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贝勒爷,拉奴才一把!
简州城头,硝烟未散。
副都统六十七扶着城垛,头上的尖盔早就不知丢到何处,官袍亦满是血渍,几名亲兵戈什哈只剩两个,其中一个还断了一条胳膊,这会靠在墙垛正用撕下来的袍袖做简单包扎,因失血过多脸色明显发白。
城南那边的城墙塌了一段,是昨天白莲教用火药炸塌的,要不是六十七带兵用从城中民房拆下的砖石和阵亡清军尸体拼死堵住缺口,恐怕简州已经同成都、德阳一般沦陷。
城门楼上,四川总督勒保缓缓收回目光,哑着嗓子问身边的副将富森布:“折损如何?”
“重庆镇报上来说损伤了一千多人,松藩镇少些,但也有近千伤亡,督标这边折了三百多,把总以上官弁阵亡七人...”
富森布艰难咽了咽喉咙,“大人,城中现在可用兵力不到万人了。”
不到万人?
勒保长叹一声,心中发苦。
此时距离总督大人向领队大臣赵贝勒发出的第一封求援信已经过去足足十九天,十九天来,简州遭遇白莲教无数次猛攻,城中清军折损过半,援军的影子却是迟迟未见。
派出去求援的使者带回的消息每次都是快了快了,可人在哪!
盼星星盼月亮,硬是一根毛都没有盼来,勒保心中真就又气又急,亏那位贝勒爷还让自己在简州坚守待援,更严令不得放弃简州,违者军法从事。
坚守,他勒保做到了,可你贝勒爷又做到了什么!
这位被称为八旗新起之秀的贝勒爷又到底在干什么!
十九天了,就是爬也爬到简州了!
按下心头焦虑,勒保询问施家坝那边的情况。
四川布政使杨揆低声道:“重庆镇的周总兵先前派人来报,说今晨打退了教匪一次渡河袭扰,毙敌百余人...大人,只要施家坝还在,咱们就不算孤城。”
勒保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多少轻松之色。
施家坝是简州城东沱江上的一个渡口,坝上筑有土垒,地形易守难攻,是简州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因太过重要故由重庆镇总兵周之翰亲自带兵把守。
白莲教方面显然也清楚施家坝对清军的重要性,因此对施家坝的攻击从未停歇过,周之翰还能撑多久,勒保心里着实没底。
“告诉周总兵,请他务必死守施家坝,本督从城中再拨八百人给他补充。”
说完,勒保忽然转头看向记室参军江文远,“派出去求援的人回来了没有?”
闻言,江文远面色一滞,轻轻摇头:“还没有,许是...许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唉。”
勒保叹了口气,如今简州附近全是白莲教匪,信使途中出意外是很正常的事,咬了咬牙,“再派!告诉贝勒爷,我简州最多还能撑五日,五日之内若再无援军…就请贝勒爷替本督收尸!”
此言令城门楼上一众川省文武皆是心头一震,总督大人明显已经做好杀身成仁的思想准备,可他们难道真要在简州等死么。
杨藩台就不想在简州等死,他一直建议总督大人率军撤往重庆与四川团练总帮办娄三强会合,尔后征召各地团练坚守重庆等待援军。
然而,那位曾三月平苗的贝勒爷却严令四川方面不得放弃简州,谁敢轻言弃守必军法从事,逼得简州城再没人敢言撤退。
总督大人显然也不愿意放弃简州,因为对他而言守住简州不仅是守住四川的希望,也是守住他这条命。
一丢成都,二丢德阳,再丢简州,神仙来了也保不住总督大人的脑袋。
远处,白莲教大营突然鼓声大作,沉闷鼓点像一道道闷雷砸在清军心头。
旋即,就见白莲教大营驰出一面杏黄大旗,上面绣有红日和金莲。
随着杏黄大旗驰出,无数白莲教徒拥着一骑白马的红衣身影向简州城黑压压涌来。
因距离太远看不清那骑白马的红衣人是谁,但那股凌厉的气势隔着几里地都能感受到。
很快,简州城外便响起圣女的欢呼声。
竟是白莲教的圣女王聪儿亲自督战!
望着城外士气高涨的白莲教徒,城上勒保的心也为之沉了下去。
前些日子白莲教的攻势虽然猛烈,但其“偶像”王聪儿始终没有现身,今天这位传说中会法术的妖女亲自出阵,意味接下来的攻势将是清军很难对抗的狂风暴雨。
“传本督令,所有能拿刀的都给我上城,都给我上城!不管教匪来多少人,都要给我顶住,顶住!”
“杀退教匪,本督重重有赏!”
命令飞也似的传了下去,为让全城官兵能够奋勇杀敌,勒保不顾部下劝说坚持就在城门楼督战,为表与简州共存亡的决心,更是命人将自己的佩刀悬于钟鼓之下,言自己若退一步,任何人皆可持此刀斩杀于他。
白莲教的鼓声越来越急,伴随尖锐哨音拔地而起,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一下淹没战鼓声。
数不清的白莲教徒像中了邪似的红着眼朝简州城墙再次冲了过来,与此同时清军与白莲教的炮队同时开炮。
城墙下很快就倒下成片的尸体,一架架云梯搭在城墙上,无数白莲教徒如同蚂蚁般顶着清军的铳子、箭枝攀登。
副都统六十七厮杀在一线,与士兵合力推翻一架刚搭上垛口的云梯,上面正在攀爬的几名教兵立时惨叫摔落。
但没等六十七反应过来,旁边垛口已经被另一架梯子顶住,一个满脸血污的青年教徒翻身上了城头,挥着长刀就朝六十七脖颈砍来。
六十七侧身闪过长刀横劈正中那青年教徒肋下,由于用力过猛导致刀刃卡在对方肋骨间拔不出来,索性弃刀一把揪住那年轻教徒的衣领用力将其推落城墙,如同断线风筝般伴随惨叫重重落地。
城上到处都是以命相搏的身影,这场由白莲教圣女亲自发起的攻势足足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白莲教的人好像多到永远杀不完。
直到天色渐黑,白莲教方鸣金收兵。
那面杏黄旗也随之缓缓退回大营,王聪儿的红衣身影于暮色中渐渐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清军视线之中。
勒保做到了誓言,从始至终都端坐在城门楼未移动一步,哪怕城门楼被几颗白莲教的炮弹击中都不曾动一步。
耳畔传来的欢呼声,让这位已打定主意效仿阿玛温福殉国的封疆大吏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起身后竟发现双腿几近麻木。
缓了好一阵才觉两条腿重新通了气血,也重新变成了自己的腿。
在左右簇拥下,勒保来到城墙,映入眼帘的除了劫后余生的士兵们,就是那布满尸体遍地血泊的惨状。
夕阳从西边投过来最后一道光正好打在总督大人脸上,将其眼窝下的青黑和嘴唇上的干裂照得一清二楚。
总督大人此时没有高兴,也没有庆幸,只是木然看着东北方向,嘴里呢喃着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贝勒爷,看在太上皇份上,您就拉奴才一把吧!这江山不是我费莫勒保的,它是您爱新觉罗家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