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我军皆下勇也!
大清没亡,绿营是不敢有什么想法,毕竟把大清逼急了举国总动员,凑个十几万满蒙骑兵出来还是不成问题的。
对中国一百五十多年的统治也可谓根深蒂固的很,眼下也只湖北、四川动乱,远远不及当年三藩之乱。
如此,汉族官绅有几个敢梭哈赌一把的。
但在湖北这地界,绿营的心态多多少少是有些变化的。
距离董市最近的清军有四股,其中两股是附近的驻汛营兵,就是地方保安部队,这些驻汛营兵不仅装备差,兵力也少,因而就算接到陕西将军的求援信也没那本事来援。
只有荆门州的湖广提督刘云辅部、宜昌境内的河南总兵葛大彪部有能力救援。
这两支绿营也是江北地界清军除淮军外,唯一保持建制的兵马。
距离这一块,葛大彪部离董市一百五十里左右,急行军两三天实际也能赶到。然而这位葛总兵收到救援信后不仅没有立即率部出发救援,反而把来报信的陕西将军戈什哈活埋了。
部下军官对此不仅没有质疑,反而均觉总兵大人做得对。
平时不把我们绿营当人看,这会指望我们卖命,现实么?
八旗兵死的越多,河南绿营越高兴。
官兵想法非常朴素,不是要学陕西绿营哗变造大清的反,而是觉得没了那些八旗兵,朝廷给的钱粮才能完完整整到他们手里。
同时,那帮把他们客兵当贼防的地方官,才能弯腰低头把他们供起来。
湖广提督刘云辅部则更近,其部距离董市不到百里之地。
被围之后,陕西将军恒瑞就跟广撒网一样派出多拨信使冒死求援,湖广提督刘云辅作为附近最大的官肯定第一时间收到求援信,只是这位曾经参与苗疆之役,被定为功序一等的提督却始终拿不定救援决心。
内心比较煎熬,很矛盾。
原因是刘部这大半年虽陆续将地方兵马收编,拉了些壮丁扩充到万余人,看着人强马壮,但骨干老底子还是提督标兵那两千多人,所以战斗力这一块不比叛军强多少。
且叛军如今又与陕西哗变的绿营合流,无论兵力还是声势都今非昔比,属于气焰正嚣张时。
因此,刘云辅对救援董市没有信心,担心自己真要去救人的话,很有可能是肉包子打狗。
可要不救援眼睁睁看着恒瑞全军覆没,朝廷追查下来他这颗脑袋恐怕也得跟着恒瑞一块丢。
真是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
就这么煎熬拖延三天都没拿定主意。
荆门知州张焕之看着着急,天天上门催促提督大人赶紧发兵救援。
这位张知州年近花甲,乾隆三十二年拔贡出身,在湖北做了十来年地方官,以耿直闻名,任荆门知州期间纠正了几桩冤假错案,因而当地百姓都尊他为“张青天”。
去年全省闹白莲教时,有教徒聚众数千想要攻打荆门州城,结果张焕之就靠城里三百多营兵,外加动员的衙役、弓兵乡勇守了两个月,愣是没让教匪踏进州城一步。
为此获得巡抚衙门、总督衙门的联名表彰,是个保境安民,恪守圣贤教诲的好官。
“军门,不能再拖了,得速发兵救援!否则恒大帅全军覆没,叛军便能腾出手全力攻我荆门,届时军门何以抵挡?”
相较武官,文官打仗不行,但战略眼光一般还是不错的,毕竟史书读的多。
张焕之用唇亡齿寒道理劝说刘云辅不能再拖,否则董市一旦失陷,叛军没了后顾之忧肯定将重心转向荆门。
届时叛军挟大胜之威,兵强马壮的真不惜代价猛攻荆门,你刘军门怕是很难守住。
“张大人,”
刘云辅皱眉看着天天来催他出兵的老知州,瓮声道:“本镇岂不知唇亡齿寒之理?可本镇虽有万余兵,然其中大半是新募乡勇,未经战阵,连铳都放不利索,拉出去岂不是送死?”
“军门!”
见提督还是不想出兵,张焕之跺了跺脚,急声道,“新募之兵不打仗永远是新兵,所谓精兵者不过百死余生,军门募兵而不用,如何能得精兵?今不救董市,叛军气焰更盛,届时就算军门有一万精兵又能如何!
下官知军门顾虑,可恒大帅毕竟是朝廷封疆大吏,被围官兵又有我大清国本旗人,军门若坐视不救,如何跟朝廷交代?”
“本镇没说不救!”
刘云辅被说的甚是烦躁,猛一挥手,“张大人且回去,容本镇再思量一夜。”
“军门,救兵如救火!”
