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这事有什么讲究么?
简州,群众迫切希望有禄中堂封王的呼声正急时,千里之外的鄂赣交界处却是战火连天。
给朝廷的战报,无论是总指挥福长安,还是前敌指挥刘云辅等,无一不在表明官军正在拼死追击逃窜叛军,接连打了好几个胜仗,斩获颇丰。
然而就跟后世的举重比赛似的,每回选手都能将杠铃轻松过肩,却始终无法用最后一口气力将杠铃举过头顶,坚持几个呼吸。
实际情况便是尽管清军不断打胜仗,把叛军追得喘不上气来,且不断收复失地,可每每在关键时候叛军都有如神助般冲出封堵,就这么从几万清军眼皮底下从湖北一路逃到了江西。
这会,叛军已经跑到九江附近的小池口一带,成功转进五百里。
九江,上控武昌,下扼安庆,此地若失不仅叛军可以在此挡住自上游追击而来的清军,更能于此顺风直下安庆,进而兵临南京。
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明朝末年,明朝大将左良玉之子左梦庚便是在九江率手下三十六营二十余万人,向领军两万追击至此的清英亲王阿济格投降。
清廷随后以降将金声桓驻守九江,周边府州县几乎是传檄而定。不过金声桓并非真心降清,不久后就联合另一降将王得仁于江西反正,清军迅速调集大军水陆并进围剿,最终攻破九江,并于此展开江西历史上最严重的屠城事件。
好端端的,怎么贼兵就跑到自己家来了?
接到消息的江西巡抚台布觉得天塌了,不管是苗疆乱事还是白莲教造反,江西都没有受到波及,只是奉命派出南赣镇不断驰援,另外给湖北提供了三十多万两协饷。
身为巡抚,台布也一直密切关注上游的战况,兵部给各省的塘报(公开内参)只要一送到衙门,他必定第一时间认真阅读,认真研判,分析当前事态发展会对江西造成哪些影响。
事实上,湖北发生的战事对江西的经济起到了一定促进作用,因为战事影响,原本淮盐在湖广的主要集散地汉阳的盐业分销市场份额向九江做了一定转移,盐价和米价也较战前翻了一倍有余,这令得没被战事波及的江西成了盐商、米商最好的避风港,使得九江和南昌的商税都得到了大幅提高,身为江西巡抚,台布自然从中得益不少。
朝廷公开发行的塘报则表明在福中堂的英明指挥下,叛军早已在武昌城下被重创,如今余部就跟丧家之犬般被福中堂追着咬。
根据塘报刊登的种种捷报来看,叛军已经是“油尽灯枯”,距离彻底覆亡也就月余时间而已。
关于朝廷封王一事,台布自然也是知道的,其判断最有可能封王的应该是福长安,因为湖北叛军已经是瓮中之鳖,且无论规模还是兵力都远非占了半个四川的白莲教可比。
加之福长安这个“四福儿”还是太上皇最宠爱的私生子,且“三福儿”福康安的遗产也必定由“四福儿”继承,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哪怕同为私生子的赵有禄这些年的飞黄腾达也是人间奇迹,但想来在封王这一块还是慢了“四福儿”一步的。
然而事实的发展却让喜欢研究报纸,并从中分析国家朝局走向,政策演变的台布有些看不懂了,怎么报纸上天天都是官军大胜的好消息,这贼兵却突然跑到自己家来了?
