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这个考题泄一下
嘉庆有什么不太好的心思，赵安管不着，也不想管。
因为，他得上班。
哪怕他再不愿投身文教行业，再想到地方锻炼，太上皇发话让他到教育部门干活，他能不去？
何况还得充当大清考试院的院长，并主持一省高考，如此，不去单位熟悉一下流程，这个院长怎么当？
距离顺天府乡试也就不到二十天时间，时间紧、任务重，由不得赵安不认真对待。
那个谁说的来着？
能主持乡试，就能主持会试！
能主持会试，是不是就能主持殿试？
凡事，都要一步一个脚印。
礼部衙门设在紫禁城东面，坐落在千步廊之左，与刑部、工部比邻而居。
作为清贵衙门，礼部没有军机处的森严，也没有户部的车马喧嚣，平日里来往的官吏多是些管理祭祀、学校、科考的文官儒臣，故而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经史子集的迂腐味道。
赵安是满洲镶黄旗出身，任职自然是满侍郎。
按清制，礼部设满汉尚书各一，满汉左右侍郎各一。满左侍郎管部务，汉左侍郎协办；满右侍郎管科举、祭祀，汉右侍郎协办。
满尊汉卑。
现任礼部满左侍郎是多杰武，汉左侍郎为罗国俊，汉右侍郎周兴岱。
原满右侍郎恒杰因事降调，因此赵安接任的就是恒杰空出的满右侍郎职务，分管科举、祭祀事。
纪昀死后礼部汉尚书也空出，但并未有新的礼部汉尚书产生。
这也是乾隆晚年朝廷人事的一大顽疾，就是很多重要岗位要么被一个人兼了，如和珅最多时一人兼了四十六个职务，福长安则同时兼四个大部尚书外加二十几个衙门兼职。
不被某位宠臣兼职，就会空缺数月乃至一年。
眼下这情况，估计汉尚书要至少半年才能选出新的人选。
按礼部排名，赵安这个满右侍郎就是排名第四，因汉尚书空缺，这就实际排名第三。
按后世说法，就是常务部副，再加上固山贝子爵位、议政大臣加衔以及没有革去的御前大臣衔，行政待遇实际得朝国副看齐。
但行政待遇不代表实际职权。
所以，赵安这个侍郎上班第一天必须向直属领导，即礼部满尚书公阿拉报到。
去尚书办公室路上遇到不少礼部官吏，这些人给赵安的感觉不太好。
有对他出任礼部侍郎的震惊和不解，也有疏远，或者说是对他这个侍郎大人的鄙视。
完全可以理解，毕竟赵安自己都觉不可思议。
抛开太上皇私生子这个薛定谔身份不谈，事实上只是小学捐监文凭的赵安出任主管大清文教的“小部堂”，是有点惊世骇俗的。
教育领域这一块，他最高也只是在扬州当了不到一年的府重点中学校长。
一个重点中学校长突然就到宗央管起全国教育考试了，搁哪个朝代都有点吓人。
语外数、物理化，赵校长哪块够格？
太上皇的任命，说白了就是典型的让外行领导内行。
所以，这个震惊与疏远与赵安人品无关，纯粹是对其文凭以及专业技能的否定。
让一个初中没毕业的指挥一堆博士干活，哪个博士乐意？
皇子也不行啊。
大清开国这么多年来，不是没有皇子分管各部的，如康熙朝。
但哪怕是康熙朝，也没有皇子分管礼部。
说白了，礼部不同其它部门，不是懂就能指手画脚的。
专业程度更不是手搓飞机导弹能比的。
当然，表面上礼部的工作人员还是给赵安最大敬意的，哪怕是公部堂见到赵安后也把表面功夫做到了极致，先是对赵安的任职表示欢迎，继而对赵安的才能予以肯定，最后又是一通没有营养的客套话后，端茶送客。
整个过程持续也就不到五分钟时间。
从始至终，公部堂都是说的漂亮场面话，既没有给赵安安排具体工作，也没有交接一桩公务，甚至连一句“你分管科举学校，近日顺天乡试在即要好生准备”之类的场面话都没说。
就这么把人打发了。
打公阿拉那里出来，赵安脸上笑意不减，迈着愉快的小步伐回到自己的位于东跨院的侍郎办公室。
