”
太上皇语气一下变得锐利,“只怕他做不好,丢了朝廷的脸?”
无奈,嘉庆只得顺着这话往下说:“皇阿玛,儿臣只是担心赵有禄毕竟年轻,难免有些考虑不周的地方。万一出事,不单是他个人的荣辱,也关系到朝廷的体面,所以儿臣.……”
不待说完,就被老爹粗暴打断。
但听太上皇冷笑一声:“颙琰,朕问你,纪昀这件事,你这皇帝做的够不够体面?你给朕又留了体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