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不好意思,没钱
江西作为两江总督管辖省份,巡抚殉国这么大的事肯定第一时间传到总督衙门。
要搁几年前巡抚殉国那是惊天的大事,这会,对于大清官场而言却是掀不起半点波澜了。
没办法,这几年死的大人物太多了。
不说死在苗疆的两位“兵委副”级别的福康安、和琳、死在湖北同一级别的明亮,光总督级别的就先后没了湖广总督毕沅、四川总督勒保,将军级别则有陕西将军恒瑞以及被一撸到底的荆州将军兴肇,至于副都统,参领,布政、道员什么的,一抓一大把。
前面还有赴任途中死于交通事故的湖北巡抚惠龄,所以江西巡抚台布的死真就没什么,真正让江宁官场为之震动的是九江这一丢,之前还不觉得如何的上游叛军可就真成了悬在江宁城头的利剑。
须知过了九江,只有安徽的安庆有水师,再下游的芜湖、太平等地根本没有水师驻扎,一旦安庆那边挡不住顺江而下的叛军,几天时间叛军就能兵临江宁城下。
事关两江存亡,总督书麟无论如何也坐不住,前番九江未丢前福长安就以钦差大臣、五省督师名义给两江总督衙门发来措辞极为严厉的公文,要求两江总督衙门即刻统筹沿江防务,具体为沿江各紧要渡口须派驻重兵,沿江炮台也要立刻查验火药器械,下游江防战船须重新编配统一指挥。
书麟虽是太上皇小舅子,但并非纨绔子弟,十几岁就随军出征,不到三十岁即在金川任领队大臣,曾率兵披甲先登连克敌军坚碉十座,金川平定后加等加等议叙,图形紫光阁,授广西巡抚。
其后因与和珅不和,仕途跌宕,屡屡起落,直至再次复出山西巡抚,任上不及三月又因两江总督空缺被太上皇钦点出任,与另一被太上皇钦点两广总督的朱珪一前一后出的京。
时人皆猜测这是太上皇给嗣皇帝准备的两把利刃。
利刃,必定是用来对付人的。
对付谁,世人心知肚明。
和珅自也清楚,故这两年屡屡指使人弹劾书麟,但每每都被太上皇压住。去年江苏巡抚福崧上书弹劾书麟也未成功,由此足见书麟在太上皇心中份量极重,即便是和珅都难以将其调离。
江西,是两江辖区,出了这么大事,书麟这个总督肯定要马上拿出应对法子。
为此派人请江宁将军永庆、江宁布政使福昌、江宁知府李尧栋以及江南水师协镇刘秉钧、督标中军副将张廷彦等几位绿营将官。
江南水师只是官场上对江宁附近水师的统称,并非朝廷定编名称,其由雍正五年组建的江宁八旗水师营和镇江水师组成。
前者由驻防江宁的满蒙八旗兵丁组成,职责是学习并执行长江水面作战任务,定编2500人,不过八旗并不擅水战,因此水营即便组建,至当下也还是个空壳子。
别说八旗水营了,就是八旗陆师都不复当年之勇。
江宁一带真正能用的是镇江水师,定编4200人,有战船百余艘,是长江下游仅次于吴淞水师的清军第二大内河舰队。
其在编制上不归江宁将军指挥,与八旗水营是互相支援关系,因为时间太久,便统称为江南水营。
指挥权在两江总督手中。
“九江失守、台抚殉国的消息,想必各位已经听说了。贼兵现下正在九江休整,随时可能东犯。江宁乃东南根本、漕运枢纽,若此处有失,不只是本督一人担不起这个责任,在座各位怕也没有谁能置身事外。”
书麟的开场白很直接,一句客套话没有,也没有一句废话。
“福中堂上个月就要求我江宁筹措沿江布防事宜,今日本督请诸位来就是要议一议,这下游的防务该如何布置,兵力该如何调配,银子又从哪里来。”
说完,书麟目光便落向实权不如他,但排名却在他之上的江宁将军永庆脸上。
永庆微微点头,放下手中茶碗道:“书大人所言极是,江宁乃东南重地,又是前明旧都,若让贼兵冲到江宁城下,不但是我等失职,更是朝廷之辱。我忝为江宁将军,守土有责,战事既烧到我两江,那江宁八旗自当听候调遣。”
见永庆如此配合,书麟自是连忙拱了拱手:“将军忠勇可嘉,福中堂命江宁派八旗兵三千赴上游协防一事,将军以为是否可行?”
“可行!”