事情,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台布一时半会也没法做出个准确定论,也没有时间让他好生再研究研究报纸,看看哪里分析错了,他已经没法再在南昌喝茶看报了。
九江存亡,不仅关系长江下游安全,更关系省会南昌得失,为确保九江不落于贼手,台布不得不亲自赶到九江布防。
江西作为内陆省份虽为两江三省之一,但无论是经济还是政治上的影响力都是“小透明”,省内绿营驻军更是少得可怜,只设九江镇和南赣两镇兵,总兵力不过万余人。
精锐的南赣镇在总兵胡定边带领前往四川驰援,省内现只余九江镇一根独苗,兵力不足四千人,此外就是编制同样较少的水营,编制是两千七百人,实际有多少人不清楚。
靠几千人想要守住九江肯定不现实,无奈之下台布只能将希望放在安徽方面的援军。
为此接连派两拨人到安庆催促,只安徽方面也是叫苦,说省内兵马早就被抽调一空,如今虽然扩了十营兵,可这十营兵大多都是新募之兵,连基本训练和武器装备都无法保障,且皖北也发生教乱,为保漕运根本,安徽方面根本抽不出兵力赴九江“联合作战”。
目前,安徽只能派出安庆水营至上游参与封堵任务,除此之外实在是爱莫能助。
相关情况,安徽巡抚王汝壁也如实向五省督师福长安予以说明,福长安大怒,派侍卫携其手书亲赴安庆要求安徽方面要克服一切困难,至少要出动万余人至上游参与堵截叛军,否则便要向朝廷上书弹劾王汝壁。
只公文来回时间,叛军早在小池口一带扎下营盘,船帆遮江,岸上帐篷连片,瞧架势少说也有二十来万人。
这也让从南昌赶来的巡抚台布惊的倒吸一口凉气,因为报纸上说叛军前后被消灭了不下十万人,怎么还能有这么多人的?
就算叛军虚张声势裹挟百姓充数,恐怕能战之兵也有个四五万吧。
这哪里是江西绿营能挡住的!
台布思来想去,觉得这朝廷报纸再也不能信了,再信下去,他这江西巡抚说不定都要收拾铺盖到隔壁省讨饭去。
甭说,肯定是福长安向朝廷谎报了。
当然,台布也不敢向朝廷反映这个情况,只能硬着头皮组织九江保卫战。
由于叛军船多人多,编制仅两千七百人的九江水营哪敢主动挑衅叛军,直接就缩在水寨不敢出来,将长江“制海权”拱手让给叛军,任由叛军船只每天在长江上耀武扬威。
清军水师不敢出战,叛军方面自是求之不得,大将齐水根、郑福、马如龙等率前锋五万余人先期进抵九江城外,将这座兵家必争之地围得水泄不通。
主帅吴尽忠则领大将庄迎九、吴寒秋等于小池口严阵以待阻击尾随他们而来的福长安大军。
“齐总管,九江城里的清兵也就三四千人,水师战船不到五十艘,大船只有十七八条,其余都是小划子,一战可定。”
叛降过来的水师元帅郑福当初没胆打“叛军”,但对付同行却底气十足的很。
“总管”是齐水根自号,全称为“三十六营水陆兵马大总管”;名义上的主帅吴尽忠则自号“水陆兵马大总统”。
总统、总管以下则为元帅、先锋、总兵...
大体参照白莲教的指挥体系,并也打出白莲教的“兴汉灭满、建元万利”旗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是白莲教的东路军。
如今的叛军水师大小船只近两千条,水兵三万有余,堆也堆死九江水营那两千多人了。
加之对同行的了解,郑福这才放下大话。
齐水根听后点了点头,下令明日一早就对九江发起攻势,先拔掉九江水营的水寨,再全军攻打九江城。
次日天还未亮,叛军船只解开缆绳顺着水流往下游九江水寨扑了过去,此战由郑福亲自指挥。正在寨内睡得正香的水师提标参将刘大鹏听到动静时,叛军的船只已经离水寨不到里许地。
借着晨光发现叛军的船只黑压压一片后,刘大鹏吓得魂都吓掉了一半,赶紧让人擂鼓升帆,同时派人往城里报信。
城中巡抚台布夜里忧心得没怎么睡,直到一个时辰前方才睡下,结果刚躺下没多久幕僚就拍门把他叫了起来,说水营那边打起来了。
满洲正红旗出身的台布一听叛军水师来攻,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走,边走边问:“贼兵来了多少?水营那边能挡得住不?”
幕僚跟在他身后,步子急得很:“回抚台,来船少说三四百条,咱们水营全加起来不到五十条,恐怕顶不住。”
闻言,台布脚步一顿,脸色发白,快步登上城楼往江边看,只见江上火光闪烁,炮声一阵接一阵。叛军大船从上游压下来已经冲进水寨,肉眼可见自家水营战船不是着了火,就是被撞翻...
