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八旗好传统
董市这地方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唯有一条窄窄官道蛇行而入,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陕西参将马如龙的哗变导致陕西将军恒瑞不得不率部退入这弹丸之地,不过弹丸之地也有弹丸的好处,那就是利用董市北面那道虽不高却陡得厉害的土岭,清军接连击退叛军发起的数次进攻勉强稳住阵脚,不致被叛军彻底击溃。
叛军方面见董市这地方不利进攻,也不利展开兵力,亲自带兵来攻的齐水根召集部下商议后,决定放弃对董市的强攻,改用“围点打援”策略。
就是把董市的陕西清军当成诱饵人质,引诱附近的清军来援,从而利用自身兵力优势将这些来援清军一一解决掉。
如此,就能最大程度杀伤湖广清军,不仅为下一步全军大举转进扑向南京奠定基础,也为淮军彻底掌握湖北扫清障碍。
叛军虽然放弃进攻,可包围圈内的陕西清军日子却不好过。
马如龙的哗变导致四千多陕西绿营脱离恒瑞建制,随恒瑞一起退到董市的清军总数不到五千,其中两千多是西安驻防八旗,余下是没有参与哗变的陕甘营兵,另外有三四千民夫也跟着逃了过来。
仓促撤退使得本就粮草不足的清军愈发无粮可食,董市又是个小镇,清军过来时镇上本就被抢了一回,退过来后又遭洗劫,镇上能吃的东西几乎被搜刮殆尽。
恒瑞让人统计了下剩余粮草和牲畜,得到的结果是最多撑十天。
但给各地的求援信中,恒瑞却是统一口径,指只能坚持五天。
用意自然是催促各地清军火速来援。
结果十天过去,援军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而军中,早已粮尽。
无奈,恒瑞只得下令各部宰杀平日当成宝贝似的战马充饥。
入夜时分,镇西头那座破败关帝庙里,几个满洲军官围着一堆将熄未熄的柴火坐着,火光照映下,这帮满洲军官个个脸色难看,不少人身上还留有几天前与叛军交战留下的血污。
庙外头战马悲嘶声,一声接着一声,加上远处江畔芦苇荡传出的不知名鸟叫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一个名为富德的佐领心里实在毛躁,将手中拨弄柴火的树枝随手一扔,闷声道:“上头叫宰马吃,却不想想没了马,咱们两条腿怎么跑得出去!”
“跑?”
富德边上的协领吴巴海喀冷笑一声,“跑哪儿去?贼人在外面等着咱们,巴不得咱们出去呢。”
“大不了跟贼人拼了就是,总比在这饿死强吧。”
富德恨恨撕了一块半生不熟的马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血沫子,“马吃光了,拿什么填饱肚子?不还是饿死么。”
众人没接话。
柴火噼啪爆了个火星溅在富德手背上,疼得他下意识甩了甩手。
在场官阶最高的参领诺敏出摇了摇头,出声打破庙中寂静:“现在突围多半叫人家包圆,还是等援军过来吧。”
“援军?”
富德有些好笑,“大人,这都十天了,援军在哪?妈的,我看那些绿旗子巴不得我们死光才好!指望他们来救,不如指望关二爷显灵呢。”
诺敏不快道:“富德,你少说这些没用的,大清还没亡,再给那些绿旗子一百个胆,他们也不敢!”
“不敢?陕西绿营那帮人都敢造反,还有什么不敢?”
富德嘟囔一句,但终是不敢和参领大人顶嘴,闷闷不乐又撕了块马肉。
协领吴巴海喀叹了口气,低声道:“大人,援军到底什么时候来,咱们没底,可贼兵却是知道我们没粮的,现在摆明是要把咱们困死、饿死,将军让杀马应付,可咱们也没带多少马出来,这马吃光了怎么办?”
诺敏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慢慢从众人脸上扫过去,停在庙门外。
外头,黑压压蜷着一片人影,是跟着清军逃进董市的陕西民夫,一个个衣裳褴褛,面黄肌瘦,为了取暖相互挨着蹲在墙角。
这些可怜的民夫有的已经几天没东西吃了,清军自个都缺粮,怎么可能把活命的粮食分给这些民夫呢。
为了活命,民夫只能啃树皮,啃草根。
啃的镇里镇外见不到一棵有完整树皮的树。
清军杀马后那些不要的内脏下水和皮毛被民夫们争抢一空,由于镇上没多少柴火,为了活下去民夫们只能生吞活咽。
即便如此也是僧多粥少。
每天都有民夫饿死,多则几十具,少则十几具。
开始民夫还能相互掩埋同伴尸体,如今饿得早已没力气的他们只能任由同伴尸体在身边僵硬。
能遮风避雨的地方早被清军占了,逼得民夫们只能在这寒冷深夜跟一群蚂蚁似的拥挤在一起。
冷风一吹,容易庙外满是呜呜咽咽的鬼哭声。
众人不知道参领大人在看什么,他们才没心思理会那些汉人民夫的死活。
但参领大人却轻轻说了句:“外面不都是粮么?”
富德一怔,其余满洲军官也齐刷刷变色。
以汉人为食是八旗的老传统,因为过去八旗缺少物资,入关之后明朝军民抵抗顽强,加之整个中国因战乱导致粮食产量少得可怜,为了活下去包括八旗在内的清军便常以汉人为食。
但天地良心,自打大清彻底征服中国以后,这个传统已经消失。
毕竟,有大鱼大肉,谁要吃人呢。
有个年轻的佐领艰难开口:“大人,咱们毕竟是官军,吃了他们跟那些白莲教妖人有什么分别?”
“分别?”
诺敏侧脸看向那年轻佐领,“你要知道咱们八旗才是大清的根本,咱们要饿死了,谁替朝廷剿贼?谁替皇上守这江山?难不成让那些绿旗子取代咱们八旗不成?”
“可…”
“没什么可不可的,大人说的对!”
富德把手里那块马肋骨往火堆里一掷,溅起一蓬火星,咬着牙,“真到那份上…先拣老的弱的,年轻力壮的留着,万一援军来了,还能帮着抬抬东西。”
说完,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望着外面依偎在墙角取暖的民夫,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我小时候听玛法说,汉人跟猪肉差不多,腌一腌,烤一烤,闻着还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