面积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正房的匾额上写着“右侍郎公事房”几个字，看笔迹像是前朝某位大学士的手笔，墨迹都有些发灰。
作为分管科举祭祀的侍郎，自有相应属员。
赵安一到，这帮人就“叭叭”甩袖给侍郎大人请安。
有旗员，有汉员。
品级最高的是六品司务厅经承章怀庆。
司务厅相当于礼部办公厅的意思，经承相当于主任或副主任的意思，每个经承都对应一位部堂，说副秘书长也行，说专职秘书也行。
章怀庆就是专门负责赵安这个满右侍郎的专职秘书，除他以外直接隶属赵安办公室的还有四名满汉笔帖式，六名拜唐阿。
章副秘书长今年四十多岁，个头不高，正经科甲正途出身，乾隆四十八年三甲进士出身，后在各部实习五年，最终于吏部轮候抽签选入礼部任司务厅经承。
起步正六品算是不错的，奈何候官时间久了些，导致其在同年三甲同学中属于比较落后的那拨。
乾隆四十八年进士中官职最高的如今都有正四品府台了。
同礼部大多数工作人员一样，章副秘书长对赵安这个侍郎大人打心眼里是瞧不上的，不仅瞧不上，还知道眼前这位侍郎大人连同年同学录都没有。
所以，那个所谓的特赐同进士出身压根就是个笑话。
也是，同学毕业照上个个都在，就你没有，你好意思说我也是这届优秀毕业生？
瞧不起归瞧不起，面子上章副秘书长连同满右侍郎办公室工作人员还是规规矩矩的，大抵心态应该是你赵部堂吩咐的事我们做，你不吩咐的事我们不做，我们也不提醒。
有点看笑话的意思。
这在职场上叫对领导持消极态度。
谈不上对抗。
也没人敢。
不说赵贝子是太上皇私生子，就和中堂女婿这个身份就能压的这帮工作人员喘不上大气了。
也就是礼部这个衙门实在特殊，清流显贵所在，工作人员多多少少有点气节风骨，这要搁“世俗”化的吏部、工部等衙门，赵安没来上班，直属的这帮工作人员就得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把领导马屁拍好了。
象征性讲了几句后，赵安也不绕弯子，直接对章副秘书长说了自己的意思，就是这帮人都是老礼部了，衙门的规矩、各司的分工，肯定比初来乍到的赵安清楚，所以工作上的事情这帮人必须尽心尽力。
领导都这么说了，章副秘书长自然代表一众工作人员表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安点了点头，询问按礼部分管制度，他这个满右侍郎具体分管哪些工作，又有哪些单位机构归他对接。
“大人的职事儿说起来多其实也简单，一是各省乡试的考官选派；二是会试、殿试的各项事宜；三是国子监及各府州县学的政令；四是贡生、监生的考选；五是顺天乡试事宜。”
章副秘书长简单说了下赵安的分管职责所在，果然，这个顺天府乡试就是赵安负责。
不仅由赵安负责主持，还是由他直接担任主考官。
赵安便问考场在何处，考官班子如何组建，试卷如何印制，考题如何拟定，以及顺天府下辖各县如何组织考试等问题。
问的相当专业。
使得章副秘书长连同一帮工作人员都不禁收起心底的小心思。
赵安为啥这么专业？
府学教授白当的？
巡抚大人白做的？
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么。
所以，基层工作经验真的很重要，如果没有早年在基层从事文教工作的点点微不足道经验，岂能如此专业。
唯一点不好，那就是让他解题答题做卷子的不行。
可以指点江山，就是不能亲自下场。
章副秘书长一一解答。
之后赵安让对方将礼部所辖各司各处负责人的相关档案调来供他查阅。
这也是应有之义。
新领导上任，肯定要了解下属嘛。
并不违规。
章副秘书忙让人去调档册，不多时工作人员便捧着几本厚厚档册回来。