拔掉清军水寨的战斗过程很快,前后用时也就不到一个时辰。没了清军水营的牵制,两万余早就等候的步兵立即开始对九江城发起攻击。
被围的九江城根本得不到援军,下游的安徽兵没来,上游福中堂亲领的追击大军又被挡在小池口一带,只能靠城中自救。
可城中守军就几千人,哪里能顶得住叛军的猛攻。
攻城中,叛军不仅使用传统的攻城手段,还不断派人用堆火药的办法尝试炸九江的各大城门,激战至午时,内无军心外无援军的九江守军终是支撑不住,哪怕巡抚台布亲自在城上督战也是无用。
午时刚过,九江东门率先失守,数千叛军如洪水般冲进城中,至此,九江重镇宣告易手。
巡抚台布在逃跑时被乱铳打死,九江知府石全,总兵韦得辉等悉数死于乱兵。
叛军进城后迅速对城中清军残兵进行搜剿,并第一时间派兵占领城中大小衙门和库房,随后张贴安民告示,并派人沿街敲锣告知百姓只要不窝藏清兵和官员,不出来乱跑即无事。
齐水根进城后便让人将拿下九江一事告知仍在小河口阻击福长安的吴尽忠,吴尽忠知九江拿下开怀大笑,留小部分兵力于小河口迷惑福长安,趁夜将主力撤进九江城中。
见到齐水根后,吴尽忠即将收到的密信交给对方。
齐水根接过命人翻译,很快,内容译出。
吴尽忠的侄子,现任元帅的吴寒秋好奇凑了过来:“齐叔,信上说什么?”
齐水根将信直接递给吴寒秋,转头对其叔吴尽忠道:“大帅让咱们拿下九江后不要着急走,先在这里拖住福长安至少一个月。”
“为何?”
吴尽忠不解,大帅不是让他们早点到江宁去么。
“清廷搞了个封王的旨意出来...”
齐水根解释了下,说大帅让他们在九江拖住福长安一个月,是为四川那边拿下成都争取时间。
有这一个月时间,大帅肯定能拿下成都,届时四川平定,清廷就得给大帅封王了。
“大帅要封王的话,咱们这边再配合拿下江宁,那大帅离当皇上也就不远了。”
吴尽忠如释重负,赵大帅真要做了皇帝就意味清廷再也没有人会同他吴八月秋后算账了,且他们这帮苗人今后也能真正挺起胸膛于新朝占据一席之地,再也不是什么苗蛮子了。
“福长安不过是个酒囊饭袋,别说拖住他一个月,就是把这小子杀了也容易的很,不过大帅既然让咱们不要动他,牵着他鼻子就行,那大帅肯定有别的考虑,我们照做就是。”
说话的是任元帅的庄迎九,漕帮家生子出身,带着第二师三个团加入“叛军”,是叛军之中仅次于吴、齐的三号人物。
当初在武昌能成功招揽那几万漕运水手、码头工人,除了福宁把人家的房子烧了逼得这些苦力水手无家可归,就是庄迎九利用漕帮身份,“天下安清是一家”的理念牵线搭桥,成功说服湖北三帮头脑的结果。
“这九江城到时我来守,你们带人去南京便是,”
说完,庄迎九见看信的吴寒秋脸色有些古怪,不由好奇问道:“怎么,大帅信中还有别的吩咐?”
“有,”
吴寒秋点了点头,“还有一件…大帅说让咱们拿下九江后得分兵攻打江西各府州县,尤其一定要打下景德镇。”
“景德镇?”
众人不解,这地方又不是什么要地,为什么一定要打下来。
“大帅说拿下景德镇后,让当地的师傅们帮他烧一批特制茶杯...说清廷真要给大帅封王的话,那咱们就人手一只茶杯用作纪念。”
说完,吴寒秋一脸困惑,“这茶杯有什么讲究么?值得大帅特地叮嘱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