张焕之急的“扑通”跪下,老泪纵横,“距贼围困已有数日,恒大帅那里怕是撑不住了……下官斗胆说句不中听的,军门若为保存实力不肯救援,朝廷事后追究下来,军门这点实力何以自保!”
这话说得重了。
明明白白在说,你刘军门以为手里这万余人马能保住项上人头么,朝廷真要治你坐视友军失陷不救之罪,莫说这万余人,再有万余兵马也保不住你。
被说中心思的刘云辅脸色骤变,盯了张焕之足足五息,终于咬了咬牙:“罢了,本镇依你便是!”
次日,天蒙蒙亮荆门城门便大举洞开,刘云辅亲率八千步卒、两千马队浩浩荡荡向南而去,张焕之则带了三百州衙弓手同千余民夫押运大量粮草随行。
队伍走得不算慢,毕竟是真的要去救援,没理由再磨磨蹭蹭。
可刘云辅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担心自己会被叛军盯上,因此一边赶路一边暗自吩咐中军把标兵老底子缩在后阵,万一生变,好歹能带着老底子退回去。
至于那些新兵,没了就没了,大不了重新抓壮丁便是。
可老底子标兵要没了,他这个提督就真的成了光杆军门空架子。
大军行至董市以北二十里的鸦雀岭地势陡然收窄,官道两边全是连绵的丘陵,林子密得不见天日。
这种地方一看就是容易设伏之地,要么派人侦察确认安全通过,要么就是全军提速冲过去。
刘云辅的选择是派一千新募之兵在前头趟路,真要被伏损失的也就这一千新兵。
结果,叛军还真在此地设了伏。
伴随左边山坳里一声炮响,铳声如炒豆般炸开,继而漫山遍野的喊杀声。
几乎是炮响同时,被刘云辅充为炮灰的那一千探路清军就炸了窝,连敌人影子都没看到就掉头就往回跑。
动作快到刘云辅都没反应过来。
后面的清军见前面的人往回跑,想也不想也跟着跑,铳扔了,刀撇了,号衣甩在半道上,旗帜直接随手扔,眨眼功夫官道上挤满哭爹喊娘的溃兵。
崩溃之快远超正常人想象。
见状,刘云辅更是急得浑身冒冷汗,因为太快了,快到他的老底子标兵都没来得及撤,就被前面的溃兵冲乱。
为保住自家老底子,刘云辅急得纵马连抽几个逃兵的马鞭子,喝喊什么不准退,擅退者死什么的。
又让亲兵列阵拦路。
可压根不起效果,那些奔逃的溃兵耳朵里跟灌了浆糊似的啥命令也听不见,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一看己方打都没打就溃了,知州张焕之反而激起血性来,把袍子一撩从边上一名随从手中抢过腰刀挡在官道上,嘶声喊道:“将士们,不能跑,不能跑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本官与你们一同杀贼!纵是战死也是为国捐躯,朝廷不会忘记我等,也不会亏待我等妻儿!”
六十岁的老头子这般无畏,不可谓不英勇,也不可谓不壮怀激烈。
然,屁用没有。
如洪水般涌来的溃兵把运粮队直接冲溃,一辆辆满载粮食的粮车被冲翻,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
“大人,没用的,快走吧!”
老知州要为国报效,亲随衙役们却是不傻,正规军都这样了,指望他们顶着贼人,这不是茅坑里点蜡烛么。
可知州大人死活要一死报国,急得几个弓手索性把知州大人强行架起往回跑。
“放下本官,放下本官!”
知州大人痛苦挣扎叫喊,手下却不予理会,无奈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视线里头裹白巾的叛军追着清军砍瓜切菜般撵杀。
想知道刘军门在哪,又哪里找得到人影。
这一仗败得干净利落,刘云辅万余人马不到一炷香时辰便散架,被俘被杀者不计其数,余部溃散四野,刘本人甚至连提督的大印都弄丢了。
还算机警的提督大人在亲兵掩护下换了小卒号衣,从林子间小道遁回荆门州,进城时灰头土脸,还是光着脚进的城。
靴子路上跑丢了。
被手下强行带回来的知州大人进城之后尚惊魂未定,于衙门中坐了足有半个时辰方缓过来,继而哆嗦着提笔给总督大人报信,详细汇报此次战败过程。
写完,想到白天那惨败一幕,不禁长叹一声,提笔又续写道:“下官曾读兵书,见古人有‘上勇’、‘中勇’、‘下勇’之说,尝嗤其迂阔。今日目睹本军行状,乃知古人诚不我欺。
……军中兵勇闻号角而股栗,遥见敌旗即遁,此下勇;见敌阵尚敢鼓噪而前,及铳响则返奔,此中勇;见贼尚能发一铳,其后奔溃者,已然上勇矣!
然,我军皆下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