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报喜还是报丧
九江。
福总跟块望夫石似的站在江边等啊等,等啊等...
终于,福总等来了他想等的人。
一艘船头插着白旗的小船在江中一高一下地缓缓划到岸边,船上下来三个人,没带别的,就给福总带来了一封信。
信是之前声称要弃暗投明的叛军元帅庄老五送来的,上面说他拿着福中堂给的三十万两现银已在军中成功笼络几十名将领,连伪总统吴八月身边两个先锋官都答应相机行事。如果一切顺利,至少能有两万人跟着他一起干。
只不过眼看大事将成,不料被叛军二号人物、总管齐万春察觉蛛丝马迹,为防万一,庄老五不得不暂时停止活动。
但表示齐万春这人贪财如命,在叛军素有“钱耙子”之称,若以重金相诱十有九八可将其收买。
且若能把齐万春拉下水,那吴八月这个伪总统于军中就彻底失去影响力,故思虑再三,庄老五希望福中堂能再赐银二十万两供他用作拉拢渗透齐万春及其部下的活动资金,另可否给齐万春一道正式的委任状,最好是总兵以上官职,若能实授江西提督最好。
毕竟齐万春是叛军的二号人物,管着水师,手下兵强马壮,若无朝廷正式官衔为凭,单给其重金怕是不肯轻易倒戈。
此外,福中堂如果能写一封亲笔信给齐万春,这件事成功的把握就更大了。
总之,若有齐万春全力支持,九江旦夕可下,吴八月首级亦可唾手而得。
随同这封信一起送来的是一封按满血指印的“盟约”,密密麻麻几十个,都是被庄老五重金收买拉拢的叛军将领名字。
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福总随手将信交给自己的大秘讷尔逊:“你怎么看?”
讷尔逊看过之后,犹豫道:“中堂,下官不敢妄言,只是...”
吞吞吐吐的。
福总有些不快:“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只是这庄老五之前声称三十万两只要到手,就立马带人起事内应我军,然几天下来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会又开口要二十万两,卑职觉得或许有诈,中堂最好三思。”
讷尔逊的意思显然是指这很有可能是诈骗分子的套路,利用福总急于收复九江剿灭叛军封王的迫切心情,精心设了个连环套。
上次割了福总三十万两,这回还想再割二十万两。
讷尔逊的话让福总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上回给那庄老五的三十万两银子是他挪用湖广总督福宁筹来的军饷,这件事若被人捅到朝廷,轻则罚俸,重则降级。
若这三十万两能换得九江城破那肯定是划算的,可这三十万两要是跟给绿营的重赏基金八十万两一样打了水漂,那就意味他福长安啥事没干,就先背上一百一十万两的亏空。
这点钱,对富察家是小钱,问题丢人啊。
自家从湖广产业挤的八十万两可以内部消化,这挪用的三十万两饷银却是得填进去的,要不然绿旗子那帮大头兵肯定会闹。
眼下,是经不起半点折腾了。
最要命的也不是钱的事,而是他堂堂军机大臣、钦差剿匪大臣,在江西磨了快一个月,不仅寸功未立,反而损兵折将。
这叫朝廷怎么看他,叫嘉庆哥哥、太上皇亲爸爸怎么看他?
真就是一肚子火。
四川那边,同为私生子的赵有禄一出手就是胜仗,今天这里捷报,明天那里捷报的,眼看着就要毕其功于一役,他这边却是在九江城下碰得头破血流,大半个江西也被叛军搅得不得安生,两相一比,高下立判。
哪怕福总要面子,也不得不承认论打仗的本事,他还真比不上有禄那小崽子。
怎么说呢,若能拿下九江令大贼吴八月伏诛,他这边就算起死回生。
拿不下九江,别说封王的事,不被问罪就是万幸。
要不,再拿二十万两赌一把?
虽然也怀疑那个叫庄老五的贼首在骗自己,但万一不是呢?
一边是二十万两的再投资,一边是封王和上联播的大功...