赵安接过来翻了翻，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礼部各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经承、笔帖式名字，每个人的出身、资历、考绩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仪制清吏司那一页，赵安看的时间久一些。
仪制清吏司，掌嘉礼、军礼及学校、科举事务。
是礼部最重要的部门。
内设郎中二人，一满一汉；员外郎四人，满三汉一；主事二人，满汉各一。
顺天府乡试的具体事务便是由仪制清吏司承办。
该司满郎中空缺，汉郎中是一位叫林保的老翰林，乾隆三十六年的进士，在礼部待了二十几年。
在一个部门干了二十多年却始终不挪窝，要么就是这个部门油水大的吓人，如吏部的文选司。
要么就是这个人没后台没背景，又因专业技术强，被上面的领导当蜡烛一样一直用到燃烧殆尽。
显然，这个林郎中属于后者。
接着赵安又翻了翻其他各司的档册，做到心中大致有数后便合上档册，对章副秘书长道：“本届顺天乡试的考官名单，可曾拟定？”
赵安是太上皇钦定的顺天乡试主考官，但他不可能一个人把考官的事情干了，所以在他这个主考官下面还有两个副考官。
这两个副考官按制必须是三品以上且进士出身的官员，同主考官一起负责出题，并审定最终推荐试卷核定名次。
具体阅卷的考官又称房官，人数多达十八人，须进士出身，官员外郎以下，评事博士以上。
章副秘书长却说按规矩，考官名单由尚书会同侍郎拟定，奏请皇上钦定。
意思名单还没拟出。
“还没拟么？”
赵安笑了笑没说什么，只让章副秘书长把近二十年的顺天乡试章程档册，还有历科的考题存档全部调取一份放到他办公室。
这些也不是机密，章副秘书长没理由不取。
不多时，一摞陈旧卷宗便堆在了赵安办公桌上。
赵安让工作人员自忙，整个上午联同下午就在办公室内看卷宗，一页一页翻看，看得非常仔细。
但他看的不是考题内容，而是看考题取向。
各省乡试考题虽然出的题目不一样，看着刁钻，实际多是《论语》、《孟子》中的章句，讲仁政、讲德治、讲民本。
顺天乡试最后三届的考题则偏向“忠君”二字，什么“臣事君以忠”、“君子之事君也”之类反复出现。
等全部卷宗看完，天早黑了，也过了散衙时间。
赵安无所谓什么时候下班，起身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后，开始琢磨这届顺天乡试他这个主考官负责的头场四书题要怎么个出法。
很想出个惊艳绝人的考题用以证明自己的“专升本”文凭不亚于科甲正途，也证明自己文章水平配得上宗师称号。
奈何，肚中实在是没什么墨水。
忽的想到昨日太上皇于养心殿说的那句：“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心中一动，当即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是谓：“贵贱岂在名位？论孝德为立身之本”。
想了想，提笔又在下面写下一行字，是谓：“不孝之人，虽贵为天子，天下得而贱之；孝者，虽匹夫之贱，天下得之贵之。”
上面一行就是今届顺天乡试归主考官出的考题。
下面一行则是标准答案，只要往这意思靠近了写，全部给A+。
写完，小心吹了吹纸上墨迹，待干了后揣在袖中下班回家。
衙门外，轿夫们早就等得急了，包大为见安哥终于出来赶紧吩咐轿夫准备抬轿。
赵安弯腰便要上轿，忽的脚下顿了顿，将刚刚的试题交给包大为：“让小栓找人把这东西散出去，不得收钱。”
……
作者注：乡试三场考四书，考五经，考策问。本书重心非科举，因此简写。
知者勿怪，一笑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