永庆一拍扶手,斩钉截铁,“我江宁驻防八旗有上百年没有经过战事了,下面的旗丁一个个养尊处优惯了,懒懒散散的...我这个将军早就看不下去了,正好趁着这次机会让旗丁们出去见见阵仗,这是好事,省得有人以为我们旗人真拉不开弓,打不了仗了。”
这话自是指近年来关于八旗腐朽已不能征战的社会舆论。
虽然官方渠道都指这些针对八旗的舆论是谣言,是别有用心人士对八旗的诽谤,但荆州和成都这两座满城连同近十万旗人被叛军教匪屠灭一净的事实却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
作为御林军的京营更是在苗疆和湖北接连遭到重创,故哪怕清廷再怎么辟谣,旗人腐朽的观点不仅是民间共识,更早已成为官场上的共识。
永庆身为江宁将军,又是宗室出身,自是不愿意承认旗人不堪用这个事实,因此是真心想打一场胜仗为旗人正正名,同时也是卖福长安和书麟一份人情。
反正又不用自己这个将军亲自带兵,也不用他从腰包里掏一分银子。
打赢了,功劳首位肯定是他江宁将军;打输了,最多脸面有损,却是撼动不了江宁满城根基的。
江宁,岂是那荆州、成都可比的!
自前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以来,这座城还从没被外敌真正攻陷过!
听说叛军是用火药炸塌的荆州和成都,但想用这招对付江宁城,简直是痴人说梦。
永庆亲自带人检查过江宁城防,可用固若金汤来形容,因而信心十足。
书麟点头道:“将军既无异议,那出兵之事便这么定了。回头将军将旗丁花名册送到督署来,本官再与将军商议具体的调拨数目和出发日期。”
“甚好。”
永庆端起茶碗,他这边完全配合,下面就是其他人的事了。
“水师这边给本督透个底吧。”
书麟接着将目光转向江南水师协镇刘秉钧,此人是汉军旗人出身,世代镇守镇江一带,对长江水情极是熟悉。
见总督看向自己,刘秉钧连忙起身拱手:“禀大人,江南水师现有战船一百二十余艘,其中大型赶缯船十八艘,双篷船三十六艘,其余为哨船、快船。只是...水师战船多数老旧,近年朝廷又屡屡裁减水师经费,导致战船修缮一事多有延误,眼下能即刻出战的船只,恐怕...恐怕不足七成。”
“七成?那是多少艘能出战?”
书麟眉头微皱。
刘秉钧不敢隐瞒,说水师能出战的战船最多八十艘,且八旗水营不大堪用,水面作战还是得指望镇江水师。
进而又指镇江水师兵员也少,叛军真要从江西杀下来,单靠镇江水师恐怕很难挡住,毕竟水师不仅要在水面进行拦截作战,还要在沿江各处布防,兵力实在捉襟见肘。
最后意思是总督大人最好能把下游的吴淞水师调到江宁一带,这样水师实力就能大增,届时与陆师配合作战,当能将叛军船挡住。
关于调吴淞水师一事,书麟会着手此事,但不敢保证能将吴淞水师调来。
吴淞水师是双线领导,归江苏巡抚和兵部双重领导。
平时吴淞水师是归兵部直接负责的“海军”单位,只有战时才会将指挥权下放给江苏巡抚,而不是归两江总督直接管辖。
沿海水师地位和内陆省份的长江水营、湖泊水营区别还是比较大的。
想要将吴淞水师调到江宁备战,书麟首先要征得兵部同意,其次需要江苏巡抚配合。
但现任江苏巡抚福崧对总督大人不太“礼貌”,阳奉阴违的事干了不少,所以书麟没有十足把握能将吴淞水师调过来。
除非朝廷有明确旨意。
“...水师的战船要修,炮台要补,兵丁也要添,你回头拟一份水师布防的条陈上来,要多少银子、多少物料,写得详详细细的,本督来想办法。”
“嗻!”
刘秉钧应了一声,神色间却有几分犹疑,不知在想什么。
书麟又看向督标中军副将张廷彦,询问归自己这个总督直接指挥的两江第一王牌军的情况。
督标,也是书麟这个总督的保命底牌。
张廷彦起身回道,说督标左右二营及城守一营额设马步战守兵丁约两千八百名,加上总督亲兵一巡共计三千一百人,随时能够出动。
是否派遣督标随同八旗兵一起往上游协防,书麟尚在考虑。
眼下九江虽然丢失,整个江西告急,但下游的安徽尚有一些兵力,且福长安又领着几万大军在咬着叛军不放,事情远没到最危险的局面,他这边只是将相关预案先做好。
又说了一些军务,方将目光投向从头到尾没吭一声的江宁布政使福昌:“福大人,沿江布防,官兵出征,地方征调,方方面面少不得要银子。本督意从江宁藩库先拨七十万两,不知福大人意下如何?”
语气比较客气,不是命令,而是商量。
官大一级是压死人,但班子一把手并不是各个部门的直接负责人,想要从江宁藩库拿钱出来,藩库工作人员认的是直属领导福藩台的条子,不是你总督大人的条子。
福藩台认你总督大人,你总督大人的条子就有效,不认,这条子就是废纸。
江宁布政使司是负责江苏长江以北府州县及江宁的省级辖区,财政上并不比设在苏州的江苏布政使司差,毕竟有江宁和扬州、淮安这三座超一线大城市在。
区区七十万两,怎么都是能拿出来的。
然而,福藩台在听了总督大人的话后,却是一脸为难的摇了摇头,说了几句话,概括起来却是两字——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