哪头更重,福总是拎得清的。
只是他手里能动用的现银已经见了底,短时间叫他从哪凑。
半晌,侧身看向讷尔逊,脸上表情像是高丽电视台高龄女主播在宣布伟大太阳决定的样子:“你马上去南昌,从江西藩库给我提二十万两过来,要快。”
“这...”
讷尔逊怔住,江西藩库是有几十万两银子,但眼下江西境内到处是叛军,到处都要用钱,一下从藩库提走二十万两,江西怎么办?
下意识就要劝说福总不要再上当受骗,未想福总却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让他现在就快马前往南昌,最迟后天要把银子带来。
如果江西藩台有意见,就让其到大营同福总谈。
“去吧。”
福总挥了挥手,有些不耐烦,“另外,先拟一份实授江西提督的委任状,盖我的关防,若齐万春真愿降我,事后再报军机处、兵部拟正式文书。”
“嗻!”
讷尔逊知道多说无益,无奈领命退下。
福总又命手下将叛军这三名使者先安顿,之后独自在江边驻足许久,心情也是极为复杂。
湖广的战事在他手中已经出了大漏子,若就此收手那漏子便永远是个漏子,自己也不可能抢在赵有禄之前封王。
唯今之计只能再赌一把,赌赢了,前面那一百一十万两花的也高兴,赌输了...
不敢往下想。
或者说,不愿往下想。
讷尔逊带人快马加鞭赶到尚未失守的南昌城,出示福总手令后,满洲正黄旗出身的江西布政使万宁尽管一万个不愿意,却也不敢违抗福长安这个钦差五省督师的命令,捏着鼻子命人从藩库取了二十万两官锭银交讷尔逊带走。
不过为防后面这二十万两的账对不上,万宁还是请讷尔逊给写了个情况说明,如此事后真有什么扯不清,也能凭此说明撇清自己的关系。
另外就是询问讷尔逊九江战况,以及福大帅何时增派兵马扑灭江西各地反贼。
眼下江西各地可谓是乱成一锅粥,叛军四处攻城掠地,地方上也有不少百姓响应叛军,赣南等地叛军尚未攻到,就有人打出什么大汉军,兴汉军的旗号蛊惑百姓参与造反。
赣南重镇赣州这会就被乱民围着,城中守军派人突围向省城求援,可万宁手里哪有兵马能派,全指着福长安这个五省督师救呢。
讷尔逊能怎么办,只能宽慰万藩台福大帅已在着手派兵救援,并说九江城内叛军已成强弩之末,总而言之,全是精神安慰,物理上的支持一个没有。
银子一到,即用十二艘小船装了趁着夜色与江上三条等待已久的叛军船只完成交接。
福长安的家奴麻达亲自去交接,回来报说对方请福中堂静候佳音,三日之内必有好事。
“好!”
怀疑归怀疑,银子都给了,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福总当晚喝了三杯酒才躺下,却一夜未眠。
三天过去。
却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九江城头的叛军大旗依旧在飘。
很明显,福总又上当了。
好在,这件事是福总瞒着绿营那帮将领偷偷摸摸进行的,所以就算被人骗了知道的人也不多。
讷尔逊于大帐隔壁的办公帐沉默很久,苦笑一声对在场两名工作人员说了一句:“中堂还是过于忠厚,不通世故。”
这话用老百姓的话翻译,就是中堂就是个二傻子。
二傻子在干什么?
坐在大帐内一动不动,许久,一把将面前的桌子推翻在地,咒骂:“骗子,一群骗子,南方人全是骗子!”
外面的戈什哈听见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慌忙进来,结果被福总一声暴喝全轰了出去。
无处发泄的福总骂得那是一个惊天动地,一会骂骗他的庄老五,一会骂吴八月那帮造反的苗贼,一会骂江西人,一会骂南方人,一会竟又骂赵有禄...
反正,除了太上皇亲爸爸,他谁都骂。
嘉庆哥哥也被骂了两句。
骂来骂去,最后又骂自己怎么就信了这种三岁小儿都不会上的当。
骂得实在没力气,这才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钱被骗了,他能怎么办?
九江城攻不下来,叛军的水师又没法对付,除了骂几句,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办。
心灰意冷,真的心灰意冷,再也不想呆在这连人与人之间最基本诚信都不讲的鬼地方了。
伤透了心。
福总在九江城外伤透心,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当值的军机大臣和秘书长、副秘书长们则是集体失语。
军机章京兴冲冲将六百里加急捷报送进办公室时,临时主持工作的常务副总刘墉正在批阅山东巡抚伊江阿的奏折。
“大捷?”
刘墉抬眼看了捷报封面认出是四川来的,没来由地却是心中一沉,继而放下手中毛笔,接过打开慢慢看了一遍后没有做声,便递给已激动凑过来的董诰。
董诰接过看了一遍也不说话,随手又给一边的傅森、吴熊光,二位见习军机大臣看完后彼此对视一眼,竟也都不开口。
捷报上的内容其实很简单,东阁大学士、领队大臣赵有禄于成都以东龙泉镇大破白莲教主力,毙伤俘获八万余,斩二路军掌柜谢方旦、六路军掌柜冉文俦、七路军掌柜王廷诏以下大小头目二百余人,白莲教主力土崩瓦解。
次日,赵有禄即督率绿营各部成功收复成都城,白莲教妖女王聪儿率残部逃到了德阳。
这是天大的喜事!
自嘉庆元年白莲教起事以来,朝廷调兵遣将,耗费钱粮无数,始终未能将其剿灭。如今赵有禄一战而定川中,堪称不世之功。
这等大功,搁国初封王都不为过,何况皇帝明谕天下先平乱事者封王。
成都既已克复,那赵有禄封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四川平定,朝廷也能腾出手来收拾逃到江西的叛军,想来这场持续三年的乱事终将在嘉庆四年元旦钟声响起前宣告结束。
也是给太上皇九旬万寿的最好献礼!
然而,军机处的几位大臣不仅没有一人脸上有喜色,相反却个个神情凝重,“副秘书长”吴熊光那脸色像是吃了根苦瓜。
静了好一会,还是刘墉开了口,轻叹一声:“看来,还是那位先封王了。”
“唉,”
董诰想说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苦笑着摇了摇头。
人算不如天算,军机处按皇上意思把所有资源都倾斜给了福长安,可福长安自个不争气,能怪谁?
封王旨意是明发的上谕,全天下都知道这件事,现在赵有禄收复成都重创白莲教,这王不封肯定是不行的。
问题赵有禄一旦封王,其不仅成了大清军方实打实的第一人,威望和权势比之当年的福康安还要重几分,也会使得和党在和珅以外形成一个新的中心,这对于皇上而言绝不是好事。
不是简单的功高盖主,而是涉及到皇位归属的夺嫡之争了。
太上皇那里要废立的心思,可是一直没歇过。
这要叫最看重军功的太上皇知道自己的好儿子又立了这等大功,难免不会起别样心思。
似乎,与皇上竞争的人选已经不是成亲王永瑆,定亲王绵恩,而是这位即将封王的永琭王爷了。
世事难料。
好不容易和珅因家中事退出军机处,退出权力中心,其女婿却横空出世强势归来,真是前门送虎,后门进狼。
消息肯定是压不住的,不管怎么说都是天大喜事,军机处也没理由压。
现在就要看皇上怎么定夺,封还是不封?
封,无疑将祸患进一步放大;
不封,何以面对天下人的流言蜚语?
皇帝金口,岂是随意能食言的。
傅森和吴熊光二人不说话的原因自是与董诰所担心的一样,均是明白赵有禄封王对大清朝绝不是好事。
“行了,”
八十一岁的刘墉缓缓起身,拿起拐杖,看了众人一眼:“去毓庆宫吧,封与不封都不是我们做臣子能定的。”